上回书中述及白马侯七在龙亢集赵庄赵子丹那里投了苏二一封书信,不料触怒子丹的孙女赵凤瑛,代族妹凤珍大抱不平,漏夜暗中随上。书中姑且暂搁。
单道那侯七坐了褚三儿的车上路,半途被雪所阻,投宿在上窑一家铁铺子内。谁知开这铁铺子的店东叫冯有成,就是曾经走出来和侯七交谈的那个老者。他养着一子一女,儿子叫冯小辣子,成亲之后,生百日痨死了,遗下一个媳妇,守不住,已经另抱琵琶。小辣子的姊姊小凤子,当年嫁给一个丈夫,是在缉私营内当侦探的,姓刘,后来因为做事鲁莽,误了公事,开革差使,就此变作飘**江湖,打光蛋过日子。自己在外打溜度日,当然无力赡养妻子。恰巧那小辣子死了,小凤子便回到娘家来,伴着老父过活。好在她和丈夫的感情平常,所以安居在母家,并不挂恋,由得男人在外混着。
看官们,你道小凤子的丈夫是谁呢?原来就是草包刘瘸子。江湖上有句俗语,叫作:“酒肉朋友,柴米夫妻。”言其有酒有肉,请人吃喝,阿猫阿狗都是朋友;有柴有米,拿到家内去开支,夫妇间感情一定很好。若是你想去吃喝人家,或是家用常亏,那么人家对于你,大都远而避之,不愿与你为友。即使家里头的老婆,也只要男人生计困难,便另有一副面目对待着你了。当初冯小凤子嫁给刘瘸子的时候,也完全是爱上了“财势”两字。因为那时的刘瘸子在两淮缉私营内当了一名机要侦探,常年驻在盐淮关办公,一共要统办苏、皖两省十九县地方公事,自然多少威风。每逢到上窑来一回,一样前呼后拥,势焰滔天。冯小凤子是个铁匠店内的女儿,见了焉有不眼红之理?所以也不管是瘸子,很愿意地嫁给他。不料当公事的人,大抵一个虚场面,实在都不见得如何的。在小凤子意中,以为刘瘸子有如此场面,手中至少总有一千八百的积蓄。初嫁过去,提及此话,刘瘸子说没有积蓄,小凤子还认是诈穷,不肯说真话给妻子听。大约夫妻淘伙,须过了三个黄梅四个夏,才肯有真心说话告诉哩。好在刘瘸子那时正在马上,纸糊老虎始终没把来戳破。回头刘瘸子鲁莽误公,恼了缉私统领,权势一天不如一天,平日间吃过他苦的灶户、私贩便乘势踏沉船,都纷纷地向统领那里告发他的劣迹,状子和雪片一样呈上去。这么一来,弄得差使开革。
在家内坐吃不到两个月,海底完全献出。小凤子方知以前那句没有积蓄是真话,懊悔自己贪慕虚荣,嫁了这样一个银样镦枪头的丈夫。一存这条心思,就觉得他走路一跷一拐,实在难看,便渐渐地由怨生厌,由厌生恶,由恶生怒。同时度日也一天难似一天,渐至吃尽当光地步,自然天天和男人寻衅口角了。刘瘸子实在受不住床头人的聒噪,把心一横,便自顾自出门打光蛋,由妻子在家怎样吧。刘瘸子抛妻出门之后,小凤子便收拾了些破烂东西,回到娘家居住,倒也一毫不有留恋心肠。但是终究做了好几年夫妻,总有一点儿情义,老住在爸爸家内也觉得乏味,日子一久,不由得又想起刘瘸子来,渐渐地出外打听。有人说:“又当了红差使,在东三省得意了。”有人说:“回到了湖南老家,依旧没有事情,子然一身地混日子。”三人说了九头话,一时得不到真确消息。
直至最近,刘瘸子的兄弟八臂哪吒刘万通路经上窑,特地来给嫂嫂报信,小凤子方知丈夫已经在滦州劈了。一问仇人名姓,刘万通背了一大批人名,什么蓬头黄三、巧嘴金根、朱三傻子、滚马侯七等等。小凤子别的名字记不清楚,却把“侯七”二字牢记在心,一口认定这是杀夫仇人,和爸说了,想怂恿着冯有成一同到关外去寻侯七报仇。
那冯有成少年时节也曾在绿林度过生活,现在名色是开一所铁匠店,实在还是靠代销盗赃物过活,有时干干断路事情。好在上窑镇上没有客寓,万一单身孤雁错过宿头,到上窑镇上投宿,冯家觑见这孤雁血旺,便很殷勤地款留酒饭。谁知酒里头那是用闹阳花浸过,那闹阳花这件东西像喇叭花洛阳花一般,玩把戏的有一套叫作一杯醉倒戏法,就是用这件东西。人若饮了闹阳花浸过的酒,至少要晕去三四小时,酒量大的,越喝得多,越晕得长久。冯有成用了这种酒将人麻翻,失去知觉,便捆扎起来,抬在屋后。有一口眢井,据说是前朝皇帝的陵寝出气洞,故而上面井口不大,下面水也不多,却是黑魅魅的一个大窟窿,也不知究竟有多大多深。冯有成事先布置,推说这井里头出了怪异,便用一块磨盘大石把它盖了,等到麻翻了客人,便将此石移开,把人整个儿地向下一抛,再把石盖上。谁想得到,这个所在成了冯家黑店的陷人坑。
自冯有成四十岁那年干起这玩意儿来,今年五十八岁,足足干了十八年。这十八年之中,一共被他断送了男女三十余人了,故此虽不能算他走关东、闯关西的绿林好汉,却也好比梁山上的地煞星官,何尝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所以女儿和他说了,仔细一划算,跑到关上去,“毒龙难斗地头蛇”,那不是自寻烦恼吗?但又未便回绝女儿,只好一味地用话稳住小凤子,一天一天地敷衍下来。
这一天,小凤子有一个女朋友路过,因为天下雪了,便把她留住。回头侯七和褚三儿到来投宿,冯有成特地亲身出来签相,不料一闻名姓,便是杀婿仇人,所以回到里头,和女儿说了,立刻端正加料闹阳花酒送出去,预备将他们俩麻翻了,挖取心肝,祭奠女婿。不料他们父女说话之际,没避那位女客,在小凤子以为,这是自己的朋友,无用瞒蔽,谁知这位女友和小凤子的仇人侯七却有深切关系。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那新从五台朝山回来的千手圣母赵凤珍姑娘。常言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一闻他们父女定计,她便向小凤子要了纸墨笔砚,明欺他们父女俩都认不得字,和盲子一般,托胆放心,当着他们面前,胡乱诌成一首七言歌谣。写罢之后,口中打了一声呼哨,在她哨声未绝之迹,便从屋上飞下一只火眼神鹰,衔了台上那张字纸,腾空飞去。小凤子不知这只神鹰是赵凤珍豢养的,教得已通了人性,竟做了凤珍一条膀臂,无论到何处,总带了它同行同止。凤珍便道它别有一种特殊的音韵,故而小凤子忙着替凤珍赶鹰抢纸。凤珍也假意恨恨道:“这怪东西,难道要把我才缮好报告师父的纸条儿衔去充饥不成?小凤姊,不用忙,俺有真言咒它,包管它飞出去,冻毙在山谷之内。”说罢,便把右手中、食两指向外一指,接着高声朗诵道:“弥萨弥哒,弥哒弥萨,哒喇哪吧,迷哪嘶啦呀嘛,叶咩嗡特,迷索吗,咪索吗,哈哩哈哒,噜哩噜札,萨诃吨萨诃。”
说也奇怪,这时那只神鹰飞同檐齐,停翅在庭中上面,两只鸟眼注视凤珍,好似专听她念咒似的。等待凤珍口内念完,那只鹰便衔着那张纸条,两翅展开,冒雪翱翔,直向天空飞去。
约莫隔了三分钟时候,半天云内,又似闻一声鹰叫。小凤子道:“这扁毛畜生还没飞开哩?”
凤珍听了这一声,知是神鹰特来回复一句,事已办妥,芳心稍安,口内却又假意道:“大约被俺咒中,遇着了罡风,不多一会儿工夫,定就打下山涧沟内冻毙哩!”
小凤子一来信以为真,二来今晚替丈夫报仇心切,所以也不再往下诘问,反和凤珍商量下手法儿。凤珍如何肯多饶舌,一味唯唯否否。最后,仍由冯有成决定,悄悄吩咐外面伙计,把柴草堆了前窗户,又由自己动手,在屋后搬了许多大石头,堆堵了中间、后面门户。好在那张临时板床搭在耳房门口,少停即由小凤子动手,开了耳房门,用刀向板**乱剁。预料那侯七为酒麻倒,一定睡得同死人一样,这一剁,若是剁中了头部,性命便已结果。就是剁中了下三部,也受重伤,无能为力。万一酒性已过,却知道侯七是个扎手货,不要打蛇不死,反被蛇啮,那么索性拼着把那第二进房屋牺牲了,在堵窗柴上放上一把三光,将侯七和车夫活活烧死在内,才出胸头之恨。计议妥定,冯有成便动手搬运石头,去堵塞中间后门。凤珍也帮同搬移着,谁知她不知就里,却把那块遮盖眢井的磨盘大石也搬了进来。此刻冯有成正忙着料理一切,却不曾理会到那块石上。这也是他恶贯满盈,故而会鬼使神差、不先不后,内里招留个凤珍暗中援手,侯七毫毛都没伤半根,反害得他自己家破人亡,断送一条老命。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闲话休提。当晚三更时候,冯有成父女二人便往外边动手。赵凤珍也悄然上屋,施展夜行术,来到前埭屋上,将屋面揭开,放走侯七。下面冯有成在后执着灯球,小凤子在前,将左手拔开耳房门闩,右手举刀便剁,总道趁睡在板上之人睡熟着,杀他个措手不及。不料一刀斫下去,人没斫着,却斫在搭铺的稻柴和板上,斫得稻柴寒窣,板铺叽咯,同时作声。可是小凤子手脚也很利落,见第一刀没有斩着,忙将刀折转,刀口向外,趁势在板上斜劈过去。这一刀名为饥鹰掠食,是宋代周侗老师传下来的,乃是鬼头刀刀法之中的一着杀手。小凤子满拟仇人侯七就算让得过第一刀量天切菜,第二刀总难躲避,保管这一刀把那杀夫仇人的脚背、臀尖一齐削成一条血槽来哩。
书中交代,侯七要是没有凤珍那张纸条关切,就算他点理不喝酒,不至被闹阳花酒麻翻,可是高卧在床,这两刀也确是难躲。如今有了准备,等不及小凤子第二刀出手,侯七的身子早已腾空跃上。小凤子两刀斩空,忙向板上一望,连人影子都不见了。
此刻褚三儿正在用力拨开窗前堆的柴草,忽闻七爷**有单片子声音,扭项一瞧,不觉失声道:“哎呀!”他毕竟是个浑人,竟忘了江湖上“男不与女敌”,又道是“好男不与女斗,好鸡不与狗斗”的旧规,忍不住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口内大吼一声,退一步进窗槛,顺手抓着一条板凳,提起来向着小凤子身上用力直掼过去。小凤子正为剁侯七没有剁着,无明火加高三千丈,便迁怒到褚三儿身上。见那条板凳如飞一般过来,忙将身子一闪,避过板凳,接着身子一蹿,蹿过板铺,向着褚三儿举刀便斫。褚三儿手无寸铁,如何招架?幸而天生蛮力,再者马鞍石上的功夫也很不浅,一面腾挪躲闪,避过刀锋,一面将束在腰内的那条绵绸衣带松下来,运用两膀功劲,执在手中,和一条铁扁担仿佛。有了此物,尽可抵敌。小凤子虽也有几手功夫,到底女子力薄功浅。两下走不到十个照面,那口单刀已被褚三儿的绵绸带磕飞了。
冯有成在耳房门口看得清楚,口内说声“风紧”,先把灯球吹熄,撒腿就跑。小凤子自然也翻身便走。冯有成以为没有火光,敌人无从追赶,自己女儿熟门熟路,不愁逃不出重围,只消退出中间屋,便放一把火,将这两个杂种活活烧死了事。
谁知屋面上的赵凤珍救了侯七,命他速走,她却在如意百宝豹皮囊中取出火刀、火石、火绒、火镰,取了一个火种,代替冯有成下手放火。当冯有成吹熄灯球,那屋面上的火势刚刚旺了起来。褚三儿在下面借着火光看得分外亲切,他本在那里嫌比屋内地方狭窄,难以施展能耐,如今一见小凤子跑了,正中下怀,让她二次蹿到板铺之上,褚三儿便将手中腰带紧一紧,用了一手流星赶月解数。那条带和暗器中甩头用法一般,就直奔小凤子下三部,一壁吆喝着道:“泼娘,站稳了!”<!--PAGE 4-->喝声未绝,那带已经打着小凤子的膀弯和脚踝骨,一个顺风倒,身子直向耳房门内跌下去,那颗脑袋刚巧碰在门口地上褚三儿适才掼过来的板凳上。小凤子口内要道声“哎呀”,心上忙想挣扎避过,不料偏偏左太阳穴已跌在凳之上,扑的一声响,可怜脑浆迸裂,两足伸了一伸,竟呜呼哀哉了。那张嘴还开着没合,因为单喊出了个“哎”字,那“呀”字尚未出声,所以口尚张着。
此刻褚三儿见打中敌妖,忙在地上抢了那口刀,蹿过板铺,一瞧见人已没命,自己要紧找寻七爷,由她去吧,保留了她一个全尸,便左手提了腰带,右手执着钢刀进了耳房,向后寻来。
此刻冯有成正因女儿恋战,未曾随在后面,想回一步过来招呼,不料自己女儿未来,那推侯七的车夫却往后寻来,吓得他掉头又跑。褚三儿见是盗党,便在后大嚷大叫地没命追来。那屋上的赵凤珍却都看得明白,趁此落下屋中,将侯七的行李杂件收拾妥帖,携着也向后追来。及追到屋后,只见褚三儿已追在后门外面,站立在那口眢井旁边呆瞧着。
原来冯有成自知力弱年衰,不敢动手,专想逃生。及逃到后门外眢井旁边,心慌意乱,忘记了那盖井巨石已被凤珍搬去填塞中间后户,还认道盖着哩。等得觉着脚下踏空,已经不及,一个囫囵身子生生掉下眢井去了。褚三在后瞧明,不知这是井呢,还是地道的入口,正在踌躇着,凤珍赶到了。一见这种情形,料想冯有成已掉下井去,芳心一动,忙将手中物件放下,回进屋去,仍将那块磨盘大石搬回来,放在原处。
此刻火势冒穿屋顶,愈烧愈旺,再加天井内填的柴草都是引火之物,一时烈焰腾空,像火山发火一般。
褚三儿急得双足乱跳道:“不知七爷到底如何了?”
凤珍先把侯七的东西交给褚三儿收去,口中又打了声呼哨,这是关切空中神鹰动身,然后安慰褚三儿道:“你家七爷已经走了。”
接着便领了褚三儿到了上窑市梢头松林内去,找寻侯七,这是凤珍在屋上放走侯七时候所约定的。至于凤珍放的这把火,隔不到许久工夫,已经烧得满天通红。上窑镇的居户忙都起来设法扑救,结果冯有成的铁作铺前后烧光,连小凤子的尸身也火葬在内。且喜没有累及左右邻居,单烧得冯家人亡家破,冥冥中好似有人计划着此事。冯有成一生用闹阳花酒谋害了许多良民,今番自己也平白地破家送命,可称天道好还。书中表过不提。<!--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