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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雪夜长途偏逢丑女 缠异乡逆旅又被病魔侵

作者:姚民哀 字数:4746 更新:2026-08-31 21:24:57

且说褚三儿当时随了凤珍往市梢上赶去,及至寻到松林之内,哪里有侯七的影子?褚三儿几乎将喉咙喊破,也没人答应,不由得又发急起来。

赵凤珍道:“你急也无益,也许七爷先走了。你可曾听七爷提及过打算往哪里去?”

褚三儿道:“听七爷说过的,预备先到徐州云龙山青草洼单庄上,因为七爷和他干爸约会在那里。如其他的干爸尚未曾从南京回来,他便迎将上去。”

凤珍见褚三儿也懂得江湖义气,便指点他道:“既然如此,我同你在这林内守候到天明,好在已近四鼓,不久就要天亮了。你可知雪后的地上有足影可寻,待到明晨,顺着足影找寻,寻得到七爷最好,如其寻不到,我自有我的事要去办理,你可将七爷的东西先送到单庄。倘然七爷还未到那边,那么一定在此间误了方向,往南走去了。你可把七爷行李寄顿在单庄之后,空身再上南京,包可与七爷会面了。”

褚三在此刻也叫无可奈何,只好诺诺连声地答应着。不料待到天明,却见地上足迹很乱,哪里辨得清楚?又只能依着凤珍嘱咐,两下分手,替侯七送行李到单庄。

凤珍自顾自回去参见师父,报告经过情由,了却五台山一段朝山功行。

石道姑见了赵凤珍,果然印堂内天喜发现,大徒弟王凤珠赶来请求婚事的说话果然应在凤珍身上。即便打发伊上徐州去探望董长清,其实暗暗就是命她到徐州就婚去,不过没有说明白,恐怕直说了,凤珍面嫩,要发臊不去。慢表凤珍随后来。

再说褚三儿丢失了自己雇赁来的一辆车,又不知侯七究竟到了哪里去,姑且依着那女子的话,将七爷东西送到了单庄再说。不料东西送到了单庄,侯七的人还没踏到彭城地界哩。于是褚三儿交脱行李,忙又只身赶到南京,探听消息。

其时南京方面,可怜朱三傻子中了八臂哪吒一腿百日鸡心腿,果然到百日上伤发身死。于大明子、苏二等赶到,已经来不及。三傻子家内本无什么人,他师父马献忠又出门去了,一切丧葬等事都是于、苏、李、高诸人办理。一面在南京城里城外找寻八臂哪吒这人,预备替三傻子报仇雪恨。怎奈一时寻不着,便只能惊官动府,由朱三傻子表侄龙无畏出名顶告。偏偏官厅怕事,不肯受理。日子多了,原和侯七有约的,还恐怕他盼望,所以大家商量定妥,一行人众准备回徐州。

就在这一天上,褚三儿来了,方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侯七的人又跑得无影无踪,大家自然又添一番心事。还是苏二有主见,便派徒弟小毛豹陪着龙无畏上扬州,走徐宝山的门路,叨在同是袁门弟兄,务必托他说情,告准词状,将刘万通拿来抵命。又派李长泰和褚三儿二人再向上窑、龙亢集一带地方找寻侯七下落。他们还在江宁守候消息。究竟侯七在冯家店屋上出来,怎么会违背凤珍松林之约,一个人竟先自跑掉的呢?这也是侯七命途多舛,又岔了乱子出来。

原来当他在冯有成店面屋上和赵凤珍晤面的时候,在赵凤珍固已知这男子是侯七,在侯七却不知道这位姑娘就是苏二曾经替自己提过亲事的赵凤珍。不过自己身入虎口,未知敌方虚实,断不肯贸然出头,恐怕失败了,有损自己威望事小,倒是累及义父于大明子一辈子英名,付于流水事大。江湖上人家谈论起来,怕不众口一词,笑我们关东汉子只好在山多屋少、树广人寡的东三省撒野,跑到关内来,就容不得他逞健争胜,活该丢人哩。侯七存了这层心思,故此对于那位拔刀相助、不知名姓的女英雄所说的话都肯依从。“她既嘱咐先走往市梢上松林内候着,褚三儿的人和行李等件由她负责,保能安全携出,那又何必定要在此险地争强?况且下面动手的又是个女流,江湖上好男不与女斗,所以决计先走,上松林去候着吧。”

当下由冯家东墙下屋匆匆奔出市外。好在他生长在吉省,雪后严寒倒也经惯不怕。那时虽在夜间,有那雪光映着,依着方向走去,路生路熟也就不成问题。一路走着,一路暗忖:“那女子是否就是预先写示纸条,令俺得有防备之人呢?如果是的,那一定是赵凤珍姑娘无疑了。适才在百忙中,实在无暇通道姓名,只好到了松林之内,候伊救了褚三儿到来时,再行请问。不过倘是赵凤珍姑娘,如何会在黑店耽搁?新闻苏二师父提起,好似说凤珍上山西北五台朝山未回,如何又会在此?”侯七心头此刻兔起鹘落,想个不定,顺着脚步往前走去。实在从冯家东墙下来,该折向西面前进,如今侯七顺脚便走,出了东市梢,一时找不到那所大松林,越走越远,却向从上窑回龙亢集的那条路上走过来。

正走之间,耳边厢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线上的合字留名!”侯七一听那女子的声音,只认道是适才救己之人,便接口道:“关东白马侯七。”

不料那女子一闻“侯七”二字,忽然厉声吆喊道:“姓侯的,你站着,姑奶奶要瞧瞧你的心肝五脏是不是和禽兽一样?你在鸡冠山,若没有姑奶奶暗助一臂之力,你的狗命早送在三寸丁手下、玉面神猿之手。你现在倒和王家望门寡想成婚吗?嘿!姑奶奶不答应哩!你敢上前来较量较量吗?”

侯七一听话不是头,又在夜间,看不出来人面貌,不过知道绝非适才救我之人,也不似扬刀斩我之人。忙伸手在百宝囊中取出千里火来,顺手一晃,晃亮了,向前一照。只见那个拦路女子一跷一拐,正也迎上前来。原来她右足比左足短去寸许,乃是个跛足。再一瞧她面部,左目的眼珠子又是没有的,竟是右跛左眇。侯七忽然想起:“家乡陶柳溪的儿子乃是左跛右眇,倘和这女子配了夫妻,倒大可相互为用。”想到了这一层,几乎笑将出来,忙把千里火熄过藏好,抱拳带笑道:“姑娘既知侯某鸡冠山事,谅也不是外人。侯某自知年轻无状,江湖上少留交情。不过与姑娘素昧平生,有何开罪之处,值得夜深雪后,要和侯某较量呢?”那女子厉声道:“为了我们自家人事,怎肯轻易放过你这小子!”

侯七道:“如此说来,姑娘敢莫是赵家的凤姑娘吗?”

那女子道:“既知你姑奶奶的威名,可立刻跪下来磕四个响头,让姑奶奶慈悲你几句,放你一条生路,警诫警诫你下回。”

侯七听了,不由得火往上冲,心想抽鞭出手,一转念间又想着:“她是女流之辈,何苦跟她一般见识,让了她三分吧。”想往左右两面小道上避开时,谁知雪夜地上一片白茫茫的,瞧不清是水道是陆道,不免有些胆小起来,不要误走入水,就算不致浸死,像这种寒冷砭骨,自己又不善泅水,却有些不上算。只好硬一硬心肠冲了过去,寻得松林暂躲,候那个女子和褚三儿来吧。主见打定,口便道:“侯某并非没种,不过瞧你是个残废之人,不同你争王夺霸,让路吧!”说着,便做一个金雕抓兔姿势,向着这女子冲上前来。

在侯七此时,将此女当作了赵凤珍。谁知这是凤珍的族姊,赵子丹的孙女赵凤瑛。虽是目眇足跛,但是天生神力,并由子丹亲自教导,练就一身水火龟蛇功夫,着实有些能耐。当下见侯七用金雕抓兔姿势扑上前来,便将身子向侧一偏。她出手的把式乃是五指并头尖势,俗唤猴形拳,外表漂亮得很,不道穷凶极恶。瞧明侯七身子已经扑进己门,先曾闻得关东于家威名,也不敢怠慢,忙起一条左手,接着侯七右手,再将自己右手在侯七左肘旁侧用力一抬,一个浪里抽篙之势,索性运用全力向自己身后一抽一抬,口中喝声:“小子站稳了!”侯七一来轻视她是个残废女子,二来在陌生雪地,三来无心恋战,冷不防遇到这么个女行家,故而会手被人家接住,接着又被这一送,侯七身不由主,往前直跌直冲地掼出了五六尺地步,然而还幸亏是侯七,若换了寻常之辈,早已掼跌的了。

此刻侯七不禁怒火中烧,暗忖:“这贱丫头竟用七星连环手,想把俺掼几个筋斗吗?倒不如回手给她一点儿颜色看看,让她也明白俺姓侯的不是无能少干之辈。”忽又转念道,“既然已经退让了,看在鸡冠山暗助一臂的恩惠上,扯了完事。”所以口内说道:“算俺侯小坡没种,好鸡不与狗斗,后会有期,再见吧!”说完,拔步便跑。

赵凤瑛哈哈一笑道:“好小子,你亮功了,今晚凭你逃上焰摩天,姑奶奶也要追上你灵霄殿。小子,你候着,姑奶奶来矣。”说着,也施展夜行术,自后追来。

侯七见这女子懂不得交情,还要追赶上来,是可忍孰不可忍,便想停住脚步,和她较量。忽然眼前一亮,发现一座雪山似的,定睛一看,原来在一箭地外有一座大森林,那树上堆满着雪花,故此白茫茫融成一片,一时倒看不出是什么树来。侯七暗暗道声惭愧:“原来冯家店内那个女子约会我候在那里的松林,此刻方才走到。计算路程,约莫要距离上窑街市七八里了。既有森林,不管是松树不是松树,何不趁势躲了进去?一者等候褚三儿押行李到来,二来不必再和那赵家蠢婢出手,回头见了苏二师父,也好抵销鸡冠山那次受伊的恩惠了。”一壁想着,一壁跑着,那森林已在面前,侯七便向树荫深处走了进去。按着规矩,名叫“逢林不追”。逃的人逃进了树林,乃是一种认输的表示。再者也许是逃的人熟悉此道路,林内挖有陷马窖,或是擅用暗器的,埋**大路,不能躲闪,虽有掼头、镖、弩、飞蝗石、抓、铁蒺藜等等,不好出手。进了林子,左旋右转,借着树木隐身,便可暗箭伤人。有此两层缘由,所以逢林不追。不料侯七今宵遇见的这个赵凤瑛却带上三分傻气,再加在这条往来龙亢集、上窑的路上,好比在门槛之内一般,她倒不管江湖上什么规矩不规矩,还是一步不肯放松,追了进来。侯七此际真恼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暗骂一声:“不识抬举的蠢货,真认小爷惧怕你不成?”忙把腰内那条十三节虎尾软鞭卸下,准备她走进树林,给她一手辣味尝尝。

谁知凤瑛正要追进树林,林内倒又蹿出一条黑影,接着道:“凤姊姊,住手吧,彼此不是外人,何必这样认真?”

凤瑛一听口音,忙道:“敢是凤妹妹吗?”

那人道:“正是。今天打从家师那里回来,路逢下雪,才绕道到府上借宿。不料一到尊府,叩见令祖,却不见姊姊,回头询问了你的贴身侍婢小慧,方知你又发了兽性,追人打抱不平。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事情又有变化哩。姑且回府去,待小妹细细地告诉你吧。”于是两人谈话的声音渐渐地远了。

侯七在林内白准备了那条鞭,那女子竟没有追将进来,喟然而叹道:“便宜了这泼贱货!”

此刻已将四鼓光景,向来的路上望望,却见红光烛天,烧得半天绯红,映着那皑皑白雪,更觉得触目惊心。等等褚三儿又不来,身上却一刻寒冷一刻,便抄出树林,心想候上去。不料在夜晚间心事满腔之际,转出树林,又跑在另外一条岔路之上,侯七却还没有省悟着,一路信着脚步赶路,直赶到东方发白,却又到了一个市集。

这处地方名唤炉桥,乃是定远县管辖,和龙亢集、上窑两地恰成一个三角形势。侯七不知这里是什么所在,毕竟大病之后,路上迭受劳烦,昨日既遭大雪冻身,晚上又跑了许多冤枉路,黎明时又中了些寒,故此满身发烧起来,一刻难挨一刻。幸而炉桥有两三家小客寓,侯七身畔倒还有一二十块大洋带着,便投宿下来,足足卧了一十七天,方才可以离床。又将养了两三天,方稍复原。因为病中梦见朱三傻子到来告别,心中放不下来,等待病体好了,便询问店家,往南京去如何走法。那店家便指点侯七道:“由此往藕塘到滁州横山集,然后越过张八岭的尾闾,便是江苏省江浦县该管的东葛、西葛。再过了花旗营到浦镇,便可从浦口渡江到南京了。或者到了张八岭,怕走山道,打从明光三界绕道舍山,到张公桥,渡采石,然后进慈湖,一半水道,也可到南京,不过路遥得多了。”<!--PAGE 4-->侯七问明路径,也不顾身子受得苦受不得苦,结清店账,匆匆上道。本来他走了这条路上去,莫怪李长泰和褚三儿俩找寻不到的了。

在侯七的初意,要越过张八岭的,怎奈到了乌衣一打听,这条路太难走,非有土人引路不行,因此决计走水路赴宁。谁知一到明光,才知张八岭的山口已经开辟,不必绕道采石,仍可沿山进发。侯七听了,再好也没有,那才按站前进。过了管店、三界、张八岭、沙河集等地,到得滁州,天也快晚了,身子觉得乏了,便在一家泰来客寓投宿下来。一问到南京路程,才知只得一日,暗想:“明天这时候,定可和苏师父、干爸等晤面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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