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开赌场大流氓抽头 借盘缠小秃子割肉

且说河南省得坳内，有一处地名蔡家汇。那是汝州、宝丰、鲁山三县交界，四围有八八六十四个土墩围着，名为黄家八卦墩。据说是三国年间，曹操八十三万大兵下荆襄时节，痛恨诸葛亮，特派夏侯惇到南阳三搜卧龙岗，想提拿孔明家属。初不料孔明的泰山黄承彦早已料到，吩咐女儿率领家中男女老少，早早迁避到鲁山山人暂住，独恐曹兵到了南阳扑个空，再沿着汝水从南召一路寻过来，所以黄承彦按着八门金锁阵的休、生、伤、杜、惊、死、景、开方法，造下这六十四个烽火墩。如其客边人到了这地方，不雇土人带路，任凭你在内行走一年半载，仍离不了蔡家汇前后左右方圆三十六里另一步范围之内。

谈到我们中国民风的强悍，第一要推中原子弟。照地理上研究起来，潼关以东，黄河以南，江汉朝宗之地确居天下之中，那么湖北、安徽、陕西、山东、山西、直隶六省都不过带一只角，河南却好算全省都是中原区域。就河南一省研究，要推豫西一带，民俗愈加蛮横。就豫西而论，河洛道道区内的宝丰、鲁山、汝州、伊阳、卢氏、嵩县都是难以临治的硬县。何况蔡家汇这处地方占着八卦墩的地理形势，又是三县交界，在路东闯了祸，只消跑到了路西，就算是邻县人民，一时未便动手找他的了。所以豫西小儿有几句童谣道：“做了卢鲁民，杀人不偿命。”“跑进蔡家汇，有天无日头。”“鲁山百姓架子大，皇帝到来不接驾。”

从这三种歌谣上推想，也可以明白那处地方民情风俗的大概了。

那一年是前清宣统三年辛亥四月底边，蔡家汇东市梢关帝庙内有一个破落户叫蔡枭，和一个陕西客民叫赤阿五，俩合开一局赌，输赢做得很盛。本来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遇着初夏日长时候，真个是兴赌涨麦天，只要有输赢，尽管一口气赌下去，用不着歇手。好在地方上的乡董也一鼻孔出气的，这局赌里头，他也有一份赢拆输不管的干股。至于驻防在蔡家汇的一个把总，和着手下七八个弟兄，当然都有香烟鞋袜钱到手，他们非但不说闲话，来空做闲冤家，还希望赌得热闹。那么日脚好久长，他们外快也捞得足些。不料天不从人，鲁山、汝州、宝丰三县都有告示发来，说是省里公事，因为广州闹了革命党，虽未酿成巨变，但是党魁赵声、黄兴、孙文等都在逃未获，故此宣统有密旨谕各省督抚，叫他们将该管地方无形戒严，防范革命党。各州县奉到上峰札子，自然也分函各乡董，谕话各地保，一面晓谕示众，第一就是严禁聚赌，恐怕党人混杂。这么一来，蔡家汇这局赌只好休息几天，避避风头再来。

如是者约莫歇了十天光景，见县内不上紧了，这班爱赌之人正赌得心手热辣辣的当儿，一旦戛然中止，好比年轻妇女死了恩爱情人一般，哪里守得住，自然又上局了。不过停了一停，那台面终究要疲乏一点儿，不像前几天那般踊跃。恰巧蔡枭摇过了头场，本来分开大小台，大台上摇筹码，小台上摇牌批，因为卷土重来，输赢不佳，所以只开了一张台子。头场摇过牌批，结过了，二场换筹码，如果有输赢，一场场摇下去。倘然没有输赢，便收过筹码，再摇牌批，名为雨夹雪。那晚，蔡枭头场是扫的。赤阿五坐下去摇二场筹码，见人头不多，索性摇畅口，不做满头，下风尽押尽赢。不料骰子不争气，开场二夹三四滩，没甚大进出。后来逢四必伏，被下风摸着了路，一见开出四来，大家都拼命地押幺。连捉两次，上风已沉了二三百块钱了。如果坐下来说了个满头，倒好换骰子或者扳断了重摇，无奈摇的是畅口，未便如此急干。等待第三个伏幺来了，下风一条边押着那个幺门。

授到台面上道：“两串一搁白横。”

那班下风见了，撑不住笑起来道：“这人眼睛内塞土，耳朵内填泥，所以瞧也瞧不清，听也听不出。这是摇的筹码大台，铜子不上台的。”

赤阿五见了，更是忍不住心头火发，亲自站起来，伸手把那三枚铜子抬过来，便向人圈子外一撩，口内骂道：“见你妈的鬼!老子在此散散心，尚有人敢来捣蛋吗?”又向帮闲道，“你去睬他!他有种的，当众在身上割下来押，押中了一块赔他三块!”

于是赤阿五重又坐下，自顾自开盅盆。这一宝却开了个头飘门青龙，上风占着便宜。自然帮闲的把下风注头照八折吃配开了。赤阿五重又盖盅盆，再摇下去。恰巧凤凰三点头摇罢，摇缸放平，那个拉轿杠的秃子霍地开口问道：“我的注头呢?”

大家听了，又笑骂他道：“这人真是呆的，怎么宝官方才撩钱说话，他一毫不知道，还会问他的注头哩?”

那个秃子道：“不，俺有道理，方才俺是送轻门。如今开了轻门，该给一句说话给俺。”

赤阿五听了，明知此人是来寻事生风，想好处来了。送轻门这个规矩本来是有的，但是和此人面不相识，再者听他是客边口音，明欺他地陌生疏，故而索性蛮横到底，厉声回答道：“老子爱做交锋，谁要你来讨什么好!”

那秃子冷笑道：“既然爱做交锋，为何要打人家折头呢?欺生吃相，太不讲理。”

这话一说，赤阿五臊得脸上绯红，愈加恼羞成怒，恶狠狠地道：“小子是有种的，就割肉下来押!”

秃子道：“真的吗?割肉有甚稀罕呢?”说罢，便把身子挨上一步，靠近台边。

好在他的身躯长大，便把大褂下摆撩起，将左足跷起来，踏在台子边上。一伸手，在打腿布内抽出一口锋利雪亮的牛耳尖刀，横过来衔在口内。然后自己将打腿布褪下，裤管儿撩到膀弯上头，露出一条毛茸茸的黑腿，将左手挡住衣钩裤管，防它拖下来，右手在口内拔过尖刀，照准着自己腿上，君的一声，竟然血淋淋削下一片肉来，掉在台上。两厢那些押宝的下风，胆门子小的已经一声呐喊，掩目跑开。就是胆大之人，虽仍站在那里观看，但都免不了啧啧连声，皱眉挤眼。反是自家动手削肉的那个秃子，谈笑自若，创痕上血流不止，他好似不觉得的一般，却从容不迫，把那口尖刀倒过来，刀尖向下一戳，把那片肉挑在刀头上，抬起头来道：“押进门!”一壁喊押进门，一壁把那片血肉连刀向着赤阿五面前掷去。说也奇怪，那口刀飞到进门当儿上，好似有知觉一般，竟会落下去，不偏不倚，直挺挺戳在台上。秃子又行所无事，笑向大众道：“这一宝准是进门，大家快下注吧!”请问闹出了这个把戏，再有哪一个敢下注做输赢?自然一味地胡扰，乱哄哄闹上一片。本来赌场内有一种天然秩序，上下风无形严守着，丝毫不乱的。如今你喊我叫，把那秩序完全翻扰得没有了。

赤阿五此刻势成骑虎，脸色铁青，两眼发赤，也预备和那捣蛋秃子拼的了，所以把心一横，竟要伸手上去开盅盆了。幸亏蔡枭得信，赶到台面上，丢了个眼色。先有人劝赤阿五暂时离开宝官位子，避过一边，然后蔡枭再赔着笑脸，向那秃子连连打招呼，加着那班帮闲的也在旁帮着做好做歹地相劝着。开场秃子铁铮铮不受人劝，但道：“妈拉巴子，俺路也走得多了，人亦见得多了，什么三头六臂、赤发红须的，都曾见识，却从来没有瞧见这种不讲理囚娘养的，枉恐他做上风，摸和尚头，一点儿打光棍过门不懂的。如今俺肉割下来押的进门，唤这囚娘养的有种来开这一宝，被俺押中了，赔俺个三刀六洞。如果押不中，俺今天拼着这身肥肉，和他分个输赢。好在俺的身躯不是租来的，就连心肝五脏挖出来输掉了，也活了四十多岁哩。”

此刻蔡枭一味打躬作揖，赔笑认错，正不知费了多少唇舌，好容易秃子的口风落软了，便在进门上头把尖刀拔起来，在刀头上除下那片血肉，亲自弯腰动手，将那片肉在秃子腿上原痕子内掩上去。有几个聪明些的帮闲便去抓了把香灰来，渗上去，止了血。又拿了几张纸，把一块揩台子抹布撕成两条布条，帮着蔡枭，七手八脚地替秃子包扎好。然后秃子自己将裤管折好，塞在袜内，再把打腿布缠上，仍将尖刀插在布内。收拾妥当，蔡枭便硬拉着他到账房谈话去。只要秃子一走，这厢自有帮闲收拾台子上和地上的血渍，打扫干净，重请宝官复位，再做输赢。

单表蔡枭邀那秃子到了账房，自然用上好酒饭，很殷勤地款待。在饮酒当儿，慢慢地请教尊姓大名、来踪去迹。方知这秃子是吉林于大明子的得力伙计，当年在伊通河内干过没本钱独脚营生的秃尾鳅陈海鳌。此番是奉着大明子的使命，到陕西三原拜访高鹞子，有书投递。不料却和鹞子未曾会面，回出潼关，又错入鲁山歧路，白白绕了几天冤枉弯道。因为身上盘缠用罄，所以到乱把场内来想法的。蔡枭瞧这秃子的神情，不像哀怜党放截头，况且在外跑跑的，山水有相逢，资助几文川资，极寻常的事。再加吉林于家镖也有许多人提及过的，故而当晚安顿他好好睡觉。

到了第二天清早，送了他十块大洋路费，又派一个帮闲领他出了黄公八卦墩，指点他一条上郾城的大道。到了郾城，便好搭京汉车，不愁再无路可行哩。方算了结这件割肉押宝的公案。

从此以后，豫西一带都知道吉林于家有个硬汉子伙计陈秃子，而且传扬开去，将陈海鳌割肉押宝情形格外说得有声有色，凡是欢喜弄拳棒或是爱赌的，都把这件事情当作故事讲哩。这虽已是前清宣统三年份上的事，但因为蔡家汇这处地方和赤阿五、蔡枭俩下文都有用处，所以著书人先把这件事情郑重其事地叙述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