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民国四年份上，驻在许昌的一个王玉墀旅长，那一晚已经十一点敲过，他正独坐在房内，抽罢了大烟，预备睡觉哩，忽然手下送进一张字条来。王旅长一瞧，却是“刻在鼓楼后街第十七号门牌屋内，有要立候移玉一谈。咪”这几个字。原来这署名的“咪迷”二字，乃是王旅长与此间一个卖嘴不卖身的土娼张小鸭子俩定的暗号。王旅长对于那张小鸭子直爱同性命，恨不能用碗水调了，一气吞在肚内。屡次要想魂销真个，无奈小鸭子狡猾得很，竟同海上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一般。凭空半夜三更来条相请，王旅长心上说不尽的快活，真和得着擢升了师长消息仿佛。立刻更换衣服，喊卫兵打灯，轿不乘，马不跨，匆匆忙忙，悄然出离旅部，向鼓楼后街来，寻觅十七号门牌的屋子。恐怕接到了大总统或督军的开拔命令，倒没有这样不候驾而行的快躁啦。
工夫不大，转眼之间已到了鼓楼后街。惜乎是个荒僻所在，再加夜静更深，一时信都没有问处。在那条街上走了几个来回，总算天可怜的，寻着那十七号门牌的屋子。王旅长急于要见张小鸭子，所以自己上前叩门，一瞧四扇黑漆墙门，靠上首那扇门上钉着一块洋铅皮，一瞥之间，好似“开封范”三个黑底白字。王旅长把下首那扇门一推，里头却没有上闩，乒乓一声，那门开了。王旅长便带了卫兵，跨进墙门。只见门房内有两条长而且阔的板凳，便吩咐卫兵把门推上，将马灯火光转低些，就坐在此间凳上守候吧。他一个人走将进去，穿过一层院子，到
第二进内，正屋内黑暗无光，靠右首次间屋内却有灯光漏出。王旅长便忙着跨进次间屋内，只见一个精壮健妇坐在洋灯旁侧补袜，一见王旅长进来，便抬头问道：“您莫非是王大人吗?”
王旅长点点头。
那妇人笑道：“怎么来得这般迟?怕小鸭子眼都望穿了。”王旅长道：“人呢?”妇人把嘴一努道：“后面。”
王旅长顺着她努嘴的方向一瞧，见有一道腰门，自便匆匆地走进去。一脚跨进那门，耳边厢好似听得带来的卫兵声音在外边高声叫喊，却没听明白是喊的什么。他也不去管账，一心要和意中人照面，急急地走进那屋一瞧，空空洞洞，又不见人。王旅长心上一动，正想回身退出去，追究那个补袜妇人。却又听得对面屋内有一种娇声喊道：“怎么还不见来呢?把人等死哩。”
王旅长一听，好似小鸭子的声音，不顾三七二十一，直闯进去。又过了一重院落，踏进屋子一瞧，是间卧房形式，中间一张**，帐子放下，露出一双女足。
此刻王旅长的一颗心别别别跳个不定，喉间发腻，两腿微微颤动。好容易镇定六神，走到床前，双手把帐子掀开来，口内想喊一句：“小心肝儿，你家达达来了!”谁知他的手刚搭到帐上，觉着那只女足向**一缩，接着一阵子脚步声响，门外边、床背后、床顶上、台子底下、衣橱里头，都钻出五六个彪形大汉来。手中都拿了手枪，对着王旅长，齐声喊道： “手举起来!”
此刻王旅长欲念全消，软洋洋将帐子放下，回转身来，愕住着由他们摆布。那些人聚拢来，由一个黑麻大汉动手，把王旅长上下通身搜检一遍，倒并没有带手枪。至于一叠钞票、一只打簧金表和一条金表链，他们这班人也志不在此，并未搜去。
此刻**却走下一个英爽的女子来，把帐子挂好，道：“请旅长床沿上坐地吧，我们今晚迫而出此，相请虎驾光临贱地，不过简慢得很。”
又向着那几个大汉道：“你们也太鲁莽，擅敢如此地惊扰贵人，还不退出去哩!”
此话甫毕，那几个汉子有的退向门外，有的仍旧向床背后隐去。最奇的，两个从衣橱内走出来的，此刻也仍开了橱门，走进去，把橱门闭上了。
此刻王旅长惊魂略定，叹了一声气。
那女子忙道：“请旅长噤声些。倘然不住地长吁短叹，恼了我们伙伴，都是鲁莽之夫，万一把卫生丸奉敬旅长，小女子一个人恐也喝不住他们。”
王旅长心上虽然恐惧万分，口内却不能不说几句硬话装装门面，故而开口道：“你们有话，尽可和我好好相商，何必施出这种手段?至于‘生死’二字，我们当军人的，不知道怎么叫生，如何叫死。况且我十八岁投身行伍，从一个排长在小站时候做起，一直做到现在地位，完全是把性命换来，岂有二十多年的老军务还会怕死的吗?究竟你们这些人哪一个是当家头领?究竟把我哄骗到来为了何事?快说吧!”
那女子听了，便跪在地上哀求道：“求旅长高抬贵手，救救小女子拙夫性命!小女子名唤赵凤珍，拙夫侯小坡，匪号人称白马侯七。因为有一家仇人与拙夫暗中作斗，盗了拙夫的坐骑，名唤铁蹄跑月小银龙，冒了拙夫名姓，在此间许昌县该管的五女店娄家集地方，黑夜抢劫娄家集首富娄大忠家内财帛，又强奸事主娄家一个二十九岁寡妇。娄大忠极声喊叫，又被这贼在要害上戳了四刀，受伤过重，立时毙命。这贼临行之际，在墙上书了‘杀人者，吉林侯小坡也!’九个字。故而出事的第二天，娄家集的图董、地保和着娄大忠的妻儿等在许昌县衙门内，联名将拙夫控告在案。许昌县知事备了公文，到吉林去关捉拙夫。其时拙夫适因有事羁留在江苏徐州，故此许昌知事得了吉林的回文，又行文到徐州去捉拿拙夫。拙夫见了公事，便自行投到许昌，分清皂白。
恰巧在半途碰见一个拜把子弟兄姓高的，娄家集出事的第二天清早，姓高的亲眼瞧见拙夫仇人跨着那匹铁蹄跑月小银龙，浑身血渍，在五女店经过，故而随同拙夫到案做证，证明拙夫并非杀人凶犯。许昌县知事拟了个公平办法，就命拙夫办理此案，限一个月内将凶手拿到正法。拙夫领了公文下来，查缉了三四天，毫无眉目。又亏此屋的主人范玉西得到消息，告诉拙夫道：‘这作案首犯现在鲁山地方隐居着。’拙夫得闻此信，便上鲁山去拿人。不料路经襄城，被贵旅所辖的第二团步兵团长李金印瞧中了拙夫那骑马匹，硬指拙夫是白狼羽党，诬说拙夫要运动军队，希图扰乱治安，不由分说，拿到团部里滥刑敲打，不认不休。昨天已将拙夫解到旅部，闻说是李金印亲自解来，并将拙夫那骑龙马送给了旅长，所以许昌知事到旅长那里要求保释拙夫出去。旅长就为得了李金印那骑龙马关系，不肯把拙夫交给许昌知事，说要待军法处严讯下来定夺。因此上，小女子得闻此信，没奈何，冒昧邀请虎驾到来，恳求将拙夫释放，薄惩李金印这厮。谅来旅长总肯赏脸，应允小女子的要求的。”王旅长本来是个色鬼，听那女子低声辩诉，如同出谷流莺，娇音刺耳，不觉心上又动了妄想，两手不住地在人丹胡子上捋个不停，沉吟了好久，才道：“只要你明白了害你家丈夫并非本旅长主动，事情就好办了。”
凤珍听了，在地上霍地站起身来，欣然道：“既承旅长俯允小女子的请求，那么事不宜迟，就请办吧。”
王旅长道：“今晚怕办不成了。”
凤珍笑道：“有什么艰难今晚不可以办呢?好在字条儿已经写就，旅长手上那颗金约指不是镌着旅长的官印吗?只消在纸上加盖一颗私章，烦劳带来的那个卫兵分头跑上一趟，事情怕不立时解决了!”
凤珍话罢，便在床前那张台子上的抽屉内拿出两张纸条来，授给王旅长道：“请过目了，盖章吧!”一面又在那一只抽屉里拿出一只玻璃印色缸来。
王旅长一瞧，一张是给军法处长的，上面写：“襄城李团长解来之白狼羽党，因有要事面诘。着即派弁押送至鼓楼后街十七号门牌鄙人新寓候讯弗误。”一张是写给李团长的，乃是“顷有机要面谈，请速驾鼓楼后街十七号门牌新寓为盼”二十二字。
王旅长瞧了那两张字条，犹豫未决，尚在沉思默忖。
凤珍催道：“快盖章吧!待拙夫到了家，小女子尚得重重地酬谢旅长大恩哩!”
王旅长经这一下米汤灌着，不觉搭讪着将左手无名指上的名氏戒指除下。凤珍便伸手过来接去，将印色缸放在台上开去盖儿，用力揿上两揿，然后授给王旅长道：“请盖吧!”一面又伸手在墙上摘下一本历本，衬在纸条下边。王旅长便在署下款的地位上盖上两章。凤珍便将印色缸藏过，历本挂好，又在抽屉内取出一团乱纸，让王旅长将戒指揩净戴上。凤珍口内打了一声哨子，门外那两个汉子便走了进来。
凤珍道：“旅长的卫兵呢?”
一个汉子应着退去。不多一会儿，领了那个卫兵进来。那卫兵是安徽怀远县人，今晚无意之间在外头遇着两个亲同乡请他喝酒，吃得脸子通红，脚步踉跄，走进屋子，见了旅长，连立正都忘怀的了。王旅长暗暗恨骂这个蠢牛倒喝得和醉猫一般，全不想身临何地，倒丝毫不知危险。王旅长只管忖量心事，口内却没甚吩咐出来。那卫兵也喝得头晕目眯，两眼蒙胧，单想找处地方安睡，所以也不问旅长呼唤有何差遣，彼此呆视了半天。
反是赵凤珍先开口道：“旅长有两封书信差你立刻送到军法处和李团长耽搁的栈房里头，叫他们照书行事，以速为实。”
说罢，便将那两张字条交给那卫兵。又向着方才动手搜检的那个黑麻大汉道：“怕这醉汉一人误事，有劳米大哥和赵氏昆仲协同前去，辛苦一趟吧。”黑麻大汉应着一声，便领了那卫兵退出自去，其余几个彪形大汉也陆续退去。王旅长毕竟乖巧，想趁势溜哩，故而站起身道：“如今事已照办，我也得回去了。”
凤珍笑道：“既老何憎一岁，索性待拙夫回来，拜谢过救命之恩。就是李团长到来，不见旅长在座，他决计不肯低头服小的。既来之，则安之，有屈旅长再等一会儿吧。想必旅长贵人熬夜吃不起这苦，好在这里有件东西，拿出来给旅长解解闷吧。”
说着，便去抽开大橱底下那只大抽屉，拿出一副烟灯家生，将灯点着，忙着把**被褥、床儿收拾妥当，请旅长躺下烧烟玩了。她又喊了一声：“金娇妹子，快拿茶来!”
接着，又走进一个年轻女子，身上也是穿着一身玄色衣裳，姿首倒也不坏。拿着一把哈尔滨小茶壶进来，放在台上，向王旅长看了一眼，匆匆地退了出去。凤珍便靠在床前那张台上，和王旅长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谈，一面又苦苦相劝王旅长抽烟。王旅长生平嗜好，第一是色，第二是烟。如今既有美人陪伴，又有乌烟烧吹，竟也忘了身在虎窟，反不住地盘问凤珍年纪多大，嫁了侯七几年，上头有无翁姑，膝下有无儿女，像老年妇人般大谈起家常来了。凤珍口内和王旅长对答，心上却时时刻刻留意外面声息。
隔了些时，那军法处长派了八个马弁把侯七送来了。凤珍又强迫王旅长拿出一张名片，加盖一颗私章，交给那军法处的卫兵，打发他们回去销差。等待卫兵一走，外头自有李长泰、高大锁、韩尚杰、金钟声等七手八脚把侯七身上刑具除下，便走到房内，向王旅长道谢。王旅长一瞧侯七那副外表，相貌堂堂，英气勃勃，虽在襄城团部受了李金印的非法严刑，如今仍旧挺腰凸肚，一毫不有愁眉苦眼的穷极形相露出来，不觉暗暗喝彩，心上倒很合适。故而反用话去打动侯七，想叫他投效本旅，做名差遣，有意提拔侯七起来。
侯七暗中真是又气又好笑，口内却推说：“娄家集这件案子未曾办了之前，公仇私恨，俱未消释，等待此案办妥，一定到旅长跟前效力，求旅长栽培。”
他们正谈间，外边米金镖和赵匡忠、赵匡孝同着那旅长的卫兵，已把在县署大街交通旅社内住宿的那个李金印团长邀请到来。
凤珍便道：“请旅长快出去发落。”
王旅长道：“叫俺如何发落他呢?”
侯七道：“容易得紧，只消旅长出去，和这厮照一照面就行啦。”
此刻王旅长身不由主，只得慢腾腾走出房外一瞧。原来外边的情形和适才进来时候大不相同，点得灯烛辉煌，活像一个公馆摆场，所以方才军法处的卫兵肯把侯七留下自去。而且进进出出的男女倒也不少，也有几个穿着陆军制服。王旅长暗忖：“此间究是什么地方?明天回到了旅部，倒要派人来彻底查它一查哩。”不料走到第二进正屋里头，只见李金印站在那里。王旅长正要开口招呼，随在身后的赵凤珍却已先开口喝道：“拿下了!”<!--PAGE 4-->说时慢，彼时疾，米金镖和赵氏弟兄俩便蹿上去，三个人服侍一个，将李金印掀翻在地上，用一条麻绳将李金印四马攒蹄捆起来，捆成一团。本来他职分是团长，如今却只团不长了。李金印要高声叫喊，又被米金镖在身畔掏出一团棉絮来，向李金印口内一塞，他要喊不能喊。
王旅长见了，口内忙道：“有话好说，这算什么呢?”
不料口内不曾说完，自己身后也钻出单杰奎、单元奎弟兄俩，把他两条臂膀反过来，推到庭柱旁侧反剪起来，口内也一样塞了棉絮。那个喝醉的卫兵此刻已经睡着在门房内的长板凳上。单元奎剪好了王旅长，便走到门房内，把那卫兵也就加上一道绳索，捆在板凳上头，口内也塞上了棉絮。然后大家忙忙碌碌替范玉西家内收拾细软东西。收拾妥当，时候已有三更多天，派往旅部马厩盗回龙马的范玉西也将马盗了来哩。于是大家饱餐一顿，然后齐到正屋里头。
王、李俩手足虽然被缚，口内塞了东西，眼睛没有扎，瞧得很是清楚。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共有二十个人。
侯七把李金印恨透了，指着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杂种!你自己是白狼爱门生，一点儿义气不讲，倒了师父的戈，把同盟弟兄的血肉倒换了个团长!姓侯的和你往日无仇，你瞧上了俺的坐骑，便硬指着俺是匪党，谋为不轨。
及至打听明白了俺的来历，又怕担当不起，移祸江东，将俺又解到旅部请功。本来你这种东西，留在世上害人，今晚该一刀结果你的狗命，但是俺的宝刀不斩负义忘恩的无名小卒，故而也不屑污俺宝刀，将你这颗狗头权寄在你颈上。照你这种行为，迟早总要恶贯满盈，自有人来收拾你的狗命，如今侯老爷替你留些纪念吧!”说罢，便将他左边一条眉毛用剃刀剃去，又把他两耳削去，再将鼻尖削下来，用刀戳破了他的额角，趁热血流出来的时候，把那鼻尖替他嵌在那额上。又恐他流血过多，性命不保，所以嵌好了鼻尖，倒又拿出金枪药来，替他鼻上、耳上、额上都渗了些上去。摆布舒齐，又回身向着剪在庭柱上的王旅长道：“此事与旅长毫不相干，故而今晚决计不伤旅长半根毫毛。不过旅长贪了李贼供献的龙马，便胡乱将人发交军法处审讯，所以今晚要有屈旅长受点儿小磨折。奉劝旅长，从今以后，办事要精细一点儿，像李金印这种东西，以后贵部下也少收容些。因为收容了，与旅长名誉上、事实上，都是损多益少。我们要走了，暂时奉屈做庭柱伙伴，大约至多三五天，自有人到此找寻旅长。今晚多多累及，俺侯小坡这厢有礼了。”说完，一躬到地。
米金镖喊道：“七爷，咱们上路吧，和这些人有甚多啰唆?”<!--PAGE 5-->侯七便将屋内所有灯烛一起熄了。顿然间内外墨黑，寂静无声。其实他们在黑暗中再要静守了一个更次，然后都悄然出了后门，独留金钟声在内。将后门闩上，至于前门门上已把招租帖子贴上。那块“开封范”三个字的铅皮牌子亦经除下。门内大闩、小闩、挣头、塞头都已拴上。屋内虽还有点儿粗笨家具，不过也值不了许多，预备丢掉。
金钟声闩上了后门，然后飞身上屋，跳墙出去，会着众人到城门口。待天明开了城门，他们便出城上路。请问谁人想到这所前后门紧闭、门上再贴着招租招贴的屋内倒有一个旅长、一个团长、一个卫兵三个人缚在里头呢?<!--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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