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如梳如栉嗟嘴妙喻 亦兵亦匪苦我小民

这回白马侯七上许昌投案，他单身走后，大家不放心，所以白面夜叉李长泰、金眼神鹰高福海和着新夫人王凤珠、镔铁塔韩尚杰、神拳无敌金钟声和着新夫人杨凤英、满天星米金镖和着妻子铁头妈妈赵氏、无毛大虫赵匡忠、卷毛大虫赵匡孝和着金娇玉娇两个妹子、病太岁单杰奎、小太岁单元奎，以及侯七的义父电光眼于大明子、闹海神龙苏二、侯七新娶的妻子千手圣母赵凤珍，连那徐州丁字巷吕祖庙内的通灵真人董长清、青草洼单庄庄主无鳞鳌单三英，也为杨燕儿欺人太过，动了无名三昧火，都随后陆续追赶到许昌，帮助侯七捉拿杨燕儿。男的只有小华佗张景歧和秃尾鳅陈海鳌、包贤训三个人未来，女的只有单家弟兄的妻子刘氏、孙氏和杰奎的岳母刘高氏未来，此外全都追到许昌。

不料侯七在路上和黄面佛高大锁碰到，同到许昌县衙做证。许昌知事就着在侯七身上要这凶手归案，好容易得到范玉西的报告，预备上鲁山去访拿，又闹出襄城李金印这桩岔子。幸有范玉西的地理鬼熟悉许昌各界情形，闹海神龙足智多谋，便借范家屋子做了幌子，总算王旅长上钩，侯小坡得释，宝马盗还，仇恨报复。他们一行人众专待第二天天明开城，便安然离开许昌走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旅部副官处接到一封书信，是本埠邮递，封面署的是“本城混成第三旅旅部副官处处长并启 王缄”。副官长拆开来一瞧，里头写的是：

余与李团长金印，现被缚于鼓楼后街十七号门牌屋内。性命在呼吸之间，望速派人来救为要。

玉墀便白。侠客代笔。

副官见了，将信将疑，一面派人上鼓楼后街窥探十七号屋情形，一面到旅长房前观看动静。谁知旅长房门反锁，人影杳无，怪不道这三天里头，旅长的面都不见。查问伺候他的亲信卫兵，方知尚短少一名叫王得胜的。照此情形，这封怪函不像是闲空之人弄笔头闹着玩的，怕是事实了。偏是探听十七号屋的人回来报告，是所空屋，前后门都紧闭着，不像有人居住，而且四邻八舍都是人家的祠堂，里头无人居住，一时打听都无从打听。副官长得了报告，倒又疑惑，忙派人召集各处处长和同驻许昌城内的团营长共商此事。幸亏军法科长提起前三天晚上曾接到旅长盖章字条，提讯白狼羽党，也是鼓楼后街十七号屋。好在押解前晚匪党前往的卫兵此刻也保护着军法处长到旅部内来会议，他们伺候在外面，立刻都传唤进来，大家七张八主地诘问。

那几个军法处长的卫兵答道：“那晚前去，十七号屋的场面很大，装着门灯，有全副武装的弟兄站岗守卫，我等虽未曾得见旅长之面，但是旅长谈话的口音听得清清楚楚。本则咱们也不肯擅自把匪犯留在那里，因为有旅长的盖章名片，咱们才敢回到处长跟前销差哩。”副官长听了这话，忙道：“如此说来，这十七号屋定是匪窟无疑。事不宜迟，我们不管旅长是否和李团长被拘在内，先去抄了一下再说。”

此话大众赞成，公请参谋长代表旅长发令，居然也派着前锋先遣队伍，谁是后援掩护骑兵，所有驻在许昌城的第三旅舍、佐、目兵，全体动员。由副官长发了秘密口号，大家荷枪实弹，共分左、右、中三纵队，向鼓楼后街出发，包抄那十七号屋，小题大做，如临大敌。时候已经黄昏交过，况是三月下旬天气，墨暗无光，春风刺面。及至各队齐到了目的地，还不敢破门而入。由第一团团长在最前线指挥弟兄们先朝天开放一排枪，哨探哨探屋内动静。他们这样地见神见鬼，当着一桩大事干着，连累许昌一班小百姓从睡梦中被枪声惊醒，吓得都爬起来探听何事开枪。神经过敏的和着善于造谣生事之徒便道第三旅兵变，扬言要掳掠全城。也有的说是匪徒夜袭许昌，和军队开火。这话沸扬开去，顿时男啼女哭，忙着逃命，自相惊扰，秩序大乱。

单表第三旅官佐目兵放了一排枪后，见屋内毫无声息，大家胆门子便大了一半，争先恐后上前打门。打了几下，并不见有人答应。那些弟兄们便把步枪倒过来，用枪柄狠命地敲打，也有把刺刀用力挖撬。人多手杂，一刻工夫，前后门都已打开，一拥而入。好一所五开间四进的大房屋，除了长凳上缚的卫兵王得胜，庭柱上剪的旅长王玉墀，地上捆成一团、耳鼻都无的团长李金印三人之外，余外连猫狗影儿都没有，不要说匪党哩。当下由副官长指挥众人先把他们松绑。

李金印是受了伤哩，动弹不得。就是王旅长，伤虽未受，但是整整两天两夜四十八小时没有东西吃喝，没有大烟抽着过瘾，再加手足被剪，口内还塞着棉絮团儿，故而也面无人色，神志昏沉。三人之中，还是那个王得胜倒还能够开口嚷肚子饿。参谋长便喊军医前来，先看治旅长。军医细细诊察过了，道并非受伤，亦非内病，完全饥饿烟瘾迫成如此的。又看那李团长，耳鼻都被匪割去，额尖上倒又翘出一些尖头，伤势匪轻，身上已有寒热，立刻送往医院调治。一面招呼旅长亲信卫兵也速将旅长抬回旅部。王得胜也有要好弟兄扶着他回去。参谋长酌留一排目兵暂守匪窟，其余弟兄尽各归队，一样吹着得胜号，嘀嘀当当吹回去，他们也算功成凯旋。至于军官军佐和八大处职员，都要回到旅部探望旅长。并且人同此心，都急于要知道旅长如何会被缚在这所空屋里头，怎么又会和李团长在一处，李团长的耳鼻又是怎生削去的?

当晚王旅长回到了旅部，手下在他身上掏了钥匙，开门进去。先开灯过瘾，然后再端整稀饭充饥。一切舒齐，也急于要将息精神，大家只好散去。待第二天，重又齐赴旅部请安，实在还是要探旅长经过的情形。自营长以下，不过跑来凑凑热闹，轮不到他列席旁听。只有参谋长和副官、军需、军法等处处长，都是王玉墀的亲信人，才有请问资格。王旅长一时颇难启齿，只好推说是宴罢经过该处，突被乱党劫入，夺去指上戒约图章，印在字条上，援救同党，陷害李团长。大家听了此话，瞧瞧旅长指上那颗名讳戒指依然套着，难道匪党如此文明，夺去用过了，还原璧归赵吗?明知这是旅长遁词，但也未便穷诘，只好姑妄听之。

直待大众散去，王旅长单把参谋、军需、副官三处处长邀留到内室密谈，方才说出真情，商量对付方法。依着副官长主见，简直行文各处，悬赏缉拿。还是参谋长有点儿主见，再加听旅长口风，对于这班人甚为惋惜，故而便顺着说话道：“这些亡命之徒出没无定，就算行文广捕，恐怕未必见得拿到。反不如示以自省之路，叫人传扬出去，许他们投效自赎。如果这班人来了，民间既少了害马，我们又得到几个好部下，岂非一举两得?”

于是副官长主战，参谋长主抚，你说你的理，他道他的理，反把王玉墀蒙住了，一点儿主张没有。

正在争执的当儿，忽然省里头有电报到来，乃是：

督军密保，已蒙大总统照准，委任河南第三混成旅旅长王玉墀兼了豫西剿匪司令。

此电一到，大家忙着向王旅长道贺。接着同城官绅得信，也都赶来道喜。王旅长照例要和各方面酬酢一下，只好把对付这侯七等一班人究用何项计划的事情暂时搁起。等待这事才了，接着督军又有公事到来，道“据汝州、鲁山、宝丰三县士绅来署控告，该三县交界蔡家汇地方，有土痞蔡枭、赌棍赤阿五等，始而开场聚赌抽头，近复与白狼羽党杨燕儿勾结，啸聚不逞之徒，数约两千余众，械弹俱全，四出掠劫，掳人勒赎。该处附近平民不堪骚扰，故而联名来署呼吁。按汝州、鲁山、宝丰三县，属于河洛道区，皆隶于第三旅剿匪范围之内。迅即派队痛剿，务速肃清匪类，俾该地平民得各安生业”云云。王旅长接了这件公文，自然又召集部属，郑重其事地先开了个军事会议。会议下来，多数主张将这剿匪责任委给第二团担负。因为该团现驻襄城，鲁山、宝丰都是邻境，就近开拔过去剿匪，一来可以军费节省，二来民可以少张皇惊恐一点儿。至于该团所遗防地，另调一团三营填补。议决之后，二团全团和一团三营官佐目兵便分别开拔。

其时二团团长李金印尚在医院中将养，得着本团开拔消息，所有开拔费和补充械弹都由团副具文代领到手，一时未便违抗旅长命令，他也只能出离医院，驰归襄城团部指挥一切。他对于王旅长这回对付侯七等办法不肯雷厉风行，替自己出气，觉得大不满意。他部下各营军官又都是白狼旧部，被宏卫军分头兜剿，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和王玉墀接洽，受抚改编。现在就命他做剿灭白狼余孽的先遣队伍，和一家人火并仿佛，加着有侯七的事情横夹在内，故而李金印回到了襄城，便托名遣派联络，侦察敌情，实在是派的全权代表到蔡家汇去，和为首的匪魁杨燕儿接洽妥当。等待在襄城开拔，先纵容部下恣意骚扰。及至开到鲁山、宝丰、汝州三县，对于军纪风纪一毫不讲，民间的杂用物件予取予求。借着戒严名义，对于商旅往来都要检查，实在冠冕地搜劫。吵得地方上鸡犬不宁，对于剿匪事宜反提都不提。如是者半月光景，三县士绅不堪其扰，自又联名上控，分向督署、旅部把李金印和所部营连长等告上一状，督署自然向王玉墀发话。王旅长明知李团不稳，便赶紧把第一团步兵和着骑、炮卫队各营一齐集合起来，想把李金印团长和几个不法军官目兵一体拿下正法，然后将其余军士缴了械，调到后方改编。不料李金印消息灵通，早有准备，乘王旅长亲信部队尚未布置妥当之际，索性在驻防地点大肆抢掠，**烧杀，闹上一下，然后改换旗帜，投到蔡家汇杨燕儿那里，仍旧做土匪去了。这么一干，王玉墀脸上大大下不过去，为保全饭碗起见，不能不亲临前线，身先士卒，把匪党叛兵设法痛剿。不然不要说剿匪司令做不成，连那第三混成旅旅长位置也要动摇。局势如此，逼得王玉墀不能不拼性舍命干一干。幸亏第一团步兵和那骑、炮、卫队各营的士卒都是他亲信部从，平日间训练得也认真一点儿，枪械较精，弹药充足，一切军用物品如电网、电话等等，也都完备。加着旅长亲自临阵指挥，士气自也振作一些。连打了几个胜仗，把蔓延在鲁山前后左右各市集的几股土匪都打得跑回鲁山老巢，总算剿匪得手。自然一面通电报捷，一面把鲁山包围起来，徐图捣巢灭穴的方法。

王玉墀的司令部也移设到鲁山县县城之内，以便就近指挥。不过胜仗虽打了好几次，著名的股匪首领一个不曾拿住或击毙。就是为首为头的匪魁，也只知道名叫杨燕儿，并不知道杨燕儿的面长面短。等待将匪巢包围之后，照例悬了千金赏格，缉捕杨燕儿。因为鲁山的山势险恶，一时又不知山内匪众实数究有多少，虽已知道盗匪的大本营是设在蔡家汇市上，无奈蔡家汇四周有黄公八卦墩围着，地理陌生，为行军所忌，未敢贸然进兵。要想找几个土人来做向导，无奈这班老百姓本来为着匪过如梳、兵过如栉的关系，只消得闻兵到，都已躲开。现又为着李团叛变，纵兵焚掠了一次，百姓们对于兵八太爷格外恨如切骨。总算王旅长军纪严肃，剿匪认真，老百姓不帮助了匪徒来暗算军队，已经算十分客气。至于军队要想招几个土人做向导，领进黄公墩剿匪，一来不愿，二来不敢，所以竟找不到一个人影儿。因此王旅长的剿匪军务反无形地停顿起来了。这也是环境逼得他如此，并非王玉墀有意要稽延时日，耗费军饷。<!--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