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第三混成旅旅长兼豫西剿匪司令王玉墀，上文已经提及过一句，也是小站练兵时候投身行伍，原本是在北洋第二镇骑兵里头当执事官。所以他对于马的好歹，受过几年专门学识，和历年来的经验，很有几分把握。
书中交代，他上次受着侯七们的暗亏，事后并不上劲追究，实在也不全是爱上侯七的一表人才，乃是爱上他那骑龙马和着他妻子赵凤珍的姿色，所以姑示宽容大度，想引诱侯七等入彀，心思很深很深。无奈接着就发生剿匪军队和李团叛变等事情，只好把侯七那件事搁过了。
如今司令部设到了鲁山，他所有的家私自也从许昌迁移过来。他本来有一骑阿拉伯种的高头大马，尚是民国元年新疆伊犁副都统杨大个子送给他的哩，他非常钟爱。不料这次带到了鲁山，不到一个月，那匹马忽然不见了。王旅长知道了，自然摆出旅长架子来，在几个马夫身上追比。始而骂，继而喝，骂喝了再没有找回原马，老实不客气，请马夫吃马棒了。可怜几个马夫，两腿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淌，但是这马的下落还是消息全无。
直至失马后七天，忽然有人送封信给王旅长。信上写道：
尊骑暂借试乘，十日后当送还也。
下面并没署名，单画着一只燕子。王旅长接了这封怪函，忙召亲信传观密议之后，众口一词道：“莫非就是这盘踞在蔡家汇的盗魁名叫杨燕儿的前来盗去此马?所以信上画着一只燕子。”
这话一说，把王玉墀吓得面无人色，忙传令加紧戒严，司令部门岗和四城门守卫加添双班，派驻在城外的一半卫队营弟兄也全数调到城门，保护自己生命，至于那件失马公案，反松懈下来。在王玉墀本意，认道鲁山城内必有匪窟，加紧搜查，定能破获，不料一点儿影都没有。
如是者又过了五天，那晚已经九句敲过，为了戒严关系，阖城灯火都已熄了。忽然间，司令部内失起火来，大家从睡梦中惊醒，乱哄哄赶紧施救。幸而未曾烧成巨灾，只烧去了一只屋角，副官长严查起火原因，方知有人在墙外丢了一束稻草进来，稻草之中满裹着松香、硝黄等引火之物，所以才烧了起来的。自然要派人在屋内、屋四面巡查，搜捕放火之人。不料放火之人没有查着，却在屋后查见了旅长失去的那骑阿拉伯马系在一棵杨树上，浑身是汗，四蹄皆用破的毡帽包扎着，所以走起来绝无声息。当下报告旅长，尽道奇怪。多数猜详，又是那鲁山盗魁杨燕儿干的事。当下将马仔细察看，果在马尾相近的臀上又见烙着一个燕子式火印。王旅长见了，一口认定送马来城的匪徒尚匿伏左近，快些搜捉，也许可以拿到哩。于是一声令下，那两营卫队弟兄都想得那千金赏格，好在关门打瞎子，就在城里动手，真个笼鸟釜鱼、圈猪断蟹，容易到手的。不料在鲁山城内挨家比户地搜查，只少把鲁山全城街道房屋翻过来，也查不到半个匪徒，白辛苦了一个全夜了。累那鲁山百姓也吵得没有安逸，背地里怨声载道，把第三旅的官长尽情地咒骂。经过了这番惊扰之后，王旅长才知鲁山匪徒确有能耐，非平常土麻子可比。再加测度民间对于军队的感情也坏到了极点，唯有严肃军纪，徐图补救。一面调遣精兵，防堵要路，车轮战守，步步为营，实行坚壁清野计划，把匪窟四面围困住了，断绝了他们外来粮食接济的道路，迟早总可杀入匪巢，宣告肃清的。王旅长自己每天清晨八时离开司令部，驰赴军前指挥弟兄们入山搜捕。无奈地理不熟，连攻进了山坳几次，似乎路径前进了不少，实在仍是抄来抄去，始终在那山口左右绕了几个弯儿，并未曾进得匪窟要隘。想把前锋移驻入山呢，可恨那些刁恶的土匪，只要这边有扎营动作的准备，他们便三三两两借着山石森林土墩等排斥暗来抄袭，使他们不能在山内占据尺寸土地，立定脚跟。等待这边回枪迎敌，那匪徒又躲得影踪不见，一时未知虚实，谁都没有这胆量孤军深入，敢在山坳之内安营，仍都退了出来。几次入山，结果皆是如此。王玉墀也真有火没发处，只好耐着心思，姑且围着鲁山。待他们粮尽自溃时，再行乘机攻入山坳去。故而他天天上午八时到营，下午四时或五时回司令部休歇，活像吃行家饭的上写字间般，日常做这例行公事。
一天一天挨过去，那一天，从军前回转司令部，前后有四百多名卫兵拥护着。他在中间，跨着那匹失而复得的阿拉伯马匆匆行走。这天少吞了一些烟泡，走到半路，忽然烟瘾发作，在马背上呵欠连连，无精打采。行至鲁山县东门外吊桥塊,手内一根粗藤马鞭子无端会失手掉地。王旅长正想喊卫兵拾取，恰巧那桥塊旁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须发雪白的老民，那根鞭子恰巧掉在他的面前，他便伛下身去，将鞭拾起，赔着笑脸，很殷勤地送给王旅长。王旅长因为部下和民间感情不佳，再加这人是老年耆民，他想收拾收拾名誉，所以接了鞭子，特地伸手在袋内摸出一块钱来，赏给那个拾鞭老者。那老民接了洋钱，顿时笑逐颜开，向着王旅长不住地唱喏。旅长策马过桥，回头望望，见那老民尚在那里合掌作揖。王旅长暗想：“照此玩意儿多耍几回，或者民众的感情可以挽回，不至再像现在这样恶劣。”这事虽极琐微，王旅长干得很高兴，回到了旅部，便告诉参谋副官秘书等哩。
不料事隔三日，从宝丰方面邮递到一封书信，是寄给旅长的。拆开瞧那信上，写的是：
昨拾坠鞭，得识旅长金容，并蒙惠赐番佛一尊，足敷一日醉饱之需，无任感谢。从此以后，与旅长不至交臂相失，当日夕周旋左右，为旅长谋安返乐土之计。谨先函告，幸免贻暗箭之讥笑也。
下面署名，又画着一只燕子。
王玉墀见了，吓得口定目呆，忙和手下商议道：“那拾鞭老头儿再不料就是鲁山土匪的首领。”当下有参谋长献计，立即召集十几个精细卫兵，由旅长面授机宜，分头出去办案。不消半天，在鲁山城厢内外将所有穿破衣裳的伛背老人全抓到司令部内，请旅长亲自辨认。人倒抓来了有三四十个，但王旅长挨顺着一个个详细审问，竟没有一个像前三天那个拾鞭老人。别的记不清楚，好似那拾鞭老人一只眼珠子已是瞎的了，如今抓到的许多耆民，内中有一个年纪八十以外，非但双目失明，并且两耳重听，其余都是两眼黑白分明，没有眇目者。而且皆有住址、职业，完全是本地安分商民。又白忙了一阵子，只好一个个取保开释。
经此一番惊扰，民间对军队的口碑格外不好听了。王旅长花了一块钱，原想挽回舆论，联络军民感情的，再不料得着一个反比例的结果，花钱买怨骂，也只好忍气吞声，自怨自艾。
那参谋长又献计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赏罚分明，其计必成。旅长为何不把缉拿赏格的范围扩大些，将赏金也加得大一点儿，少不得蔡家汇附近士民会投营报告。或者匪党闻知，贪图重赏，也会自相火并，将罪魁缚献军前咧。”
王旅长听了，点头称许。便和副官长等商酌妥当，命秘书处拟就檄文，发交各连司书生，誉写了三百多张，在鲁山、宝丰、汝州三县城乡市集张贴。这檄文大略谓：
本旅奉令剿匪，歼厥巨魁，胁从罔治。除匪首杨燕儿、犯官李金印等须按律定罪外，余众一概免究，予以自新之路。如其能把杨燕儿等缚送军前，非但不究已往，一例赏给大洋二千元。若通风报告，因而缉获巨憨，赏洋一千元。
这道檄文发贴出去，不满十日，果然有一个乞丐清早赶到鲁山城内司令部报告道：“匪首杨燕儿，因为粮食告匮，故而潜出鲁山，在一处地名大王庙集上采办粮食。那是昨晚五六句钟时候，报告人亲目所睹的。并知这票粮食约定今午成交，故而赶来报告。请官兵速即派人上大王庙掩捕，包可将匪魁生擒活捉，归案究办。”
王旅长得此消息，异常高兴，忙令自己的卫队长带领三百名卫队，唤那乞丐引导，赶往大王庙去拿人。卫队长一打听路程，大王庙离开鲁山县城有三十六里足路，怕那乞丐跑不动，给一骑马给他跨着，谁知那乞丐是不会跨马的。至于跑呢，那乞丐一只脚又有毛病，一瘸一拐，跑不快的，没奈何只好叫弟兄们轮流驮着他，飞向大王庙奔去。及至跑到离开大王庙半里路光景，有条小木桥，那乞丐忽然要小溺了，便从人背上下来，立在小木桥塊上，向着河内解手。不知怎样一来，那乞丐竟失足掉向河内去了。欲速反迟，急得卫队长在马上跳足。正要命会水性的弟兄下去救那乞丐，乞丐忽从水内伸起头来道：“请大兵快快沿着山道前进，不上一里就是大王庙了。捉拿盗魁要紧，我随后就来的。”卫队长听了，自然吩咐弟兄快快前进，也不问这乞丐生死了。
及至赶到大王庙，那是坐落在鲁山山套以外的一个小村集，太平时代或者有些市面。如今为了兵匪交哄，此处也在火线以内，居民都已迁避他处，十室九空，哪里有什么粮食店?何处去拿什么杨燕儿?分明着了那乞丐的道儿。卫队长空欢喜了一阵，只好拔队回去，心想：“遇着那乞丐，定要抓他到司令部，问他个谎报军情、希图邀赏的罪名哩。”
不料回到那小木桥所在，非但乞丐踪迹不见，那条小木桥的桥面不知也被谁抽掉的了。卫队长明知不妙，忙吩咐弟兄们分头往上下流找寻有无渡船或桥梁，好渡往对岸归去。
这个当儿，忽然鲁山山坳内吹起冲锋号来，约有七八百个土匪从山内呐喊一声，杀将出来。幸亏这班卫队平素训练认真，忙把密集队伍散开，各个作战，上前抵敌。无如人数众寡悬殊，再加措手不及，归路又被截断，总有些心慌。相持了二十分钟时候，有些抵挡不住了。幸而驻在附近的机关枪连得着消息，赶来助阵。土匪见有大队救兵来了，又是一声呼哨，退入山内去了。这边吃亏了路径不熟，不敢追入山去，机关枪连自回原防。卫队长带了卫队，也忙着觅路回去，进了鲁山县城，方检点手下，三百名弟兄倒死了二十余名，伤了六七十人。回到司令部，告诉旅长。王旅长明知这乞丐又是土匪差来的细作，匪首没拿到，反死伤了近百名弟兄。
隔了两天，邮局内送到一封书信道：
昨与旅长作耍，部从鲁莽，开罪贵部，歉疚殊甚。本当趋前负荆，奈因入水感寒，体微不适，容暂调摄。一俟小恙告痊，再当走领大教也。
署名又是画的一只燕子。
王旅长见了，真个羞愤交集，把一只蜜蜡香烟嘴恼极了碰成两段，恨恨地道：“不杀此贼，誓不为人!”
依着他一时怒发，主张亲领部下，管他八卦墩不八卦墩，冲进去屠洗蔡家汇，才出心头之恨。手下亲信却都不赞成，意谓如此太觉冒险，行军大事，切忌意气用事，宜三思后行。况且暴师在外，日子已经不少，锐气磨尽，万一冲出了岔子，不当稳便。为今之计，先托鲁山县知事代募几名向导，然后再杀进山去不迟。王旅长恼过之后，到底老军务，不会使性败事，听了旁人劝解，便照会鲁山县知事，命他代募向导。无奈民间和军队感情坏到极点，再者这条道路非生长蔡家汇的不熟悉，故此鲁山知事代第三旅出示招募，一面再着警佐切实设法，竟没有应募之人。
好容易在鲁山东门外首拉着一个赶脚的，据他自承，时常在鲁山出入，虽不见得把鲁山全山路径了如指掌，比较余众，却明白一点儿。鲁山警佐拉到此人，不顾他愿也不愿，便送到旅部充数。王旅长因为吃了几次暗亏，这回格外仔细，把来人口供问过，瞧他神情似乎不像歹人，再者目不眇，足不跛，方才放心，叫他领了大队人马，冲进山去。第一次就抓到了几个饥寒交迫的妇竖。一问他们，方知杨燕儿和李金印俩火并，把蔡家汇搅成白地。现在李金印已率领手下亲信散伙窜逃，不知去向。杨燕儿尚在山内，不过手下不满三百个弟兄，既乏械弹，又缺粮食，故而不敢出山去，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哩。王旅长得闻此信，胆气一壮，暗想：“到底围住了这许多日子，早料到他有粮尽自哄之日，果然如我所愿了。”于是传令全队入山，搜拿匪党。不过鲁山山径曲曲难行，只好仗着那个拉来的赶脚和那几个妇女、小孩儿引路，在山内兜了几天，果然匪党绝迹。<!--PAGE 4-->搜到第三天，在南山口土地庙搜着一个大小眼睛的跛足汉子，饿得不能行动，睡在那里。问他名姓，那汉子支吾难说。
那个领路的赶脚一瞧道：“这人面善得紧，不知是不是杨盐儿?”又传唤那些妇竖们辨认。内中一个小孩儿道：“这是蔡家汇市上的杨盐儿，我认得的。”
其实此人向以贩私盐度日，所以人家信口叫他杨盐儿。那些军士们听了，认是匪首杨燕儿，一搜他身上，却有一支没有子弹的勃郎林，形迹格外符合，忙着报告旅长。王旅长得闻匪首查获，大功克告，一面整队出山，一面把杨盐儿带回旅部，发交军法处审讯。及至审讯下来，方知拿的是一名盐枭，并非匪首，便和参谋长等私下计议，自家觉得师老气馁，再相持下去，未必可操胜算。再者劳而无功，于自家脸上减少光辉，万一督署方面有人踢飞脚，简直连饭碗都要发生影响。故此商就了一个瞒天过海方法，将错就错，把杨盐儿竟当作他杨燕儿，先把他枪毙了，弄成死无对证局势。然后通电报捷，铺叙战功，并称全境肃清，今后豫西人民可以各安生业。好在省中大吏也是要紧面包问题，谁真关心民痪?接到了王玉墀捷报，自然照例转电中央。隔不多时，中央有复电到来，在事官弁悉加殊奖，并准第三旅开回原来防地。于是王旅长率领部下，扬扬然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回到原防。他自己还要进省一趟，把一切应有手续俱照例办全。照他如此下台，面子上总算尚过得去咧。不料从省内回来，忽然又有奇怪书信从邮局寄来。
王旅长不看犹可，看了这封书信，吓得他头顶上失去三魂，脚底下走掉六魄，一时间竟没有方法可以对付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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