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旅长接到那封怪函,署名又是画的一只燕子。那信上道:
旅长以赝鼎为余正身,呈报肃清,以邀殊赏。今后豫西如果再见余之踪迹,则旅长欺民罔上,知法犯法,恐偿抵盐儿一命之外,复当遗臭万年也。顾余生平不为已甚,暂不出头。而旅长亦当严束所部,凡余部属经营之处,概弗顾问。彼此信守此约,各叨实惠。倘旅长再欲加我部属以一弹,则余当卷土重来,以别最后五分钟之胜负。
个中利害,请熟计之。
你想这一封书,叫王旅长情何以堪?而且接着便有鲁山、宝丰、汝州三县士绅函电同雪片般飞来,报告土匪重又啸聚出没,请兵剿抚。王旅长问又不是,不问又不是。那个参谋长见事情糟了,也非常见机,托病辞职,也不管旅长准不准,溜之大吉。可怜王旅长急得大烟都不想抽的了。
这个当儿,幸亏那个许昌县知事到来拜会,用言语刺中了旅长的心病,然后道:“要拿到杨燕儿的正身,除非要命吉林镖客白马侯七等一班人出手,或者可以成功。”
王旅长道:“但不知这班人哪里去了?”
许昌知事道:“侯七等一班人,自上次情急冒犯虎威之后,犹恐旅长听信李金印那厮教唆,要究治他们,故而不敢在豫境逗留,都跑往湖北汉川县,探望他们的同志艾柏龄去的。前几天得到个确信道,他们一行人众到了汉川,因为艾柏龄不在家,便又回到汉口,溯江西上,到四川成都府青羊宫探亲。内中有一小部分伴着侯七把兄高福海夫妻俩同到孝感县扫墓。旅长如肯免究以往,真要唤侯七来捕盗,只消打个电报到孝感王家埭,叫王凤珠转招侯七,大约十天半月之内就会来了。”
王旅长心上本则对于赵凤珍的面貌和那骑铁蹄跑月小银龙未全忘情,如今许昌知事一提,沉吟了一会儿,便道:“既然如此,就请贵知事发电到孝感,招致侯七们来吧,省得本旅另起炉灶了。”
当下许昌知事应允告辞,自去发电。这边王旅长便假托有病不会客,借此好拒绝那班请愿发兵的匪区士绅。私下关切部下官佐,凡是土匪出没地方,用孔子拜阳货或送王归殿两种方法对付。譬如土匪明天要劫掠东南,今天军队先扬言剿匪,忙地开拔向西北角上去躲避。待土匪劫掠过后,再忙地赶回来搜捕。如果土匪尚未窜往别处,那么名为跟踪追击,实在总和匪队距离十里或二十里路,一辈子不逼近上去。匪如退一步,军队进一步,匪如不退,反而迎将过来,军队又推说别处匪警,反让开来。这两种方法既能保持门面,又见得军队剿匪认真。其实兵匪心心相印,连挡了做番戏,苦煞了一班小百姓。所以从此以后,各省的剿匪军队多步武这法儿,大家得点儿彩头。河南省里尤甚,故而至今豫西一带有四句童谣道:“匪来兵不见,匪去兵出现,实在兵和匪,今世不照面。”要知道发明这个兵匪不照面法儿的鼻祖,就是这位王玉墀旅长,在他当时也是叫不得已而出此。否则准了士绅请求,认真剿匪,怕那杨燕儿再出头对抗,自己脸上下不去。如其信守杨燕儿来书所订的条约,真个不问土匪**掳掠的账,那么地方上要你这军队驻防何用?国家也何必要支出这笔军费,豢养你们这些不捕鼠、不看家的猫狗呢?亏他想得出这个办法,真也是一片苦心,想入非非。
按下王旅长方面情形,暂且慢表。单道那许昌知事,回转衙门,一到里头,便吩咐手下,连唤:“于、苏、单三壮士来见我!”
原来侯七们自在鼓楼后街十七号屋范玉西家内干了那件事后,大家动身到湖北。因为敬爱这位许昌知事公正廉明,而且有知人之目,故此大明子和苏二、单三英、董长清四位老英雄未曾同去,留在此间。一来探听王玉墀用何方法报复,二来防备杨燕儿得闻许昌知事委侯七缉捕他的实讯,乘隙前来行刺,他们四人暗中保护。明知杨燕儿绝不会就此隐姓埋名,不再为非作歹。
果然隔不多时,便发生李团哗变,和杨燕儿合伙事情。等待王旅出征,苏二便端正手本,到许昌县衙参谒那知事。好在侯七被金印谋马擅捕,解送旅部之际,苏二和于大明子俩已经到过县衙,恳求知事上旅部要回侯七,会面过了,此次重来参见,并无阻碍。苏二将以往之事一一地都告禀了知事,并且声明他们四人留许缘故,而且一口断定,像杨燕儿那般能耐,绝非王旅长所能逮捕到案。许昌知事便又暗令于、苏四人侦探前敌情形。于、苏四人奉令前去,轮流回来报告,所以王玉墀这番心坎上的隐病,许昌知事会洞鉴无余。至于侯七的踪迹,知事也是从于、苏等口内得来,此刻从旅部回衙,自然传于、苏、单三人进来,面述适才情状,着他们三人至多半月之内,将侯七招致来豫捕盗。
苏二等领谕出衙,回到都城隍庙寓内,告诉了董老道。晓得侯七是同着妻子到成都青羊宫拈香,顺便参拜内舅无厄道人孟长海,不知道到了成都没有。此去西川,程途遥遥,往返需时,只能相烦董长清辛苦一趟。因为董长清少年时节,两腿拖过十二斤铅,一袋烟工夫,可以从泰山脚下上日观峰一个来回儿,行步疾若飞隼,江湖上声名卓著。况且和孟长海又是师弟兄,一来行路迅速,再者人地熟悉,烦劳他去,较别人便捷。至于孝感方面,于、苏、单三人中,不拘谁走一趟就是了。
董老道此次既动热心出手,自也不再推辞,当下一口应承。正欲打点动身,谁知侯七夫妻俩和赵家姊妹四人已经来了。因为杨燕儿这厮此涣散,再命人假意投入贼巢,见机行事,能教唆得他们自相火并,内变倒戈,吾们自易着手;第四,要查明该匪的粮草来源,山内储积的可以支应多少日子,查明之后,我们先设法断其粮道,到那时或可坐待其毙,一战成功。这四项要务,大约去问王旅长,定然茫无头绪,等于不问,还是知事老爷关心民痪,谅必早已明察及此,深望指示,俾易奏功。”许昌知事听侯七摘要访问,这四项皆是重要问题,关系全局,足见他胸有经纬,所以能见到这般地步,不觉格外敬爱。定神想了一想道:“论那匪徒饷胥来源,自以掳掠为主体。不过豫西各县,自光复以来几经兵燹,土瘠民贫,那鲁、宝、汝三县地方愈加不堪瞩目。上次王旅长亲自围剿,把鲁山围了些时,该匪所存粮草有损无添,谅必匮缺。虽则闻得该匪在鲁山山上将山田开垦,播种雄粮,但是目前未必即有收获。所以此次该匪死灰复燃,重又四出焚掠,无论到哪一处,首重搜劫米麦,就这上头推想,匪巢一定存粮无几。壮士乘此际动手,或尚不至大费周章。至于该匪部下,原只一千余众,自那李金印一团步兵变附了他,又四处召集亡命,现在实数闻有三千四五百人。不过枪械缺乏,至多不过五成,而且都是明治十三年的日本出品,所以子弹也很恐慌。据说他们冲锋起来,全仗刀、枪、矛、斧等旧式兵器。他们还迷信义和团枪炮不入的混话,对于枪械并不十分注重,反多考较拳脚。料想杨燕儿何等刁恶,他未尝不想收买大批精锐枪弹,谅又困于经济,只好借着那枪炮不入、有神人暗助等话头团结人心,驱而作战。这班冥顽不灵的亡命之徒上阵起来倒也很觉蛮横,壮士想派心腹诈降,先离间他们内部团结,也是一着先着。不然,和这班愚民开仗,他们拼命相搏,也很费手哩。谈到匪徒头目,除杨燕儿、李金印外,尚有一个蔡枭,就是蔡家汇土痞,一个赤阿五,原籍陕西,是赌棍出身,和蔡枭是生死之交。并闻鲁山愚民对于杨燕儿并没有了不得的感情,对于蔡、赤二人却都心悦诚服,不稍违拗。此外尚有一个姓张的,匪号叫作老洋人,一个姓查的,叫查半天。和樊五、樊七弟兄俩,总共也有十一二个有名头领,都是熬练得一身好筋骨,略有些军事学识,跟杨燕儿合伙行劫。不过大家都是
自信天下无敌手,谁不服谁,时常争执。大概先能设法将蔡、赤二人剪除,余者就较易对付。苟能把蔡、赤二人说降,怕杨燕儿就不能在蔡家汇立足。蔡家汇这处地方缩在山坳之内,四面都是峰峦作为屏嶂,加着四周又有黄公八卦墩绕护,从山口到集上,也不知有多少成林松竹,迤逦曲折,格外难认。将到市集,又有一条三丈余宽的大涧围绕着这个市集。这条涧深不见底,通年不会枯涸,据云是仙人蔡经留下的遗迹,故而叫作蔡家汇。若论这鲁山,是东昆仑系北岭,伏牛山脉,背倚汝水,和天息、方城、熊耳、伏牛诸山全都通气,前清嘉、道时候,也算豫西一处名胜,时常有人慕名到来游玩。自捻匪骚扰豫、陕以来,该山便成匪窟。后经左宗堂奏准,就在这蔡家汇上设立一员捕盗巡检和一个千总,驻防于此。等待清末改革官制,蔡家汇的文武两微员同时裁撤。最后做那巡检缺份的,是个安徽人姓汪的,画得一手好山水,又会画西法油画。他在任没事做,便带着个下人,携了画具,去游玩鲁山,真是看不尽清溪碧涧、暮霭朝云,说不完怪石奇峰、春光秋色。汪巡检左右没事,便勾了个初稿,回衙之后,法参中西,细细地画成一幅《鲁山全图》。其间一草一木、一坡一塘,尺寸远近,都画得巨细无遗。后来他的缺裁撤赋闲,他便把这鲁山图做了招牌,出入豫、皖两省,卖画度日。如今壮士说及要侦察鲁山全山形势,我却想起这位汪巡检来了,此人年纪不大,或者尚在世间。不过光复以后,河南省内久不见他踪迹。安徽汪姓是大族,或者还容易探访,只要访到此人,说明原委,向他借那幅《鲁山全图》出来一瞧,便好按图入山,杨匪变成瓮中之鳖了。”单三英在旁听了,忍不住开口道:“这位汪画师,署款是不是署黄山山人汪子秋?”
许昌知事想了想道:“不错,署款是写黄山山人。”
单三英道:“这《鲁山全图》一共是四幅。这位汪画师佩着玻璃镜框,每到一处生地鬻画,便将这四扇玻璃框子悬在画寓门口。”
许昌知事道:“咦!单壮士如何知道?”
单三英欣然道:“这位汪画师垂老飘零,民国初年,他在民子家乡徐州鬻画。那时人心惶惶,加着张少轩于此坐镇,谁有心思作成他法绘?弄得典质殆尽,而且又害起眼病来,不能动笔。他和民子交好,他发誓不再卖画,所以把那画招送给民子。当时民子怜他老境颓唐,送了他一百五十块钱,将那四幅山水暂领。原说代为保存,候他回乡之后派人来取,但至今未来取去。民子爱他画得工经,好好地收藏在舍下,再不料就是《鲁山全图》,真是再巧也没有。民子立刻回去,携来就是了。”
当下侯七等听了,自也非常欢喜,便告辞出衙,回到都城隍庙。单三英收拾收拾,立即动身回徐州去拿地图。侯七等静候赵匡忠孝感邀人回来和单三英地图携到,便好动手去拿杨燕儿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