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转败为胜军前来大侠 将恩作仇阶下屈英雄

单三英动身之后，侯七闲着没事，和苏二商议，想往鲁山附近先去探听虚实。依着苏二主张，忙不在一时，索性待三英拿了地图，赵匡忠邀了大众到来之后，同把地理看明，分头入山动手，养精蓄锐，一仗成功。此刻不必打草惊蛇，吃人溜了眼去，倒有准备。无奈侯七天生英雄情性，猛如烈火，恨不能立刻就把杨燕儿抓来归案，以明皂白。决计要先去觇测动静，并道：“俺乔装前往，谁认得俺?万一探着些匪窟实情，比较老守在许昌高得多。”于大明子、董长清、赵匡孝、赵金娇、赵玉娇五人也赞成侯七之说。赵氏姊妹三人也欲前去，只有侯七的妻子赵凤珍默默无言。

当下苏二见拗不过他们，也只能道：“小坡既然决意要去，万事须当仔细。”

侯七笑道：“这个自然，何劳您老嘱咐。”

苏二道：“赵家二位小姐此番暂且毋庸露面。匡孝要去，也得改换服饰，和小坡分路前往，待俺暗中策应你们。”

大家诺诺连声。

侯、赵二人向都天庙庙祝借了两身破旧衣服，改作劳动家模样，离开许昌。侯七往宝丰，赵匡孝上鲁山，分头前往探听。

单表侯七，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第三天午牌时分，在一处集上打尖，听闲人传说：“离开宝丰东门二十里路，天字圩地方，又发现了土匪哩。”侯七听了，腹中寻思道：“既然天字圩有匪警，我不必先到宝丰城内，径往东关外首实地调查一下，也好探知那厮军容盛衰、士气振馁。”主见打定，便向那店家问清路径，方知径直过去，乃是在宝丰南外，如往东外天字圩，只消出了市梢，不由大道，从小径绕越，经过一处板桥镇，便是那天字圩了。“不过那处传闻有土麻子出现，奉劝客官，如非紧要正事，还是缓去为上。”侯七听了，推说就为风闻有匪徒出没，故此前去迎接一家至亲，不能不冒险走遭。当下打过午尖，会过了账，便依着那店家指引的那条小路向天字圩行去。

走到申牌时候，已抵板桥镇。只见家家闭户，市面肃然。街上虽有几个年老男女往还，但是脸带愁容，神色慌张，一见侯七，又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侯七明知有异，想上前动问，怎奈他走上去想要开口，他们却先都闲闲地走散。好容易走到将近市梢，见有一家酒店的门尚开着。侯七一瞧时候不早，姑且到这家酒店内设法投宿。当下走入店内，见有两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侯七便在靠牌门处一张半桌侧首坐下，喊那店家烫酒。这家酒肆没有男人，乃是婆媳二人支应着。今天炉子未曾开火，只有烧刀，连下酒菜都没有。侯七动问根由，方知今天中午，天字圩到了土匪。此地板桥镇，从前经过白狼**，近又屡遭兵匪骚扰，镇民为自卫起见，组立了一个红枪会。及闻天字圩土匪攻入，此间红枪会长立下转牌，召集会员，同赴正一冈防御，到现在尚无确讯报来，故而市上各家停止交易，听候风声。侯七听了此话，见那婆媳俩情形朴陋，不像歹人，便拿出五毛钱来，央求造饭借宿。那婆媳俩接了毛子，欢欢喜喜地应允，便忙着做饭烧汤，预备被窝，道：“少顷就请客人在店堂内凳上安睡。”那边桌上几个酒客见这客边人借宿，累他们见神见鬼，向侯七盘诘，又用话去恐吓那酒家婆媳。幸亏侯七也是老江湖，再者脚踏实地，没甚破绽露出来，起别人的疑惑。这几个人空操心思，让他们喝完了酒自去。

不多一会儿，媳妇把饭做好，搬出来让侯七吃了。接着便将被窝拿出来，把两张桌子一拼，道请客官安歇。她和阿婆俩将店门关上，自回里间屋内去睡。此刻时候不过酉正，侯七走了一天长路，身子却有些乏了，放倒头便睡。始而倒鼾声大作，睡得很安逸。不料睡至初更以后，被隐隐间枪声惊醒，忙侧耳细听，好似东角上有喊杀之声，一时听不是实。侯七忙坐起身来，在黑暗中除下身上那条软鞭，暗想：“万一匪来，要准备夺路出走，我那家伙又要发发利市哩。”正在一人思忖，门外边蓦然人声鼎沸，嚷道：“正一冈被土匪袭破，红枪会员败下来了!”

侯七一听，慌忙下地，将身上扎束检点舒齐，想去开门。那酒店婆媳倒也起来点着火，战战兢兢收拾了些细软，一步一抖地走将出来，预备逃命。一见侯七手持军器，认是土匪已经进门，媳妇吓得退进里屋，阿婆忙跪喊大王爷饶命。侯七见了，正是可怜又可笑，忙说明原委，并道：“有我在此，大事无妨，快快静守屋内听信。土匪果真追来，再跑未迟。”

那婆媳俩口内虽然答应，心上又疑侯七是匪党，懊悔适才留着他在家。如今前门被他霸住不能走，婆媳俩只好悄悄然开了后门，拿着东西走了。

侯七身子掩在大门后面，在门缝中张着，全神注在门外街上，见里间屋有火光射出，只道有人在内，哪里料到人已溜掉。接着人喊马嘶，土匪前队已到。此刻板桥镇上百姓都忙着逃命，呼儿觅女，自相践踏，呼爸喊娘，真正心伤目惨，不忍见闻。那班土匪，有的穿军装摈快枪的，大约算是前锋，约有二三百名过了，接着便都是便衣匪徒。十停中四停徒手，余者都拿着刀、叉、枪、棒，中间杂着许多掳来的肉票，用长绳连连串串，牵押着前行。还有几个穿大褂、歪戴铜盆帽、手执马棒、形似匪目之人在两厢管押着，如果肉票不肯走，便举起棒来赶打。又有几匹牛马驮着掳来的东西，杂在里头行动。

侯七一瞧土匪那种神情，毕竟乌合之众，只消单三英把地图拿到，看明路径，不难马到成功。如今身在此间，究竟危险，想法走路吧，于是走到里间屋内，想知会居停。却见桌上放着一只洋灯，人影杳无。再走进些瞧瞧，方知早已出后门走了。侯七忙将后门闭上，将灯吹熄，仍回到大门后面站立张看，暗想：“不如待天明了走吧。”正思量间，门外又有匪人一中队经过，口内都高喊道：“侯七大王来了，归队点名!”后面便是马蹄声响，马上坐着一个匪目，想来就是侯七大王。真侯七在门内一张，马上并非别人，就是那个无耳少鼻叛兵团长李金印，不由得气往上冲，暗骂：“这杂种敢冒爷爷大名，干这丧天良的勾当，移祸江东。今晚天假机便，再不下手除掉他，等待何时?”说时迟，彼时疾，侯七轻将门闩拔去，把门拉开，一个箭步蹿到街上，早赶到那李金印的马后，出其不意，舞动手中软鞭，一个长蟒翻波手势，喝声道：“着!”正打中李金印后腰。李金印哎哟一声，从马上直掼下来。侯七手脚灵便，忙把软鞭收过来，趁势拦头一下，打得李金印脑浆迸裂。侯七自知孤身无助，众寡不敌，况且匪徒有不少快枪，识时务者为俊杰，侥幸偷袭一阵，已把匪徒除下，不可恋战，翻身撤退便跑。

此刻天昏地暗，星斗无光，侯七也不管东西南北，只拣没有火光的僻静暗黑处走去。那班土匪可怜尚未观看清楚，一瞬之间，领兵头目丢命，认道中了红枪会两路夹攻之计，不觉后队先自溃乱起来，顷刻间前队也不敢追击，向后溃退。那红枪会长本来且战且走，今见土匪无端自乱，当然整顿余众，倒杀转来。片刻工夫，败者转胜，大呼追杀。那些匪徒本来志不在乎战争，占了天字圩，大家得了些油水，就想休息。谁知李金印又要逼迫他们进攻正一冈，暗袭板桥镇。匪众听了，心上已都不甚愿意，幸亏板桥镇这地方自红枪会成立以来，好久不曾受着兵灾，世居宝丰东南各乡的富户差不多都迁避在那镇上，有此关系，故而匪众还肯上前攻打。居然一战成功，把红枪会战败，袭入了板桥镇。大小匪徒都急于**掳掠，谁还有追击红枪会的念头?初不料前队喘息未定，后队领兵大头目刚到，就糊糊涂涂断送一命。只认道中了红枪会诱敌之计，不战自溃，自然红枪会员倒追过来。但是起初也不敢穷追，直至抓住一个匪徒，拷问他为何自乱。那匪徒供出大头目不知怎样一来，在马上跌下来，磕破太阳穴身死，所以大家胆寒退走。那个红枪会长听了，便乘机造谣道：“这一定是我们会中战斗胜佛显灵，恼恨土麻子无辜抗杀信徒，所以下凡来打死贼目。趁他老人家尚未上天，大家快些追杀上去。”

这句话一说，莫道红枪会员勇气百倍，连不在会的老百姓方才吓得逃命，如今回过来听了此话，也会抖擞精神，顺手拿了一件器械，附和着追杀土匪。土匪蛇无头而不行，始而哪里还有心恋战，只恨爹娘少了两条腿，要紧拼命奔逃。及至逃出板桥镇，见后面追兵不杀上来，略略放心，脚步缓一缓。不料红枪会员停了一停，二次追杀上来，声势格外猛壮。那土匪见了，只好把天字圩劫来的肉票和牛、马、杂物都放弃了，空身逃命。论理这边也可以不追的了，叵耐红枪会员都是年轻贪功，再者把土匪实在恨透了，故此夺下辎重，打落了许多肉票，还是不舍，依旧紧紧追杀上前，已经追过正一冈原防线，仍不放松。常言道“困兽犹斗”,那土匪左右没命，十停中倒有六停回身转来狠命恶斗了。可怜那班附和在内的平民，未经战阵，怎当得起土匪枪上上了刺刀，用密集线回身来冲锋呢?此刻局势，胜的又要吃不住，将复转败了。幸亏后边蓦地赶上个好汉，手执十三节虎尾软鞭，如同一只大虫饿了，窜入山羊群内一般，身先士卒，抡开那条软鞭，罩住浑身，只见一团金光在土匪队内滚来滚去。不多一会儿工夫，才把土匪打得落花流水，四散落荒逃命。这才板桥镇红枪会算大获全胜，忙吹着归队号，奏凯而回。那个红枪会长自然要请问拔刀相助的那位壮士名姓。那人此刻心上很得意，便道出方才如何在酒店内投宿，如何在门后觇见叛徒李金印，如何跳出去把李贼打死，如何躲在黑暗中观看动静，因见匪徒情极恶斗，所以出手援助。又道：“若问名姓，俺就是吉林白马侯七。”

红枪会长听了，口内虽然道谢，心上却不大高兴。一来打破了他战斗胜佛下凡除盗的谎话，于自己永久饭碗主义上大有妨碍；二来夺了追杀匪徒的功劳，于目下荣誉上又有关系，无奈一时又无法可以骗遣此人。忽地眉头一皱，暗想：“我也呆了，何不如此如此，倒是一条上策。要成全自己勋业，也顾不得伤天害理。”主见打定，忙把侯七殷勤招待到红枪会事务所内，备宴款待，端正床铺，请侯七安歇。私下却命心腹连夜赶到宝丰城内，至县衙报告道：“匪首侯七已经拿获，请知事连派军警到板桥镇协提。”

那县知事哪里知道此中玄妙，自然忙着飞电省中，请示办法。一面去咨照了同城的驻防军队，请他委派两排弟兄，命主任警佐带了二十名警察，第二天午后动身，赶到板桥镇上，不由分说，将侯七连夜解回宝丰，钉镣收监。恰巧省中回电也来了，着该知事严行讯究，果系该匪首正身，着即就地枪决可也。唉，这也是侯七命内多灾，又遇着那个人面兽心的红枪会长，恩将仇报，造成这六州铸错的局面。其实呢，还是吃那杨燕儿的亏，他所以要叫李金印冒侯七的名字，他的用意就在于此。

到底侯七生命有无危险，如何捕杨燕儿出胸头这口迂气，且看下回吧。<!--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