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马侯七在宝丰县身羁牢狱、命在呼吸之际,谁知他的妻子赵凤珍那时也为单身上蔡家汇探道,陷落贼巢,进退维谷。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哩。
原来那一天,侯七和赵匡孝俩乔装苦力,分往鲁山、宝丰。随后于大明子同着苏二也分头跟着接应去后,金娇、玉娇姊妹俩异常生气。他们一行人众住在都城隍庙后面一家粮食店楼上。因为女流家寄宿在庙宇之中诸多未便,比不得董长清原来出家人,于、苏、单三人年纪老大,可以和董老道同房,故而侯七到了许昌,加着孝感方面尚有人来,特在此处租了三间楼面住着。当下三位女英雄出离都城隍庙,回至寓房。金娇、玉娇一味咕哝不止,抱怨苏二轻高女子,不叫她们同侯、赵一同动身,探听匪徒虚实。她们想把话儿激动了凤珍的无名火,好一同私离许州,前去干事。不料赵凤珍本来有说有笑,最喜打哈哈,遇着发生了事情,总是说长论短,滔滔不绝,独有此次,一味默默若有所思,不曾发过一句半句议论。回到了寓中,饭既不思,茶也不想,闷闷地睡了。金娇姊妹俩见了,认道凤珍有了病啦,忙来问长问短地伺候着,反把抱怨苏二的心思暂搁一边。当晚无话。
到第二天清晨,赵家姊妹起身,却不见了凤珍,连她爱同性命的那只火眼神鹰也不知去向,她们还认伊清早冲鸟去的。及至早饭时候,尚不见回来,又认道上都城隍庙和董长清讨论甚话去了。走去一问,并未曾去。毕竟董长清老成练达,忙跟到寓中一检查,方知赵凤珍带了随身兵刃,连那针囊也携去的,那是一定也去探听贼人消息去了。不过她是个女流之辈,况且孤身无助,万一发生意外,她的丈夫、寄父、公公都不在此,只留三个女子维护责任,当然系在董老道一人身上,义不容辞,回头将何话对答侯、苏、于诸人。仔细揣想,赵凤珍一者年轻好胜,二来艺高人胆大,此番单身偷往,决定抱着擒贼必擒王的念头,冒险入鲁山,私探蔡家汇去的哩。果真如是,更加危险。故而董老道到她们公寓内看过情形,又问了一番凤珍未走以前状况,便叮嘱金娇、玉娇俩:“千定要在此候信,并等孝感大批人来接洽。如其也逞一时之兴,全离开此地,反而误事。我却急于要去追赶赵凤珍回来哩。”董长清叮咛妥当之后,忙又回到庙中,将上下通身检点完毕,佩上那口松纹古剑,急急动身,向上鲁山那条大道行去,想追赵凤珍回来。
书中交代,赵凤珍的心念果被董长清猜个正着。因为杨燕儿这厮当初在鸡冠山丁家庄上,赵凤珍暗中曾见过他的能耐,自忖:“凭着一身功夫,跟他动起手来,再有那只神鹰臂助,未必会败在他手内。他现在虽依借着蔡家汇形险之地,招抚着许多流氓,抗拒官兵。常言道‘有路总能行’,奴何不悄然赶进鲁山,把这厮能够生擒回来固妙,不然就将他刺死,为万民除害。此事成功,岂不是震动一时,留名千古,压倒无数须眉,代表我们巾帼中人争下一个无上荣誉?就是为此殉身,也是值得的了。”本想跟丈夫商量一下,回思,“若和侯七说了,他赞成呢,果然意中事。但是他又定要同去,那时事成之后,倒算奴因人成事,显不出自己手段,还是不同丈夫说明的好。”继而又想,“与金、玉二娇说明,不过伊们姊妹二人功夫较奴相差甚远,如果同去干事,反得分神照顾,倒不如待孝感方面人来之后,和师兄王凤珠、杨凤英俩暗中商妥,同去动手。凤珠、凤英的本领和自己不相上下,二人同心,尚且其利断金,何况三人同往?莫说一个杨燕儿,就是十个杨燕儿,也能对付得去,再稳妥也没有。但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心坎上要打破生死观念,舍命忘生前去干的。虽知两位师兄决计愿干,可是高、金二位姊丈方面,也该顾念顾念。高福海前次就为了找寻自己丈夫,丢着家内妻子坐薅都不照看,以致产后中风病殁,害他中年丧妻。此番干这件冒险事情,万一又生意外,如何对得住人?至于金钟声与凤英师兄俩,少年恩爱,尤其胶漆相投,这种血海般干系分量匪轻,倒也不敢贸然和二位师兄开口商议。况且三个人合做了,又显不出什么稀罕来。”一个人自思自忖,熟筹利害,左盘右旋,连眠食都减少。因为凤珍是个绝顶聪明、剔透心肝的玲珑女子,做事向来精细走稳道,这回要干那大大冒险的事情,毋怪要如此筹划。等到最后决定,到底单身前往。待等侯七等动身之后,时机已至,她便悄然收拾了应用东西,向那二房东粮食店内雇用的粗做妈子赁了一身村妇服装,扮作个乡村妇女模样。那天清晨就道,果然神不知而鬼不觉到了鲁山,又备了些干粮,将鹰也喂饱了,打听了入山路径,一鼓勇气,直入鲁山,顺着一条曲径,随弯转弯地向前走去。不料这条曲径,始而倒平坦易行,走过了一程,忽然高低起伏,路渐不平,两边又都是树木来了。又走了半里光景,路径更加狭窄难行,并且七叉八绕,都从林子内假道了。看那树林,又都是那松、柏、桧、竹四种,一棵间一棵栽着。每一个林外必有八个土墩,那土墩形式大小高低一般无二。望望四周并无人烟,一时信都无从问探处。
凤珍暗想:“大约这就是唤作黄公八卦墩了。依着遁甲奇门秘术上载,西南方是生门,南方是开门。可惜我已身入此中,一时方向也难以辨别,且定定神,看了日光再走。”于是绕出林子,上了个土墩,仰视日光。无奈被峰峦树木遮掩着,觉得站在这个土墩上辨不成方向,须到那一个土墩才行。当下便下了这边,赶往那边,不道又是如此。一连上下了六七个土墩,也是徒然。瞧瞧头上飞的火眼神鹰,也不知去向,原来被林木阻碍了鹰的视线,跟凤珍离开了。
凤珍只得瞎天盲地,自巳至申,奔了四个时辰,实在她进了南方离火门,绕来绕去,绕在那火天大有、火地晋、火雷噬嗑、火山旅、火水未济、火泽睽、火风鼎八卦方位之内,休想走得出去。若得知道了阴阳生克之理,乾、坎、艮、震是阳四宫,巽、离、坤、兑是阴四宫,进了离火门,便该走水火既济、泽火革、天火同人、风火家人、山火贲、地火明夷、雷火丰,就头头是道,路路可通,一毫不会迷失的了。当时凤珍哪里知道这些玄妙,走得两腿酸乏,神困力疲,怒火中烧。
天只管昏黑下来,路尚没有觅得。幸而她是精细鬼,自己安慰了自己一阵子,就在林中席地坐下,把干粮取出来充了饥。倒是口渴得要死,耳边厢似乎听得潺潺流水声息,无奈天色已晚,不知泉在何处。只好忍住了口渴,待天明再说吧。可怜她在林子内露宿了一夜,虽曾合眼将养精神,然而睡是总睡不稳。
等待第二天天一亮,忙忙地站起身来,觅路再走。不料又整整地走了一天,路走了不少,好似仍旧绕在原地方,没有变动。因为溪流之声依然入耳,但是想喝一口水,未曾喝着。别的不打紧,身上的干粮只备得两天,快些觅路回出山口,找到了神鹰,备足了干粮再来吧。不然丢失神鹰,已很可惜,而且身子要活活地饥渴死哩。谁知第三天一打回头,更加五花八门不是头哩。凭你天巧星下降,也弄得走投无路。这一天,只吃了剩下残余的干粮,略略充了充饥,水仍没有喝到,这真是人间活地狱。自悔鲁莽,万一饿死在此林内,真个有些不明不白哩。
这天露宿在林内,神思困倦,实在支持不住,略微合眼落唿。睡梦之中,忽觉身上有人来抚摩,忙张开眼来,只见两手已被人家剪住,想用劲挣扎,无奈接连三天跑乏了,再加腹饥口渴,一时竟力不从心,只好暂且任他们摆布。这一班人,乃是得着宝丰李金印丢命消息,杨燕儿特令他们去收拾败残人马回山的,所以夤夜动身。行至此间林子内,见女子投宿,料想是个迷路的,顺手牵羊,想来牵去作乐,及至摸她身上,尚带着军器百宝囊,方知是个奸细。所以捆扎起来,送往蔡家汇,候当家的发落。
好一个顶天立地奇女子,此刻被土匪绳穿索绑,浑身捆个结实,任还是去告诉了当家,候他发落。”
蔡枭道:“也好,你拿了这些物件往里头去见当家,我在此看守,顺便问问这奸细的来历。”
赤阿五应着自去。
凤姑娘见留守之人心怀叵测,便趁势推船,假作哀告道:“我是过路妇女,并非细作,实行错了宿头,可怜已一天没有东西下喉,三天没有水喝,饥渴得要死哩。可能求军爷行个方便,先给些水润润喉?”
蔡枭听了,笑嘻嘻地道:“什么东西都有,你慢慌,让俺命人去办来。不过你受了俺的佛眼相看,何以答报?”说罢,又是一阵子哈哈大笑。
遂命手下先拿了碗温水来,喂给凤珍解渴。接着又命人拿了碗大米饭来,蔡枭接在手内,要亲自来喂。
凤姑娘道:“奴是个女流,全身都是能耐,也望得见底,何必把奴这般四马攒蹄地捆着?请军爷格外方便,放了奴两条臂缚,让奴自己吃喝吧。”
蔡枭色迷了心,竟会吩咐手下将凤珍的手松了剪,然后将筷碗给她,让她自己一口一口嚼吃。一面盘诘道:“听你这女子的声音,好似关东口音,你姓甚名谁?家居哪里?到此何干?快实说了,或者好设法救你性命。”
凤珍道:“奴家本来是吉林长春,现在寄居安徽。”
蔡枭道:“你家是长春,我问一个人可知道?”
凤珍道:“有名便知,无名不晓。”
蔡枭道:“提起此人,倒也不是无名小卒。你们吉林不是有个前辈达官叫电光眼于大明子,姓于的手下不是有个秃尾鳅陈海鳌吗?你知道不知道?”
凤珍听了,将蔡枭上下一打量,假作扑哧一笑,低低地道:“问起俺家里人来了,怎么叫作知道不知道?”
蔡枭道:“呵,此话怎讲?”
凤珍正往下说去,不料赤阿五到里头去见了杨燕儿,备诉情由,并把那几件东西呈验。杨燕儿别的不注意,一见那个梅花针袋,倒出来一瞧,见面里头共有一百多支梅花钢针,一式都是五寸左右,针尖分作五瓣,锋锐异常,针尾上掩着个小铁环,环下系着一个小绒凤儿。杨燕儿一见此物,猛然想起,当年丁家寨独追侯七,手背上曾中这件暗器,后来方知这件东西乃是安徽千手圣母赵凤珍所用。近又探知这赵凤珍已嫁给侯七做了妻子,难道今晚拿住的那女间谍就是侯七的浑家不成?当下将那针袋细细地一看,也看不出什么,一面问赤阿五道:“这个异性细作是不是瓜子脸,细腰肢,安徽凤阳口音,带一些东三省土语,和俺相似的呢?”赤阿五道:“面貌身材,当家说得一些不错。口音却没听得,因为这细作尚未曾开口过哩。”
原来杨燕儿自鸡冠山栽了跟头之后,他把所有和他作对仇人的面貌、历史都探听得明明白白,和凤珍虽未照面,伊的身材面貌如何,早已探明。如今道出来形状符合,恰巧又在百宝囊背后角上瞧见一行字迹,那是“赵凤珍自制”五字,不觉心上又喜又惧。喜只喜仇人自投罗网,惧只惧赵凤珍手段非凡,岂易受缚?明明假作无用被擒,到来探道。再者据最近联络报告,那第三旅长王玉墀也信了许昌瘟知事的说话,将捕俺到案全权正式委与侯七小子办理。如今赵凤珍已经进了鲁山,其余那些狐群狗党焉有不来之理?自己静静地忖想了许久,即命赤阿五道:“你快到外面,将那女子改用牛筋或弦线缚着手脚。如其牛筋弦线一时都难找到,就用细麻绳代替扎缚。因为这女子有一身鳝骨功夫,若把粗麻或是棕绳铁链等缚着,只消一用鳝骨功,便似蛇脱壳般,绳练委弃在地,等于不缚。只有用细而软、软而坚的东西缚了,才不怕她逃去。你将她改用细绳缚了之后,便和蔡头目俩速速在关庙后面的空地上掘了个地洞,把这细作与我生生地活埋掉了就是啦。”
赤阿五道:“可要押进来,好让当家这讯一下?”
杨燕儿听了,仔细想了想道:“问是枉然问的,这厮绝不会供出什么来。与我连夜动手活埋,愈速愈妙。你们埋的时候,把她颠倒塞下地洞去,将一双足露在外面,照此行事,少顷我到关帝庙后边空地上检验过了,重重地赏你们二人。”
赤阿五忙应着退出去。
杨燕儿立即又派一个亲信随赤阿五出来,吩咐他:“待等这地窖开成,将这女子颠倒塞下去时,你帮着动手,在这女子脚上剥一双或一只鞋子回来缴令,自有重赏。”
这亲信也就应着出去。
杨燕儿另外派一个心腹到外边,看明这女细作身上衣服颜料,和足上穿的什么鞋袜。因为他深知赵凤珍是宁国府宣城县双桥镇莲花庵的侠尼石悟真得意徒弟,无功不练,刀枪不入。用枪炮收拾她吧,一者山内军火因为来源不旺,非常宝贵;二来恐怕赵凤珍也学过义和拳,万一一枪两枪打不死她,淆惑军心,有碍大局,所以他想出这个活埋方法来。心上对于蔡、赤二人本也有些疑惑,故而又要叫他们埋头露足,暗中再派亲信脱鞋配验,又使人看清颜料鞋式,辗转监视,使别人无从作弊。他自己并不亲自动手,免得埋的时候,赵凤珍有羽党同来,一定要上前劫夺,来者不善,危险万分。如此办法,既保他首领的尊严,又千稳万妥。这贼的心计,真十分周详刁恶之至。
那时赤阿五已回到碉楼跟首,恰巧赵凤珍将饭吃完,临了一口饭噙在口内,并未咽下,暗想:“如今好了,口不渴,腹不饥,少顷贼首一定要抓奴进去面询口供。那时照面之下,用足功夫,把口内噙的米饭,颗颗练得硬如小铁弹般,向那贼面上喷去。同时用一个武松脱铐解数,将身上所捆的绳子委弃在地,然后蹿上去结果那贼性命。就算自己不能逃命,被他们乱刀分尸,也不枉的了。”凤姑娘的心念真是胆大包身,亲临虎穴,孤注一掷,为夫报仇,为民除害,公私俱尽。像这种义侠无双的奇女子,可称得寡二少双。无如遇着了这个危险万状的杨燕儿,早已料到这一层,所以连面都不照,供也不问,立即吩咐活埋。加着此刻蔡家汇内人多手众,虽在夜晚,值班喽啰也有九百人,活埋人的法儿以前已曾玩过,驾轻就熟,格外便捷。只消赤阿五出来吩咐过了,大家便端正火把、灯球、耜头、铁锤,蜂拥到关帝庙后空地上,动手破土。一个土窖,要不多少时候,一瞬之间,已经告竣。<!--PAGE 4-->这厢赤阿五和蔡枭见面之后,私将方才见当家的情状与办法一一地告诉蔡枭。蔡枭虽爱上这个女子,但是无权可以违抗,也只好口内答应,痛在心头。不过也私向赤阿五道:“料这异乡女子,有甚大不了的能耐,何必用甚细绳捆剪?她真会鳝骨功,早就施展出来逃遁的了,绝不能够把她捉进堡门。如今已进了这地方,谅她插翅难飞,当家太觉把细。我和你积些小阴功,绳子不必换吧。”
赤阿五一听这话说得也在情理之中,自也赞成。故而凤珍身上的绳子仍是原来的粗麻绳绕住了下半身,上身虽也捆着,不过两手没有反剪。不多一会儿工夫,手下已来禀报道:“土窖掘成。”蔡、赤俩便领着部下,押了凤珍前去活埋。此所谓“生有地,死有方”“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奇女子,贪功冒险,枉送一命。好人不寿,寿人不好,也正是天道的不公啊!<!--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