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蔡、赤二人把碉楼守望责任暂委手下大头目当心,他们自押着赵凤珍同至关帝庙后空场土窖旁侧,动手活埋。
凤珍初尚认是押着去见匪魁,故此一声不响。狠命用了内功,将口内几十颗饭米练硬了,预备见了杨燕儿,觑准他瞧得出的那只眼上吐去,使他两目失明。就算他这回不死,变了个盲子,要捕治他就容易了。因此毫不抵抗,仍由着他们摆布。
及至到了土窖旁侧,方知贼目不照面的了。照此情形,那是要把奴活埋,白送一命,未免太不上算。
书中交代,当时杨燕儿若不吩咐倒埋露足,但等将赵凤珍扛至此地,整个儿向地窖内一抛,接着七手八脚地将土掩盖,凭你千手圣母,就是万手圣母,也无法可逃此劫,无奈杨燕儿指明要倒露埋足。现在扛到了土窖旁侧,一定要歇下来动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半空中一声鹰叫。夜晚鹰声,人人称异,自然大家都抬头观望。不料鹰的踪迹未曾瞧见,紧靠关帝庙后门一棵冬青树上却蹿下一个人来。此人头戴银灰色九梁道巾,身穿银灰道袍,腰系银灰色丝绦,连鞋子都是银灰色的。面如满月,五官清秀,三绺长髯,白多黑少,背上背着一口宝剑,手拿云帚,从树上下来,直奔蔡、赤二人。
凤姑娘在上面一瞧,灯火甚多,照耀如同白昼,瞧得明白清楚,心中暗喜道:“舅父来了,此时不脱身,等待何时?”
原来来的这个道长,就是成都青羊宫的当家,赵凤珍的母舅无厄道人孟长海。他原籍虽是安徽,却生长在天津。天津孟氏乃是大族。孟长海一共弟兄七人,他的六个兄弟,吃粮当武官的也有,为商开店的也有,最小的兄弟自幼爱唱戏玩票,后来索性下海搭班。独有他吃镖行饭,使得好一手拳棒。年轻时节,闯关东,走关西,着实干过一番事业。他身上刺绣着一套十三条龙抢明珠花纹,连臂上、背上都有,故而在庚子以前,提及十三龙孟达官,南北闻名。
自从庚子以后,大刀王五被外人害了,他便看破红尘,在北京白云观出家,学的是龙门法派和茅山派、华阳派、龙虎山的正乙派,同源异流。后来自家在神前发誓,要参遍天下名山,朝真礼斗。从此离开北京,云游四海。
也是天缘凑巧,那年云游到浙江绍兴府嵊县两头门,无意之间闻得土人传述道:“春秋时候,越王勾践曾命冶工用了白牛、白马,祭祀了昆吾山神,然后采铁开炉,铸成宝剑八口。一名掩日,以之指日,日色无光;二名断水,以之划水,开合自如;三名转魄,以之指月,月为倒行;四名悬剪,投刺飞鸟,百不失一;五名惊鲵,以之泛海,鲸鲵远遁;六名灭魂,佩之夜行,不虑鬼祟;七名却邪,山 狐魅,见之即伏;八名真刚,切金断玉,断发吹毫。据云,这八口宝剑都埋在白峰岭、大盆山两山之内,现在金气发现,光冲斗牛,主神剑出土之象,如遇恒心人,求之不厌,定能掘得。”孟老道听了,心上一动,便在浦阳江一带出没了三年光景。有志者事竟成,究竟被他在义乌县该管的二十三里地方掘到一口真铜宝剑。此剑连柄共长七尺二寸,暗合七十二候,剑锋五指开阔,适符五行生克之象,龟形兔胆,可断兕犀而挥雷霆,气白色青,直水淬锋而砥剑锷,端的一口好剑!孟长海自从得着这口宝物之后,如鱼得水,一帆风顺,从未曾干过一回逆意之事,所以他自己取名叫无厄道人。后来到四川成都青羊宫,恰巧那青羊宫有狐仙作耗,待等孟长海到了,仗着神剑之力,那狐怪就此绝踪。当地士绅便将他留住在那里,恰巧当家作故,就公推他做了当家。孟老道火候已到,静心修炼,城市视若山林,故也担任下来好几年了。
这一次,接到石悟真的书信,方知自家甥女已由苏二作伐,嫁给吉林侯七。接着又接到苏二和董长清的书信,道:侯七夫妇俩要到成都来拜谒。
心上倒也很想见一见这外甥婿的面貌,究竟何等人物。却是候了许久,不见人来。瞧瞧苏、董的来信,又是在河南许昌发的,弄得莫名其妙。左右没事,想重朝一趟西岳华山去,顺便到许昌,瞧瞧苏、董二人在不在。当将青羊宫内事情交托了首座,他便翩然动身,出川抵鄂,再乘火车到了许昌。好在董长清信上写明寓在都城隍庙,便寻到庙内,不料一个人都没遇着,非常扫兴。
第二天再去,恰好单三英自徐州拿了地图回许,和孟长海照面,不过彼此不相认。问及董长清何往、苏二在不在,单三英也不知道,也要到后边转问了赵家姊妹,才知上宝丰鲁山去的。孟老道也就追到鲁山,正欲寻寓安歇,忽然瞧见空中飞鸟,好似自己赠给甥女儿的火眼神鹰,姑且打一声哨子试试。那鹰倒居然下来,一瞧翎毛暗识,果然是的。孟长海情知有异,便叫那神鹰带路,随着前行。
那鹰飞到了鲁山南山口八卦墩外面和凤珍迷失的地方,不肯飞了。孟长海是参透奇门的,便臂着它,照着八卦阴阳生克之理,迤逦前进。等待见了碉楼,老道方知这一处绝非佳地。白天不必进去,待晚上进去探个究竟。其实这时候,尚是凤珍在林内瞎跑的第三天,未曾被捕入庄哩,就在当晚,被捉入庄。恰巧孟老道先一步到来,隐在关庙后面冬青树上,见他们开土窑,回头见他们押个人来,定睛一瞧,并非别人,就是自家甥女。再也按捺不住,便把鹰放向空中,自己蹿下树来。在暗中早看清匪目和小匪的分别,故而直奔蔡、赤二人。蔡、赤俩出其不意,忙在随从手中夺了家生,想和那道士动手。谁知孟老道怕他们开放盒子炮、手枪等火器,所以先下手为强,蹿到赤阿五近身,顺手向他胁下一点。赤阿五顿然目定口呆,站在那里,一毫都不动弹。蔡枭刚夺得一柄五股托天叉,向这老道刺去。那老道头一侧,用一个白蛇吐信势,把云帚向他脉门内一点,说也古怪,蔡枭也和赤阿五一样,僵在那里,不能动弹。在场那些喽兵只有旧式军器,没有火器,胆大勇壮的居然蜂拥上前,围击老道,胆小的早已撒腿飞跑。此刻,地上的赵凤珍早已用了功劲,将肚子一瘪,身子好似瘦小了许多,轻轻向前一拱,浑身绳子都已委弃在地,忙站起来。见匪党上前攒殴舅父,她晓得舅父是不开杀戒的了,人多手众,一时照顾不及,恐有失错,故又忙着过去,在小喽啰内顺手夺了条杆棒,施展出三花大撤顶的手法,浑身上下都是棒影,飕飕作响,只拣那班土匪的要害处打去。轻者受伤,重者丢命,乖巧的见不是头,忙着返身逃命。
凤珍尚欲追杀上去,孟长清忙喊住甥女道:“穷寇莫追,我们走吧!”
凤珍道:“甥女儿尚有一个百宝囊、一袋梅花针、一口防身军器丢在贼窠内哩。”
孟长清道:“权且寄下,回头来取,何必这般忙呢?”
于是甥舅二人架了神鹰,便登树越屋,连蹿带跳地走了。空场上净剩着蔡、赤二人,仍旧一声不响,呆立在那里。幸亏有杨燕儿的亲信逃回去禀报了,杨燕儿忙带了随身军器和百余个壮健汉子赶来相救,方知蔡枭和赤阿五都已是受了人家的点穴功夫。他忙亲自上前,每人一把擒拿,拿醒过来,动问根由,知这细作女子已被道人救去。杨燕儿没气出,把蔡、赤二人重重地责备了一番,又把那班手下也申斥了几句,愤愤然率着亲信回进去,心上却非常着急,暗想:“救赵凤珍的道人不知是不是徐州的董长清?总之又是一个劲敌,倒着实可虑。”
蔡、赤二人今天平白地受了杨燕儿一顿申斥,而且受着一点儿微必肯允许照办。就算他肯办,那方军队是另一统系的,谁肯让功却赏?苏二这个方法也是枉然,侯七一命仍不免白送。现在总算侯七的祖宗有灵,许昌知事去求了王旅长,旅长立允照办,行文到宝丰去,关提侯七。那个营长自然要奉承自己的上官,忙向县署要了人犯,亲解到许昌旅部。那个宝丰知事心上当然老大不愿意。叵耐一个文官,只有笔杆儿,哪里扛得过枪杆儿?只好眼巴巴被他们将块到嘴肥肉劈手夺去。其实他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里料到此中尚有玄妙?
那营长把侯七押到许昌,见了旅长。旅长便将原委说明,立传许昌知事到来,将侯七的人交代下去,不过加了个限期,限二星期内,务将杨燕儿正身拿到,归案法办。侯七只好答应,随许昌知事退出。一面那个营长小小一个不高兴,自也辞回宝丰去了。
侯七到了县衙,于、苏二人已在那里候着。许昌知事道:“光阴可贵,你们快去会商捕盗方法,不必再到我衙内空耗时光。”于、苏、侯三人自然答应告退,齐至都城隍庙,和大家相见,悲喜交集。苏二先代侯七拉场,参见过了内母舅。然后大家聚谈些别况,忙即落到本题,商量入山捕捉杨燕儿的方法。这当儿,外头又来了双钩将艾柏龄和秃尾鳅陈海鳌。凤珍见了陈海鳌,倒想起匪巢头目曾经提及海鳌名氏,可惜话头打断,未及细谈。当下便动问海鳌,究竟和匪党如何认识,有甚渊源。骤然追问,海鳌一时倒也想不起来,忖了一阵,方念及宣统三年份那件割肉押宝的公案。苏二一听,连道:“妙极!大家将地图看熟,好在孟老大懂得八卦生克,我们便可着手进行哩。”
孟长海道:“不行,我虽知道奇门,但是一身只能领一队人的路,如其分作几路进攻,我身子不能锯作几段,分开着引领你们。”
于大明子道:“这个不妨,我和匡孝俩此番汝州哨探,遇着一个老头儿。他本是生长在蔡家汇集上,因为不愿当土匪,逃在汝州城内求乞度活。我们花了一块钱,盘问他许多说话。他说,八卦墩进出很难辨认,他自小留心,竟被他发明一个简易方法。据他说,八八六十四个墩左右,都是松、竹、桧、柏四种树的森林行走的时候,只消记明‘松左柏右,竹斜桧直’八字,就不至迷失路途。”
苏二道:“这八个字怎样解释呢?”
凤珍恍然道:“公公所说的,奴已了解了,想是见着松树左拐,见着柏树右拐,遇有桧树直行,见了竹竿斜行。”
苏二道:“如此说来,想必鲁山的森林,是分开栽种的了?”
凤珍道:“不,奴在内瞎跑枉路,留神瞧过,每一个森林,乃是一松、一柏、一竹、一桧间杂栽种的。”
苏二道:“那么又是个难题目来了。既然四种树一种间一种栽的,假定我们进山,行至森林之内,眼见一棵松、一棵柏,到底拐左好呢,还是拐右呢?容易使人眼花缭乱,一步都走不成了。”
赵匡孝道:“苏二叔此虑极是,我和于大叔也疑心这点,诘问那老头儿。据他说,每一个森林,计共一百单八棵树,乃是四棵树为一组。譬如一组,首尾是两棵松树,中间栽一竹一桧,那一组首尾改栽两柏,中间却栽一松一竹,总之把这四种树颠颠倒倒乱栽着,迷人眼目。如其进了,那是把它首尾两棵树作标准,中间的什么树不去管的。”
苏二听了,沉吟不语。
单三英道:“我明白了,照匡孝所说,分明一小组之中只有三种树,缺少一种。莫非他所说的‘松左柏右,竹斜桧直’八个字乃是反详的,如见这一组中没有松树,要向左拐了,没有柏树,要向右拐了。”
于大明子道:“这老头儿人很诚实,不见得哄骗咱们吧?”
艾柏龄道:“人不可貌相,也许此人是杨燕儿的心腹爪牙,特地在外造这种话,使我们着他的道儿。”
苏二拍手道:“单三哥所说的话一些不错的,这个老头儿的根底也被艾大哥道着。我们进山去,如见一小组之中没有竹竿的,斜行;没有桧树的,直行。现在只消烦劳孟老大说明八卦生克,我们就好分头担任了,前往动手哩。”<!--PAGE 4-->孟长海道:“我是早早不开杀戒,此行原为往朝西岳,顺便望你们山咸、风山渐七门,接应韩、金,同攻蔡家汇北庄门。自己先赶至旅部,请王旅长指派了步兵两营、炮兵一营、马兵两连、机关枪队一连、工程辎重合一连,立即开拔到鲁山四围,算是中军主力,策应八方,归董长清、单三英和自己三人临时指挥。专待山内火光一起,不管什么时候,便当拔队前进,用散兵线包抄掩捕,各个作战。侯七见苏二调遣得井井有条,兵分八路,暗合五行,就是奇兵接应正兵,也含着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生生不息之理,万一弄错一些,闹成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的克克相因,一反一侧,岂非于行军大大不利?就是去请王旅长指派弟兄,每营四连,步、骑、炮、工辎合共十六连,也暗合阴阳八卦、奇偶盈虚之理,而且中营属土,万物土中生,万生土中灭,所以自己指挥,不肯轻便假手他人,不禁钦佩得五体投地。苏二又嘱咐大家,认定本方号旗,东方甲乙木是青色旗,南方丙丁火是红色旗,西方庚辛金是白色旗,北方壬癸水是黑色旗,中央戊己土是黄色旗。到了晚间,看灯球色泽,彼此远远一望,就能分辨。不然,黑夜进兵,万一旗色灯号混杂,怕自家人践踏起来。大家齐声答应。于是侯、陈、范三人先一日动身,余众随着大队人马出发。大家摩拳擦掌,敌忾同仇,人壮马肥,气势雄盛,一路上大刀阔斧,杀奔鲁山。
这班丘八太爷,本则听到“上火线”三字,气短了半截,一个个都懒得行动,等待一出队,都存着向后转、开大步跑的念头。此次也会一鼓勇气,锐不可当,居然有灭此朝食的气概。可见得兵无强弱,全在统兵将领良莠的关系。士气已老的第三旅,加着苏二等一班人进去,顿然间又会军容大振,个个皆有捣巢灭穴、为民除害的思想,就变成劲旅了。如其苏二等,也像原来那班官佐贪生怕死,畏缩不前,恐怕这班弟兄就不有这股勇气。故而目下中国,不是没兵,实在没将,将没有了,那些披老虎皮的弟兄就变成了社会上顶大的害人东西。安得像苏二这班人多生几个,全国的军队岂不都变作公侯干城,为民屏障了吗?<!--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