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五花八门偷儿分派 别肥鱼大肉捕快买安全

江浙两省腹部乡镇上的语言俗尚，比较西北各地格外繁杂。单就通用语方一项而论，有所谓市言、窑谈等三四种分类，非但空口谈说，竟然积习相沿，形之笔墨。

譬如茶坊、酒肆，以及货客兼载的航船上、接火车班头的脚划船上，都贴出一条“谨防扒毒”的字条儿。这“弄”字，连字典字汇上都是查不出来。字典上只有两个手字拼成一个字，没有三条手凑成一个字，但字典上虽无此字，如其写出来，连乡下妇竖也都承认它是偷儿的代表名词。为什么呢?因为大江以南、钱江以东的许多地方，唤偷儿叫作三只手的，所以公认这“弄”字就是贼的别篆。我现在先叙述一个贼出身的小军阀，如其直接痛快写了“贼官”二字，似嫌草率乏味，故也顺从习俗，上他个“弄官”的官衔。谈到“弄”的一行营业，内容却也五花八门，一时也掏不尽它的底哩。

竟有业中冒失鬼一时尚回答不出许多冷僻门槛，何况我们业外之人?江湖上诨称一句，叫作“七红八黑九江湖”,乃是说那下九流的三种行当。“七红”是拼班子开武差使，做临时强盗的一类。“九江湖”是二八月走码头，成群结队向店家要钱，所谓江湖流丐、流星水碗等一类。“八黑”就是说的贼，总称一句贼，也像佛学里头，有所谓灭宗、大乘宗、小乘宗数行派别，这黑学亦然。不进这道门槛，当然不知就里，踏了进去，方知其中的变化要分十二种名目。第一项是往客边放生意，飞檐走壁，轻易也不肯出手，所谓“翻高头”,实行其名叫“飞黑”。不过飞黑也分两种，甲种是起码要离开本乡五六百里路之遥方才出手，而且出一次手名为“卷一账”,总要一千或是八百数目。卷了之后，回到家乡，总算往别处去做了一宗买卖，获利归来了，于是在家坐吃了一年半载，才再出门，有时卷着大账，竟会三年五载不出去的。并且在本地面上专门结交缙绅，乐善好施，上下中三等的人缘都结得好好的，这叫作“乌里王”。乌者，黑焉，言其是黑门中的大王了。乙种呢，放起生意来总在三四十里外头，下手目的也不过几十，至多一二百之数，一年不知要做几回，这就叫“夜星子”。大凡夜星子，本地人都晓得他干这一手，遇到邻县捕快到来拍起来，尚拍得到的哩。如其乌里王，简直一百个之中倒有九十九个一世不破案的。像前回书内出场的那个无鳞鳌单三英就是这种人物。第二项是掘了壁洞，夤夜入人家，乘人熟睡的时候下手，所谓“开桃源”,又叫“放窑口”的，其名“钻黑”。

第三项专在水面上干事，名为“游黑”。游黑也分甲乙两种的。在外洋或是长江轮船上出手的，叫“海里泛”,谓之甲种；在内河钻舱取物，所谓“跑底子”,乃是乙种。甲种必定要与船上水手或茶房通相，勾搭好了，方能上下其手地攫取。乙种是并船上人东西也要顺手牵羊，不一定坐舱客人的东西才拿，故而和船家不通相的。第四项是往店家柜上去调换正当买主的手巾包或皮夹子的，也有假意购买东西，乘机扒窃店中货物的，所谓“对买”,名叫“笃黑”。第五项是弄一个哑巴小孩儿，替他身上贴了一张招贴，写明此孩儿姓甚名谁，家居何所，因其年幼不识路径，又是口喑不能言语，如此孩儿有日走失，望仁人君子送其至某处某号门牌屋内，当有薄酬奉赠，绝不食言，云云。其实此孩儿并非真哑，自小教导得非常伶俐，总在散戏馆或节场上，他专拣身装华丽之大家内眷或窑子内红姑娘的身边挨去，并且这孩子一定是清秀文静、讨人喜欢的。那么妇女们脑经简单，这一手，十有八九受戳的。于是将这孩子留住，回头派人送去，那边居然有相当酬资，拿出来给那送去之人。隔一天，再备了盘盒，登门来谢援手之恩，实在就是看脚路，将出入要道以及何处上房、何处账房，看的看，问的问，一一盘诘清楚，缓日前来下手。如其当日救了这小孩儿，内眷们亲自送去，那是更好了，当场估量了你身装首饰，值得动手的，于是用闹阳花、地鳌虫、六局子等煎汤浸过的茶叶，假殷勤让府待茶。来人一喝了这种茶，立时昏厥，他们从容不迫，将你装饰剥去，俟夜深人静，将你移至其家附近空地，及至醒后返家，报警追缉，是屋已张贴招租，前房客已迁避不知去向。亦有用一年轻少妇，托言妯苦姑恶，逃避出外，意欲投充佣妇，因地陌生疏，不知荐头店所在地点，天又暮晚，不得已求寄庑下，暂宿一宵。如允留宿，有隙可乘，则进一步为“放白鸽”“扎火囤”之举，不则，亦窃取什物以去，此名“妖黑”。第六项是用种种拐骗方法欺诈取财，或者白莲教徒用五鬼搬运方法，以及吓诈党、帮票匪、软进硬出“铁算盘”冒充官商之类，其名“风火黑”。第七项是在热闹场合，剪挖人家袋内东西之“青插手”,专摘取妇女们插戴首饰的“采樱桃”,人家晒的衣服代为收拾的“拾琅玕”,趁清晨掩入人家的“踏青”,傍晚掩门的“黄昏探”,白昼假问讯或托言兜售小本营生的“闯绣房”等几种，都包括在内，名为“杂黑”。第八项叫“小黑”,如偷鸡的“采毛桃”,待乡农秋收以后，米麦栖糠都要倒着走路的“拾账头”,以及表面上好似沿门乞的蹩脚生，如其人家冷不防，他顺手便捞，无论什么东西，哪怕马桶、便壶等污秽零星，也要带着走的，所谓“拾垃圾”,亦名“拾臭猪头”,都属小黑一项之内。后因测字别名也叫“戳小黑”,两下混了，所以改名叫“幺黑”。因为拐骗硬扒也隶属在这里头的，故而范围很广，江湖上也自成一道哩。

在前清光绪年间，苏州府吴江县属的同里镇地方出过一个专在水面上放生意、大有能为的跑底子偷儿，不论何种船只，任凭你怎样防范，总之他不注意你这条船便罢，他若视线瞧到你这条船上，那么这船上所有好好歹歹的东西全成了他囊中之物。他好任意拿哪一件去，变换银钱，买甜的咸的吃喝、绸的布的穿着。他能在水底伏七日七夜，在水内可以张眼视物，周围七八丈路内鸡、鹅、鸭三种毫毛可以一瞥辨清。坐起水来，一个没头功，一口气可以直打一里，横打半里。再加天生大力，初出道时节，两个肩头能扛得行七八百担的重载驳船。曾在宝带桥附近单身赤手，拒敌过太湖网船帮的七十二条扁担。

中年以后，吸上了鸦片，自家知道功劲已散，不中用了，然而在盛泽镇上赌钱，和巢湖帮闹起来，二三十个彪形大汉围住了他在一家小茶馆店的楼上，想擒住了他，不是活埋，便是用香烫死他。他一瞧众寡不敌，一时不易脱身，瞥见茶店内小风炉上炖的三四吊子水，倒吊吊滚了，在那里沸起来哩。他触景生情，便一手执了一吊水，提到楼窗口，把沸水向四下浇了两个圆圈，凭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子，皮肉上被这百沸汤溅着，痛彻心肝，立时起泡。他两吊水一洒，顿时四面喧扰，自相惊嚷，围绕的那个圈儿便有了空隙露出来。他在楼上居高临下，觑得准切，见东北方面围的人最少，便丢了空吊子，将自己身上长衣卸下，紧紧一卷，先提两条长凳，往东北角上连续掼了下去。再把那卷衣服往西南角上一撩，然后身子跟踪跳下。下边围困他的人先遭水烫，接着站在东北角上的人被长凳掷中头部，有一个立刻头破血淋的，有一个额角上顿起青紫疙瘩的，自然又是一阵大乱。又瞧见一团衣服向西南角上下来，人多遮眼睛，都认是他的身子跳下来，那些不曾受伤的一声呐喊，都向西南角上拥去，想扑翻了他，攒殴了一顿再说。不料中了他声东击西的妙法，待他真的身子纵下来，足甫着地，便由东北方空隙处蹿出重围，撒腿便跑。那班蠢材等待瞧明白西南方下来的单是衣裳不是人，这边已经嚷道：“不好了，被他逃出了圈子哩，大家快走呀!”及至追过去，他已跳入市河，借水遁少陪的了。这种胆识真不含糊，三十名精壮找他一个人的事，结果非但不曾碰伤他半根汗毛，反被他水浇凳打，弄伤了七八个人。据他自己说起来，已遭烟累，不中用了，尚且如是。那他鸦片未曾上瘾，自信行的时候，可想而知是个何等样的人物啊!因为他水里功夫更较陆上能耐优胜，所以有个诨名叫“鳌鱼”。至于他真名实姓，莫说旁人不晓得的多，就是本人到了暮年，人若问起他真名实姓来，恐怕也糊糊涂涂，一时回答不出的了。其时沪、杭干路尚不曾有影子啦。凡属苏、常两府的迷信男女，每年春、秋两汛，上杭州天竺进香的，必须叫了船，经行尹山桥、吴江、北坝、平望，渡莺胆湖，到乌镇、连市等处去的。恰巧自苏州葑门起，一路上的庞山湖、嘉兴塘、兰溪塘等几条水道，完全是鳌鱼的地盘，都在他管辖区域，应偷界限之内，这种送上大门的买卖，不偷也是呆。于是由他拣中了下手，总是拣油水富足、最最肥美的香船动手。卷了这一账，半年的用度可以不愁的了。好在春汛做了之后，度过夏季，钱用得差不多了，秋汛香船又来了，一块块肥肉送到口边，冬天开支又不愁没有着落。过了年关，钱又将告罄，春汛复来。如此循环不息，绵绵接续，好似够田人收大、小熟两次租来一般。可是够田的收了租，尚须完漕，或遇荒年减成色，唯独鳌鱼收这两次香租，既不必缴纳上下两忙银米，又不愁水、旱、虫三种荒歉。俗语道：“家有三场赌，赛过苏州府。”像鳌鱼这样，直可以和上海道困十万的美缺相似哩。

不过鳌鱼看得上眼然后下手的香船，此船坐舱不问可知，定是财势两全的巨家宅眷，若是男性，也定属社会上说得着的官商，绝不会是拼份头烧香的寻常男女。一旦失窃，怎甘善罢?自然报官追究，务期追转原赃，哪怕多花些悬赏金，也不在乎此的。如此一来，连累一班捕快吃了苦哩。三天比两限，比得两条腿上没有一块不曾受过笞伐的原生皮肉。好容易打听着了作案之人诨名鳌鱼，想将他逮捕到案，按律究办，出出胸头毒气，无奈许多做公人，一个也不是鳌鱼对手。你们想去抓他，仍没有抓住他，索性都做几票大案子，使捕快们眉头上愈加吃重，扛受不起。硬功不成，改用软法，托人出来居中调停，要求鳌鱼放弃每年两次香汛，不再下手。这班捕快呢，公凑一份常例送给鳌鱼，买一个太平。本只有捕快向窃贼伸手拿陋规，如今反倒了过来，变作贼向捕快拿老俸。做贼做到鳌鱼的样儿，也可以说扬眉吐气，威风十足的了。故而鳌鱼到了四十岁之外，受了江苏元和、吴县、吴江、震泽，浙江嘉兴、秀水、乌程七个县衙门的快班供养，入足敷出，吃吃白相相，竟同辞官告老、优游林下的大佬一般舒服哩。

他儿子是没有的，在三十五岁那个年头上收了个徒弟。此人是安徽东流县人，姓袁，小名叫作库儿。鳌鱼自从收了此徒之后，把生平艺能一齐授给了他。论到水里功夫，和师父比较，差得远哩，不过过得去而已。论到陆路上的能耐，徒弟反较师父胜了，可称青出于蓝。最最擅长的却是轻身腾纵。曾经踏了一张芦席顺着风水，连渡芦墟镇外的三个白**，所以诨名叫水上漂，又叫跳虱。此人轻身本领已至若何程度，就他的两个诨名上看来，也就可想而知了。他跟鳌鱼磕头学艺，乃是他晚老子出的主张。他晚老子叫马大忠，南京人。提起来也不是外人，滚马侯七十弟兄当中，那个排行第五的朱三傻子就是他的徒侄。三傻子师父马献忠是他的堂兄，三傻子师兄马哀陆是他从堂侄儿，也是清真教内的老前辈，金陵水西门一带的有名人物。

其时江湖上传述南北两京有十一个著名马回子，北京首座马龙标，二位马福祥；南京首座朱三傻子的师父马献忠，二位就是马大忠。他本来是抱独身主义，不要娶媳妇的。自小喜欢拳脚，爱弄枪棒，专讲究在外交朋友的道理。其实就是帮闲瞎混，不曾习得正当行业。幸亏是个单独身体，并无室家之累，每天混一个儿的三餐茶饭，尚不十分艰难。

到三十三岁那个年头上，马大忠和一个走江湖卖膏药的结交了，彼此一见如故，那人将皮行内九丁十三川的许多门槛，以及放鞭汉的种种秘诀一股脑儿都教了大忠。他也竖起“金陵马大忠，专治跌打损伤，出售狗皮膏药”的招牌来。由浅入深，三年五载之后，索性也出去跑码头，靠此营生。始而一帆风顺，往来长江各埠，很积蓄些起来。

不料到第四个年头的正月内，新年挡在安庆做着。谁知英雄只怕病来磨，一病半载光景，花去几文晦气铜钱尚不在话下。不过经此一病，才知孑身的苦楚，再加又在客中，愈感不便，所以病好了，反欲娶房妻小，省得再害起病来没有体己人服侍。于是由安庆当地的游手好闲辗转介绍，马大忠花了七十多块大洋，买了东流县这个再醮孀妇，并且有个六岁的小孩拖过来。

人家和马大忠打哈哈道：“你真是时运来，推不开，讨家婆带个儿子来。一毫吹灰之力未费，居然做起现成老子来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