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此妇前夫,也是汉口、黄州、武穴一带的有名水贼,诨名叫作浪里钻,所以这孩子的先天满含着贼的遗传性。其时虽身长尚未及三尺,倒已胆大包身,瞧见别人的值钱东西,便要顺手捞着走路。
到了翌年七岁,索性爬高上屋,到人家屋内去拿东西。这一个字,出门人所最最犯忌的,凡是吃空心饭的,瓜李嫌疑,尚且要分别得清楚,何况老实不客气干这玩意儿。害得马大忠有了这个现成后辈袁库儿的淘气胚,饭都几乎没地方吃处。沿长江一带的金玉码头险些都断送在这现成儿子的手内,一概卖绝。为了维持衣食起见,没奈何到江南苏、松、太,浙江杭、嘉、湖等六府地界走动,另辟新码头。等待到这六府地界内营业,便听得许多人谈起这鳌鱼的能耐。
他见库儿天生贼料,没有挽回,恰巧在车坊镇上和鳌鱼遇到,便将这个拖油瓶儿子表面上算拜鳌鱼做了师父,索性待他正式习练做贼去,实在就是将这宝贝儿子送给鳌鱼,倒也一举而备三善哩。何以呢?一来这种玩意儿乃是投这孩子心之所好、性之所近去习学,自然他比较学习别样来得专心,将来或者可以成就贼门中一个杰出人物。二来像鳌鱼这样一个贼道伟人,定有一种出类拔萃、超出寻常的奇妙秘术,他现在膝下乏人,一朝身故,后继寂然,从此他的奇妙秘术亦随与俱逝,岂不可惜?如今有了这个天生贼料的好徒弟,得传他的秘妙,将来库儿再收了传人,一代代绵衍鳌鱼宗的贼派,我道不寡,代有传人,真个好遗臭万年,何止五世遗泽,也是解决世界人生观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三来马大忠送掉这个宝贝乖儿子,他们老夫妻俩以后度日反能布衣暖菜饭饱,省却不少闲是非。不然带在身畔,倒时刻要防他偷人家东西,累得个个码头要愁兜不转了。如今把库儿干脆送给了鳌鱼,岂非三方面都得益的吗?因此上库儿做这个“弄”业,确是奉着尊长的严命,又投拜在名师座下,埋头苦志,足足习了九年。
到第十个年头儿上,连鳌鱼也称赞他水到渠成,功夫学全的了,可以毕业出去,自立门户哩。跳虱暗忖:“如其就在下江营业,不要碍了师父的道路。”所以辞师出门,先到南京探望了一次母亲,住了些时,又回到东流原籍,祭扫了生父的坟墓。在路上闻人提及,那时由两江调回原任两湖总督的南皮张香涛,家财着实不少。跳虱听在耳内,记在心头,扫墓之后,便上武昌,往督署内偷了一串朝珠、一件御赐的貂褂。这是出师之后头次放生意,居然马到成功。但是朝珠、貂褂两件东西一时难以销售,便带了进川去。
混了几年,直至得着师父西归消息,他方顺流东下。赶至师父故乡同里,果然鳌鱼已死了一年多,棺材露厝在坛地上。跳虱便拿出钱来,买了块地,把师棺埋葬入土后,才再打算自家如何打江山、夺主稷的方法。“总也要使得公门中人见了自己害怕,照旧出钱求太平,按期孝敬常例钱出来。一者总算不枉师父在时教训我九年的心血,江湖上三界弟兄谈论起来,提及这份血食,以前师父打出来的律例,如今亡故了,徒弟能够继续享用下去,方不丢前人的脸。再者,自己也年过三十,应该想个立定脚跟之计,省得下半世仍去东飘西**。到底在外奔波劳碌,今日不知明日事,究属苦恼的。像师父打出了律例,晚年来风雨寒暖都不用操心,只消伸手出去,拿钱来花用,到底写意的呢。不过公门中没有善鬼,他们肯情愿献出来也非容易的事。若不三蒸九,以真颜色给他们看,谁肯轻易买人的账?我既想要承继师父这个基业,应当先使那各县捕快扛一点儿分量,弄得他们走投无路,叫苦连天之后,少不得来认识我哩。”主见打定,便往吴江殷家、常熟翁家、苏州潘家,迭连做了三起大案子。这三案失主全是财势两全的士绅,家内失了窃,向地方官发话,三处的知县自然把本衙门的快班逢卯严比。莫道预备替打屁股的小伙计两条腿固已打得皮开肉绽,连几个大名字的正身也都挨着打的了。而且库儿是有心的,凡属他做的案子,总在事主家的墙上留下“跳虱就是我”五个大字。江、浙乡间那些殷实富农就为预防贼偷起见,所以先和附近市镇上的更夫或者丐头、坐码头老大等类接洽妥帖,一年三节,出多少陋规,求保四季太平。那坐码头老大赚了你这票进款,便用白粉或是土朱黑墨之类,在这出钱人家的大门或者屋横头的墙上画上一个太极图,也有八卦,也有双钱,最简单画两个套圈,算是一种暗符号。每至春二秋八,一班跑码头的东行乞丐以及黑道上过活之人,经过瞧见了这标志,不再上门恶讨,自向坐码头老大去算开销。就是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土相见了亦然如此。故而跑到乡下去,瞧瞧那些人家门墙上,十有八九画这种符号的。除非从远道到来,未曾通相的道中,或者土相和坐码头老大有了过不去,存了心迹,那才向这种有符号的人家下手偷窃。这是分明有意破坏他的威信,使他站不住这个码头,所以要如此地捣蛋干法。
那时的跳虱,他要使得远近威服,不论城、镇、市乡,全要买自己的账起见,故而做的小案子也专拣这种有符号的人家放去。果然出马不到两月,小声名已经做了出来。乌镇、南浔、震泽一带地方的小客寓,以及茶坊、酒肆等店堂内,也都贴着一张“顾客当心跳虱”的字条出来。公门中人也在那里互相探听这跳虱的根底,究属为甚难过,要和我们暗斗神通?这是太阳渐渐晒着跳虱的酱缸上,火候烧得差不多,达目的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天是十月十二日的晚上,其时震泽镇上有一个掏乱把的白相人叫才宝,开着一局筹码,在镇上花山头地方赌钱。跳虱跑去押下风,输的,赌出了火啦,索性做上风,摇的十三块头满头,又沉了四批。轮得他志气灰颓,结过账,跑到外边,烫了壶半孝贞绍酒,拣了一只咸鸡腿,炒了两碗蛋炒饭,一个儿慢慢地吃喝。无意间闻得间壁桌子上有个嘉兴航船上的伙计,同着一个全盛信局内走信的绍兴人,也在那里饮酒谈心。
跳虱只听见船伙问那走信的道:“你今天从南浔走来,这条路上到底太平不太平呢?”
走信答道:“我也听见好多人说起不太平,但是我照常朝晨跑去,下半日跑回来,倒没有遇见什么。”
船伙道:“你是白天走来走去,自然不会遇见。若是晚上,恐怕就不见得有如此安逸。”以下他俩的声音低了,听不清讲些什么来。跳虱心上一动,自忖:“今天输僵了,本则要去放一账,一时想不着哪里有血点儿的人家。刚才听他们提起南浔,着呀!南浔镇上,刘、张、邱、庞四大金刚的家内一定有味,倒不如连夜赶往南浔去一趟吧。倒是他们又说道路上不太平,晚间不好走,可要问问明白之后动脚?”又一个转念过来,自己哂笑自己道,“所谓路上不太平者,无非有了断路,打闷棍、剪径、打杠子之类罢了,难道我尚要顾虑到这一层,怕他大水冲掉了龙王庙不成?说走就走,拼他一大票现血来,痛快点儿摇几场畅口,出出风头哩。”
于是身畔掏出一根大筹、一根须筹,向台上一撩,会过了账,可称酒醉饭饱。仗着酒兴,离开赌场,撒开大步,往上南浔那条路上走去。这条道路相距只有十二里实路,名称一九。不过中有几处断水所在,白天有渡船候着,晚上没有渡船,要从里塘兜抄,格外远些。不过这种断头汊港,别人没有法想,跳虱既精腾纵,又识水性,全不在意,只消作势一纵,便可过去。他出震泽镇的市梢,听见典当更楼转三更,一轮明月照耀当空,如同白昼。他一路脚不点地,如飞前进,走了一半光景路,又越过一条汉港。这条港门阔得多,加着两面浅滩险巉,不大好立足,跳虽仍能跳过,脚尖上踏湿了些。他想明晚回来,如果背了东西,此处不好跳的了,还是兜抄了,多走几步路吧。这种暴冷天气,倒不高兴过水浴冷澡哩。
过了这港,又往前进了半里路程,他的一只眼睛的视远力比众不同,越是晚上,越加锐利。望到五六箭路外,毫发毕清,累黍不爽。此刻遥见迎面隐隐间有个穿白衣裳的长大汉子,也似有甚要事,所以很匆忙在那里过来。不过更深夜静,再加十月中旬天气,尚在这乡村地方走动,并且月光之下,浑身穿得雪白,十有七八是同道中人。本来他们黑门中人,晚上的服饰通例,有月光穿白,无月光穿黑。而且路上遇见了,不行开口招呼,彼此往地上一蹲。头上如戴有帽儿,须将帽儿除下来,向上一抛,暗祝升冠高发之意。如其未曾戴帽,则将左手大、小两指弯转,中、食、无名三指伸直,向上一戳,暗藏连升三级的意思。彼此做过了这手势,就算打过招呼,各自走路便了。
当下跳虱疑心迎面来的是同道中人,自然按照老规矩,自己先往地上一蹲,伸手将帽子除下,拿在手中,待来人行近,向上抛去。等待跳虱这厢停步蹲下去,一转眼间,来人已行至一箭路外,见他仍向这面行来,并不蹲下去。跳虱尚认是走夜路的乡农,自己误认了他为同道。正想站起身来走路,蓦然瞧见来人的两只脚离地有三四寸光景,并未着地,而且不是一步步跨着走路,乃是两只脚并拢了向前跳的。跳虱见了,心上别地一跳,抬起头来,将那人面部一瞧,不看犹可,看了,虽说贼人胆大,也撑不住魂销魄散,心头跳个不定,身子同筛糠般发起抖来。原来那人面色灰白,一些血色也没有,两只碧绿眼睛深嵌在眼眶里头,一条殷色的舌头吐出在嘴唇外边,约有二三寸,头上戴顶红缨帽,小部分戴在头上,大部分拖在脑后。身穿素色箭衣,外罩玄色外套,当前一排纽扣,都未纽上,散在两边,那下摆随风飘**,好似鸟翅一般。脚上穿着玄缎皂靴,在那里一纵一纵跳过来。照这情形,分明不是生人,那是个僵尸无疑。
跳虱自家壮了自己一下胆门子,将手中帽子用尽平生之力向那人身上一掼,站起来掉转身子,拔步便逃。不料跳虱这一掼,虽则正中那个僵尸身上,但是能有几何力量,反引起他的注意,一声鬼啸,从后追来。这种奇怪啸声一起,非但亡命而逃的跳虱毛骨悚然、心惊胆落,连天边明月顿然也呈出一种凄惨颜色。树上宿的乌鸦也都从睡梦中惊醒,乱飞乱噪。那些附近乡村人家豢养的守夜草狗先吠了一阵,接着都号哭起来。并且这僵尸一面走,一面口内还不住地吱吱乱叫。如此情形,叫跳虱心上安得不吓?而且心上担受了惊吓,脚下愈加跑不开,起先两下路尚相差一丈多,后来越走越近,转眼间已相去不过四五尺地步。
此时,跳虱酒也吓醒了,奔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留神后面,竟相差不到三尺路。跳虱暗忖:“我命休矣!别无生望,只有暗喊师父在天之灵,垂念阳世徒弟急难,到来援救。除此以外,没甚法想。”正转念间,已到三岔路口。听人说僵尸只能直行,不能转弯,不知此话确不确,姑且试一试。说时迟,彼时疾,跳虱忙向左手小路上一拐,果然那僵尸煞止脚步,吱吱吱乱叫了一阵。跳虱暗暗谢天谢地,一条性命拾得来了,好放缓些脚步,找寻生路。不料心上刚转念着,那僵尸虽不能转弯,他却能带斜势三角跳地,一眨眼间,那僵尸也跳到左边小路上,又来追赶了。并且经了这三角跳,距离跳虱身后只剩尺半地步,格外近了。跳虱一见这僵尸又追上来,哎呀一声,忙再没命向前飞跑。心上懊悔转了弯哩,不然大道上那条阔港门快到了,越过了一条汊港,或者僵尸追不过河,如今反转到小道死路上来了。
幸喜走不多路,瞥见小道旁侧有三间茅屋,屋内射出一道亮光来。跳虱也顾不得了,奔至茅屋门口,顺手一推,那草屋大门没有闩,竟被跳虱推开,便没命地逃入屋内。慌忙又回过身来,把门闭上,门闩竖在门后,跳虱便拿来闩上,然后将背心靠在门上,张着嘴喘个不定。
隔不多时,耳畔又听得吱吱之声,料那僵尸又是一个三角跳,面对了草屋大门哩。心上猜想未毕,果然那僵尸已在外用力撞门。跳虱喘了一阵,气稍会平定些了,将屋内留神一看,那是一并肩三间柴顶泥土堆墙的屋子,现在自己脚下踏的那是中间的主屋。只见靠上首搁了一扇板门,门上有个人直挺挺地卧着,遥望过去,这人面上盖着张纸,头边点了盏半明不灭的灯,脚上套了个木盆。跳虱见了犯疑,心想:“这个情形,这搁的又好似新故的死人。”于是跑过去,将那头边火剔剔亮,走至板门旁侧,定睛一瞧,果然是个死人,那张纸下面有几根胡子露出着,原来死者是个老头儿。但是这家人家倒也罕有,怎么陪死人的人都没有?莫非在那左右两间后间内睡觉吗?跳虱故意连咳了几声干嗽,也不见有人走出来,于是回转身躯,欲思跑到偏屋中去瞧瞧动静。<!--PAGE 4-->不料身子刚回过来,耳边厢忽又听得啪的一响,跳虱认道那僵尸将门撞开,先向外一瞧,大门却仍闭着。再扭项望望身后,原来套在死人脚上的木盆不及笆斗深,套不牢多少地步,所以掉下地去,有了声音哩。<!--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