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江苏常州府江阴县属下,有一处市集叫北镇,虽然地处偏僻,商业不十分繁盛,但是乡下市面大抵靠着烟、赌两字上支持。北镇这处地方位居江阴东鄙,与邻县交界,易做手脚,故而烟贩、赌棍产出甚多,非但靠此营生的本地人有数十余家,连借此两桩行业寄居在是的客民也不在少数。
镇上的总董姓王,家中很有几个钱。大凡当到乡董的人,穷苦出身的破落户居多,如其家境宽裕、衣食不愁的乡下大户,他也不高兴来干这种牛马走的事业。不过十停乡董中,有四停是富绅式的人当的,六停是破落户式之人。若是富绅式乡董的政策,他对于处置地方事宜总采用放任主义,不是事事抚斤估两做去,大有以德服人之势。倘是破落户式乡董,一朝得意,都任意恣为,往往假公济私,鱼肉乡民,将地方上挑剔搜刮,无微不至,乃是以力服人的。但是以德服人的乡董容易博人信仰,事事可望名利双收,非但自己能做一世乡董,尚能祖传父,父传子,一代代绵衍做下去,竟成世袭乡董哩。越是以力服人之辈,越易惹本地方人反对,他运动这乡董到手,颇不容易,一朝被人攻讦去位,反不艰难。他因为下了资本,才得做着乡董,自然乡权入握,便同饥鹰饿虎相似,先思捞本。因此上空闲冤家结了满身,非但容易变成朝不保暮局势,而且时刻遭人咒骂哩。这也成了乡董天演理势,各地皆然。
北镇的这位王总董就是属于富绅式的,所以地方上口碑载道,和邻镇后塍的王廷槐,同有“王好人”“王菩萨”的名号。不过善人不得天佑,王总董虽有好人之名,膝下生了五个女儿,没有儿子,这真是邓攸无子,天道不公,虽说中郎有女,究竟徒然。这是有钱买不到、有力没用处的事情,常常心头纳闷,郁郁不乐。
五个女儿次第出嫁。内中第三个女儿,王好人最最钟爱,嫁个夫婿,乃是顾山乡下姓周,自小就在王好人祖遗的花米行内学生意,生得五官清秀、文质彬彬。这头亲事,形式上固然经过央媒撮合、择吉完姻等手续,实际上竟是三小姐先看对了周郎容貌,王好人不忍侵夺娇女自由,才将这周百城招赘为婿。自从结婚之后,人家意谓这一对小夫妻一定伉俪情深,如胶投漆。初不料周百城外表虽是文弱书生,他的天性最爱玩弄拳棒,专心研究拳术,本则顾山周、吴两姓,与习礼桥姓夏的、华墅姓徐的、周庄姓赵的,以及邻县常熟的金、顾、钱、严四姓,无锡邓、过二家,常州白氏、江宁甘氏等几家,在康乾时代齐名,所谓十八大好老,可称武行世家。周百城的族叔周楚珍就是武举人,和常熟养马为生的顾二龙、踮脚顾三、金三铁头及无锡的小眼沙大等,都是当时弄弄拳棒之中的有名人物。百城八九岁时,已喜暴勇斗狠。自到王家行内,又遇着一个出店老司务,乃是此道中不出名师家,没事时候教百城在米袋上练拳脚。好在他是一人独宿一个小房间,他便在梁上穿了绳索,将麻袋内装了糙米,挂在绳上,当沙包练的。始而只能打三斗一袋米,一年年蓄心磨炼,寒暑不更,练了三足的。他房内挂了七袋糙米,而且每袋装满五斗,每晚临睡之际,伸手推开房门,门后头按准尺寸,就挂端正一袋米在那里,房门推进去,巧将这袋米撞动,于是此袋撞彼袋,一袋袋挨过去。百城从容不迫进房,将门关上,回过身子去,那米袋刚巧回激转来,于是百城便跳入困心,练习功夫。头部额尖上管一袋,两肘管两袋,两手管三袋,两腿管一袋,等待头、肘、手、脚四部并举,打开了手,悬在当空七袋米东飘西**,互相激撞,倏往倏来。
虽只五七三石半米,实在分量不算怎样蛮重,四外落空的,有股虚空激力。再加米粒颗颗结实的,不比沙包内的铁珠,打摇动了,中间互相架搭,会变空心,有借劲的。这七麻袋糙米,却一毫不有假借。如没天生膂力,单仗功夫巧劲,休想开发得出。百城由一袋试练开场,练到能打七袋,真不是当玩的。每晚以打到背上汗出为度,只要觉得背上有些潮湿,便把身子一伏蹿向**睡去,由七袋米去自相激碰,待它自然停止。他**一觉醒来,见东方有些发白,又下床来练晨功。有时遇着夜短天气,晚间练时,精神抖擞,打得用力一点儿。等待明晨一早起身再打,竟会米袋尚仍东摇西摆,未曾停止哩。不过这米经百城一番打练之后,凭你好稻种、大粒头,也要变成破砻米般,其中二三老官居多,所以开场了七八天,换一回米。后来功夫深了,袋内的米竟须三天换两头,如其偷懒迟换,一袋米要大半打成白栖,不能出手粜来,只好按准日期更换,一些不能含糊。这种私房煞功,确实非同小可。
大凡信了这门武功,那女色定然淡泊。三小姐看对了百城,认道结婚以后,闺房乐事更有甚于画眉。初不料成了亲,百城和妻子开非正式谈判,道自己想在武行中占把交椅,不肯轻开色戒,在三十五岁之前,要保养真阳。蜜月内同床各被,满了月索性分床,免得干柴烈火,临崖不及勒马。三小姐听了,倒抽一口凉气,大失所望。故此出人意外,伉俪间的情爱非但淡泊得紧,并且三小姐把丈夫恨作眼中钉一般。
王好人最疼三女儿,见他们琴瑟不甚和谐,误会了意思,只道女儿憎厌丈夫职小薪微,所以常听她批评百城没出息,特地极力将女婿提拔,就在结婚这年的年关,把百城越级超升,做了副账房,兼出水买货。谁知两不讨好,三小姐意谓,这种木瓜式夫婿,尚去提拔他则甚?在百城意谓,丈人命我兼了出水买货,时常要往无锡、常熟、上海去临市面,不能在家练功,真是一百二十四个不愿意。他俩的心事叫王好人如何体贴得到?只有店中一个三伙胡季平,他同百城既是姑表兄弟,又属同学换过兰谱的,两人情同骨肉,最最交好,他明白这对夫妻不睦的所以然,就是百城私下告诉他的,舍此以外,竟没第二人晓得内情。三小姐同百城不合适了,连面也不愿常见,横竖见与不见,一样是守活寡,所以百城出门买货去了,三小姐倒住在母家。一旦百城回店了,三小姐反愿往顾山乡下夫家宅基上去住着。偏偏王好人三日不见三女儿面庞,便牵肠挂肚,连寝食都不安,必要赶去瞧瞧才放心。这一次是八月初十,百城在店料理秋节账目,王好人又下乡到婿家探女。不料有一群郯城帮吃大户的假难民,男女老少共有二十八人,到周家宅基上寻吃用。这班人的表面穿着得很体面,男的手上都戴了金指的,挂着金表链;女的身上也插金戴银,一个个长得肥头胖耳,万万不像逃荒难民。到了乡村上,强讨硬索,如果不给他们,便亮出真刀真枪大小家伙来恫吓乡愚。只要乡农家的大门开在那里,便内外不分,成群结队直闯进去。最可恶瞧见手边有值钱什物,或者家用需要东西,老实不客气,同拿东西不打招呼的丘八一样,带了便走。实在这些人也是江湖上八黑当中风火黑内之一类,何尝真的难民?所以瞧见了孤单住宅的殷实人家,他们一仗人多手众,二乘措手不及,竟要动手抢掠。如其这一带乡村地方,第一次到来,得着些油水,见那乡人都是庸弱怕事的,他们尝着甜头,竟会年年来一趟,同业主收租相似。
周家宅基上有智识的男子都在外经营生业,家中净剩些妇女老弱,尽皆怕事的,故而上年八月初,这班人已曾光降,尝着好滋味而去的。如今对年对月,又光降了。本来这一带的乡农见了这班人的影子都恨的了,无奈站不出一个与他们据理谈判的为首之人。
此次恰巧百城家内有个北镇总董王好人住在那里,于是男男女女聚了五六十众到百城家内,请求王好人代他们出头说话。王好人向来不喜多管闲账,此次一者为了爱女适亦在此,二来见这五六十众齐心协力,愿为后盾,大有敌忾同仇之慨。自古道众擎易举,众志成城,预料这交涉权操必胜,省得这班人年年到来扰不休,那才允许出头,定了个先礼后兵之策,命难民队里也推举代表出来谈判。于是有一个姓韩的前来,费了一番唇舌,总算言明给发十二千钱伙食,打发他们走路。这群难民虽则未满所欲,无奈光棍不谈无礼之言,聚集过也只好难过在心上,暗暗衔恨这个王好人。表面上只得拿了伙食钱,开往别码头去了。王好人在婿家住了五天,家中寄信来道,周百城要出门收账,正账房尚未到店,店中乏人照料,请王好人早日回去。
三小姐听说那百城出门的了,便于八月十六清早欣然随父回北镇。谁知十七下午,那群郯城帮难民也到北镇街上强赊硬买。这是王好人该管区域内的事情,理应出头说话。那群难民见又是王好人出场,想起周家宅基上的前仇,不觉同声啰吨道:“有了他,没有我们活命的地方了!左右没命活,倒不如和这姓王的拼了呢!”一唱百和,他们竟声称要放火烧王好人的住宅。
王好人本地方上的人缘是好极的,这个谣言一放,镇上人都发起慌来,道:“当真王好人断送在这班野猪手内,我们也不要做人了。这些野猪吃硬不吃软的,他们既先动蛮,我等也可回击的。”到底本地人齐起众来,声势来得威大,一人领头一说话,附和的接踵而起,顿时有二百多人。不过大家乱出主张,只说不做,没有一个敢出头负责。幸亏胡季平想得到,晓得周百城还在陈墅收账,立即派人去追他回来做主。等待百城黄昏时分回镇,店尚没到,便有许多人包围住了,怂恿他做个首领。百城一因岳父事情义不容辞;二因年轻面软,经不起你言我语,竟被众人轻轻地捧上了台;三因自己学了这几年的功夫,从来不曾实试一次,手头内究好打发多少人。所以一口应承,便好似韩信登坛挂着帅印一般,当即发号施令,遣兵调将了。总之此事的大原因,皆为这班逃荒假难民平素行为恶劣,早已犯了众怒,而且年年要到这一带地方骚扰,何止一两回,弄得方圆数十里内鸡犬不宁,偶然谈起这班人,乡农个个咬牙切齿,恨入骨髓。二来王好人平日为人和蔼,附近民众对他都有好感,一旦听说有人欺负他,相手方就是本地人也要硬揿三分,何况今回的对敌那是久所衔恨的郯帮假难民。三来周百城虽是个人不出众、貌不惊人的花米行伙官,却装着一肚子天赋将才,经大众推举他为首领,他竟能唱做得下这出戏,三合六凑,便闹出来了。
当下百城先挑选一个能言善辩之人,命他算是阖镇商民总代表,前去碰头难民头儿,双方开个正式谈判,劝阻他们毋庸动武。如其需索银洋,只要数目不大,何妨就大家拼凑,拿了出去,来个太平,免其真成骑虎难下之势,动手打架起来,杀人三千,自伤八百,彼此都讨没趣。不料也是这群难民大限临头,难逃定数,一听这番说话,反而误会意思,当作此间人士都是芥子般大小的胆,想是惧怕我们真的拿出杀人放火大手笔来,所以委托代表到来求了结。一转了这种念头儿,答复出来说话自然南辕北辙,永远合不上龙门。他们提出的条件道:“这姓王的屡次和俺等作对,再也饶恕他不得,务要将他本人用香烧死,将他房屋烧成白地。至于镇上的其他商民,本也不肯轻容宽恕,现在既然识相,愿意拿钱出来买命,那么男命五块一条,女命三块一条,小孩儿减半,有一个人算一条命,按人头计派,不折不扣。并且限二十四小时内将款缴到,不然家伙启了封,没挽回的。”
那人照此说话,回复百城等听了,真所谓是可忍焉,孰不可忍,只得动手的了。于是百城将镇上不论上下中三等算得着的人物,派人分头邀到,挂起伏魔大帝神轴,点起香烛来参拜了。大家齐在神前立誓,喝了齐心滴血酒,议定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决定当晚三更出手,连驻泊市梢头的一条省水警巡船也打过招呼,托他们留心在水面上弋缉。<!--PAGE 4-->其时,那群难民盘踞在城隍庙的大殿上,有七八个精壮汉子,都在王好人家监守着前后门户。他们也准备当晚四鼓时分要动手放火,乘势掳掠了一大票,走他妈的路。初不料螳螂捕蝉,背后尚有黄雀。依理,八月十七晚间的月色应仍皎洁无瑕,不减中秋光彩,谁知那一晚黄昏时节,星月辉朗,很好的夜景,一到二更过后,忽然愁云四合,惨雾蒙蒙,顿呈一股凄凉颜色。大约老天预知此人此地,今夜今时,有一场同种相戕无谓的惨剧演出来,所以特地幻出这悲苦气象来,凭吊无知众生。
待到二更打过,百城先命人分头前往,把镇上四周围出路的木桥桥面一齐抽去,有几条石桥派人分段防守,其余私街小弄、僻暗所在,也按段派人埋伏。各家妇女、小孩儿由当家男人自去关切,少顷听有声息,不准出来瞧热闹。断绝交通,特别戒严。挑选四十多名壮健男子,着胡季平引领了,散伏在丈人住宅的左右附近,截住那七八个精壮难民,使他们首尾不相呼应,不能回头救护。自己率了七八十人,直扑城隍庙,去攻袭难民的大本营。
百城初意,想把这群狗男女一个个生擒活捉之后,将那为首为头几个蛮悍的送官究办,其余胁从老弱以及妇女、小孩儿,略给些小痛苦他们受了。然后勒令他们具着一纸甘责,禁止他们以后再来扰骚,也就罢了。谁知开拔到了城隍庙门口,首先自告奋勇愿甘冲锋进去探道的是个开肉庄的屠户,他拿了一柄斩肉斧头奔入庙中。恰巧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难民一觉醒来,走到殿外街道旁侧的墙角下解小手。那个屠夫冒冒失失奔上去,当头一斧,将小难民的囫囵脑袋当中开了一道很深的阴沟。可怜这小子只喊了个“哎”字,连“呀”也不及出口,已倒地死了。
屠夫劈了此孩儿,一声吆喝,杀上殿去。殿上究有近二十人,虽则横七竖八卧倒在地,却大半不曾睡着,一闻声息,所谓人防虎噬,虎防人算,本都也提心吊胆。等待屠夫上殿,他们早齐做了准备。屠夫恶狠狠举起斧来,二次劈入,不防地上有两条手伸过来,抓住了屠夫两腿,往下一拽,屠夫自然站立不稳,被他们拽翻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