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把屠夫拽翻，不过在黑暗之中，他们尚未曾瞧见一个同伴小孩儿已遭这厮劈死，所以尚都顾虑，仅只爬起来，揿住了屠夫拳打脚踢，不曾亮家伙出来哩。然已打得屠夫忍不住高声极喊救命的了。
百城在外听见屠夫喊救之声，忙身先士卒，率领着大众一拥而入。那班难民听得进来的脚步声音如此洪大，便知来人不少，自觉人微力薄，众寡不敌，不如先下手为强。故都爬起身来，亮出长短家生，上前迎敌。百城手下虽则人多，无奈全部不明战术，敌方虽然人少，倒连妇女也明白巷战阵式，分了四个人一组，都是背心对了背心，可以四面应付。两下一接仗，工夫不大，百城手下已大部气馁，势将失败。百城暗忖：“这仗果真败了，北镇居户岂不要被这班人吵成白地?局势如此，没奈何要动火器的了。”忙命人送信给外头八个把门的，他们带着围防局内的三根毛瑟、五支手枪在那里，叫他们赶紧预备。
自和大队在内，又相持了五分钟时候，百城挖出警笛来，用力一吹，这是一种预定的暗号，所有在内动手诸人，一闻吹笛，故意向两厢蹲倒，让了一条出路，放敌人跑出门去。可怜这群难民怎知就里，自然直冲向外。不料冲到仪门内戏台底下，外间长短八支枪同时开放，一阵子乒乓噼啪，打得这近二十个难民落花流水，非死即伤，全都卧在地上哼着。百城才吩咐亮起火把来，将活的男难民捆缚起来，女的另行闭押在城隍庙后宫梳妆楼下。留下三十多人看守这班俘虏。
他忙又带着那四十余人赶去接应胡季平那路伏兵，走至半路，季平派人来送信道：“那方八个壮汉、一个小孩儿，个个手脚利落，真是眼观四处、耳听八方的。他们得信我们去围攻城隍庙，他们并不还兵搭救，反将王宅动手放火。季平见不是头，故也改变战略，包抄上去，便交手开打，相持至目下，只打倒了他们三大一小四个人，我们这厢反有近二十个受伤的。他们现已且战且走，向东欲寻出路，大约要想过东大石桥。季平怕守桥的力薄，逃了一两个，乃是大大祸根，所以特来送信。”
百城听了，赶紧率众抄小路去防守东大石桥。及至赶到石桥旁侧，那五个亡命相搏的难民亦已退至离桥不远了。百城先指挥部众抢先去占住了桥面，然后以逸待劳，预备捉死老虎。转眼之间，果已有个壮汉突围而出，飞步上桥。百城好似不曾瞧见一般，让他上了桥塊,一脚跨到桥面界内。百城蓦将身子一伛，头肘并用，向那人腰内直撞进去。那人上桥，只提防正面敌人攻击他的上部，万不料刺斜里倒有人暗算他胸膛之下的腰部，任你一等一老师家也料不到的。偏偏百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下这一手儿，自然撞个正着。腰内都受不起痛苦的，何况百城的头肘练得同双拳不相上下，只消被他撞着，那人已眼前发黑，陡觉心头跳**，一口血向喉间直涌上来，两条腿顿然气力全无，身子便像临风垂柳，摇曳个不定。百城见这一头撞中的了，便伸出两条铁臂，使了个就地拾金砖姿势，抓住那人两足踝骨，身子凌直，把那人倒提在手，又是一个作势，口中喝声：“去吧!”把那人向下桥塊直掼出去。刚巧第二个夺围而出的难民心慌意乱，正奔上桥，不料吃百城掼下桥来那人的身子，不由得自家做主，好比压顶泰山般，正对准逃上桥来的同伙当头直压下去。哎呀一声，两人一齐倒地。被百城掼出去的那个已经身受重伤，半个死掉的了，跌到地上，一味哼个不住，爬不起来。
那第二个被压而跌的上桥之人还是全清未伤的哩，仗着身手灵活，跌着实地，已一骨碌翻身坐起。在此匆忙一瞥之间，再者天色暗黑，他也万想不到从空压下累及自己跌一跤的乃是个自己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专待身子坐起，抡拳便打。地上那个受伤的意谓举拳便殴我的绝是敌人，自己虽不能挣扎起身还手，卧在地上，俗谈所谓跌倒了扳人，究尚能可扳翻几个的哩，所以也一声不响，伸手把殴人的那个腰间狠性舍命地一,往下便滚。东大石桥两桥塊砌有不少露天粪窖，两人滚冬瓜般斜滚下来，恰巧滚到粪窖边沿上。两人都嗅着臭味，你想立起来推他下去，他也想站起来推你下去，彼此用力一扭，扯上几扯，粪窖边沿哪受得起这般大压力，自然窖边向窖内直塌下去，嗡隆一声，将两个人也带塌到了窖内去了。而且这只粪窖深而且大，两个人跌了下去，上头那个未曾受伤的实在可以爬起来的哩，无奈下面那个身带重伤的此时存了与汝偕亡的心念，拼命住了，死也不肯放，拖累上头的人要爬不能爬，只得一同浸在窖内。
其时百城站在桥顶上督战，瞧得明明白白，见圈内又打倒了一个难民，只剩两个汉子动手，总容易搠翻的了。谁知瞧了半天，胡季平手下头二十人攒打两个难民，竟难打倒。本来困兽犹斗，何况人乃万物之灵，此刻真所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再加这两个汉子，一是徐州有名土匪头儿于三黑的族人，一是台儿庄前辈老师家金狸猫的徒弟，所以两人背对背了，四只手挡东遮西，南掀北拦，索性站住在那里，不想打出来。别人要打进去，拆开他俩的和合笋头，也休想动一动。
此刻天有四鼓，百城默忖：“迟一会儿，东方发白哩。天光一亮，出路容易辨认，这一对棘手货恐怕难保不被他俩逃去。果真漏网了这两个，真是绝大祸根，后患不堪设想。又只能自家上前出手的了。”当下叮嘱部众留神把守桥面，自己便奔下桥塊,蹿入垓心。仔细瞧瞧这两厮，左右前后遮拦掀挡，一毫不慌不忙，一点儿破绽没有。这是只能智取，不可力敌。故而百城站在旁侧，目不转睛，认清他俩手脚门户，并不插挡出手，也不呐喊助威，只吩咐把所有灯球火把一齐点起来，照耀如同白昼。
在这火光齐耀当儿，百城见那背南面北的那一个生眼癣之人目光遭火光一射，手内略略迟钝了一些。百城就乘这点儿小破绽，猛从刺斜里做个乌龙探爪手势，觑准了一把抓去，左手把他右臂抓住。那人用力向内一抽，百城故意随了他的抽势，将自身跟进一步，不知道的尚认百城被那人抽得身子发晃哩。其实百城借势踏好步口，待那人右臂抽到面门相近了，然后百城用尽平生之力，把那人往外一拽，那人心想挣扎，叵耐步口站不稳牢，竟被百城拽了开来，拆散他俩背对背互相倚赖的局势。百城又举起右手，向那人后颈脖子内直叉下去，同时底下右脚站稳，左脚用力，在他步口内一钩。两厢帮忙助威之人也挤上来动手，五六个人服侍一个，那人焉有不倒之理?那人倒难倒，却破口大骂道：“好不要脸的狗男女，仗着人多，欺负客边人。一对一赢得老子双拳，才算有种的好汉!”
他口内虽硬，脚下却软的了。百城连使了一个倒拔九牛尾手式，扑咚一声，那人才被拽倒地。一个倒了，净剩那一个，究也累乏的了，孤身双拳，狠不出什么来。工夫不大，也被大家打倒。因为这两个难民最最蛮横，如今打倒在地，大家恨极哩，先拳脚交下，结结实实毒打了一阵，大家意谓打得半死了。不料两人一样双手护腰，四门闭紧，任你们拳脚棍棒雨点儿般打下，他们不住口地毒骂，身上一点儿伤痕没有。连百城也诧异得紧，不知他们用的什么熬刑邪术。幸得一个地保伙计插口道：“莫非这两厮练过蛤蟆功的?上部不见血，下部粪门内不插东西，休想打得伤。”
大众听了，将信将疑。有人主张：“灵不灵，何妨当场试验?”
于是将他俩手指割破，见了血，再用两个猪鬃扎的帚儿拣粗硬的一头塞进粪门，然后动手再打。果然这一顿打下来，两人也打得奄奄待毙，做不成硬汉了。
其时天色已明，百城等同至王好人店内，歇息片刻，便先检点自己人方面，有十八个受重伤的，忙即招呼伤科调治。幸而只有四个危险些，余者尚没性命之忧。至于受轻微伤害的人有七十多名，好在都无大妨碍的，自也不算一回事。其次再检查难民方面，原共男女老少二十八口，如今查下来，当场格毙了九个壮汉、一个妇女、两个小孩儿，俘获了七个老弱、五个年轻女子、两个小孩儿，尚有两名不知下落。百城遣人四处搜查，务必查明。
此时有人来报告： “俘虏之中，又有两个男子、一个妇女伤重身死。”
接着搜查之人也来回复道：“已将不知下落的两名查获，都淹在东石桥大粪窖内，一个似带伤的，已将咽气，一个虽能动弹，奈被下面垂死之人赐住了，也难逃命。”
于是大家仍公推王好人为首，速定主见，处置这事。王好人道：“依大家看来，该如何发落?”
当下有人主张解城官办，但是经众仔细讨论，此法不妥。这班难民，论他们已往事实，无恶不作，固是死有余辜，无奈他们的罪恶未曾彰著,法律上裁判起来，断无死刑。如今我们已殴毙了大小十五口，就算大家再集资打这场官司，不怕活的难民发狠，预料结果，他们已死的白死，生的释放，我们动手之人无罪，这已是占了二二四分优胜，打了赢官司的了。可是缚虎容易纵虎难，斩草不除根，逢春又要发。放了这几名活口回去，一定要纠众前来报复，从此冤冤相报，这扣儿不知何年才解。况且到官去，也许官司要输的，故而经官究治一法不佳。胡季平道：“既然如此，索性一网打尽，将活的十二名难民也处死了吧。”
于是大家再又讨论这法，虽然多数赞成，无奈昨晚是一股锐气，大家义愤填膺，争先恐后，勇往直前地干了一下。如今事过境迁，要定做弄死他们，这个刽子手反变没人肯当，大多手软了，抬不起来哩。再者，尚有那妇女、小孩儿，按照专制时代的酷刑而论，也有罪不及妻孥一句说话，何况是这种时代、这种罪人?妇女、小孩儿似应分别办理。因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议了半天，尚无妥当办法。
周百城道：“既不送官，又难释放，那么自然是处死他们最好。至于现在没人再举得起这条辣手，那么将他们不是活烧火葬，便是种荷花水葬，不过水火葬尚嫌招摇，那么掘了个大地坑，将他们一股脑儿土葬了。所有那四个妇女，立刻提来问一问，问她们愿死愿活。愿死的不成问题，若得愿活，那么代觅一个相当夫婿，养活她的终身。不过做她们丈夫之人要多费一番心思，步步监视着，防她们乘隙逃回故乡通风，又有大队人来报仇。其余的死胚，我们在市后掘了个深坑，里头化上几十担石灰，然后将活的扎了眼睛，扛至那里。就是已死的尸骸，也收拾了去，不问他生的死的，一齐丢入石灰坑内，然后将土掩上。土上立刻种下菜秧，瞑然无迹。知照本镇上人，大家事后不许多话。就是别处人得了信，赶来瞧看，凭谁也瞧不出一丝痕迹来。这法儿不知诸君意谓如何?”
大家听了百城之计，虽嫌惨酷，无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了此法，别人想出来的主见都觉拖泥带水，皆不如百城的方法爽脆干净。故又空论了半天，结果总算一致赞成百城的法则。
王好人道：“这班壮男果然死不足惜，那四个妇女、两名孩子，我想不用诘问他等愿死愿活，都保全了吧，也算我们体上天好生之德。”
百城忙双手乱摇，连道：“不可不可又不可，容情不举手，举手不容情。如其现在稍存姑息心念，要遗将来无穷的后患。历史上报仇的故事，十有八九从女子、小孩儿身上起的，背述起来，指不胜屈。近的比如前清光绪中年，浙江平湖县属的新埭镇上，为着一班台帮种客田的蛮不讲理，也是动了阖镇公愤，出其不意，将温、台帮聚宿的草棚子围堵烧杀。烧了两日一夜，火熄了前去查看，尚有一个残疾老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虽也烧得焦头烂额，不过尚未气绝。其时新埭镇董姓徐的也动了婆子心肠，又遇着一个迷信之人，说起现成闲话来道：‘这老的是天可怜留他一命，那小的这样大火未曾烧死，真所谓逢大难而不死，后福无穷，前程必定不可限定量。’此话正打入徐董的心坎儿内，便留全这老少两命，以致斩草未除根，并且徐董尚豢养了他们一十二年。谁知私恩终不敌公仇，后乘徐董长逝，大家忙着开丧之隙，这老少俩悄然逃去，求乞到京，告了部状。此案查办起来，新埭阖镇之人都受其大累，这就是个前车殷鉴。我们如今也是骑虎势成，不得不狠辣点儿干的了。”<!--PAGE 4-->王好人听了女婿之言，再将此事利害反复思忖一下，确乎不容发那妇人之仁，只好付之一叹，听凭多数主张去干吧。于是将四个女子提来一问，其中只有个泰兴女子，也是被这班难民拐骗出来，被迫入伙，愿走活路。其余三个虽是女流，反比听见上火线便要一律向后转，丢枪开大步跑的蹩脚丘八壮硬得多多，铁铮铮回答愿死。百城二次出主意，先去看好了地段，掘下一个深而且大的陷人坑，上午掘就了，等待下午，便将死的十五个尸首、活的男女九口，以及粪窖内捞起来那两个半死半活的人，一同扛到陷坑旁侧，待坑内石灰化到热度剧烈时候，便如法炮制，一齐推下。忙着大家动手，将土掩好，上面一律种了青菜，一毫痕迹不露。
事后，虽有消息漏泄出去，公家风闻了，派人去调查，他们严守秘密，又无物证。加着这班难民平素行为可恶，就在本乡度活，也不是安分循良之辈，大都众叛亲离，所以一些反响没有。真合着乡愚那句“前世冤家今世遇”的俗语了啊!<!--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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