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却说在板浦袁库儿身畔专心习艺的江南杨燕儿他自离乡井，倏近三年，虽则身在客间，反暑往寒来，较在本乡丈人行内度活来得舒适。再加库儿目前该管的缉私区域只有从板浦到扬州这一段，好在是条死港，只能往来这两处，不通别条河的，所以公事容易办的。区域虽不大，出息倒不小，因为皖北一带用的淮盐全由板浦运去，滋味自然厚了。
跳虱在板浦市梢僻静所在盖了两进茅屋，同百城住宿在内，门上也煌然贴起了袁公馆的条子。其实公馆内，下人都不用，打杂夫役就是船上弟兄，按月轮选两个上岸当差。跳虱除了每月上扬州关饷，顺便算查缉一趟，在船上住几天，此外总是住在岸上的。
那一天，乃是夏历的冬至节，百城特地买了些鱼肉，白天煮就了，到晚上同跳虱酬酒谈心，庆赏佳节。席间，跳虱道：“杨老弟，自前年在沪结交到今，一向承以师礼待我，其实我并没有大不了的惊人能耐，你全学会了，也不过成就一个高等的偷儿罢了。像你这般才具，又加天性好学不倦，据你说虽曾娶过媳妇，尚未**，你有了这点根底，再经名手指授，小心习练上去，将来竟可以练童子功鹰爪手，像《彭公案》上玄豹山那个金眼雕邱老英雄一样哩。不过你再跟我这个朽木在一块儿，怕就耽误了你的前程，辜负着这一身筋骨。白日等闲过，青春不再来，转眼间，你也要跑入衰老境界，到那时心力相远，悔恨嫌迟。今年呢，为日无多，不去提它，我代你打算，待到来春，我备一封书信，让你上湖北去，寻访一个师家叫艾柏龄，我介绍你投拜这姓艾的做了师父。经他手教了你三年五载，那时你软硬皆精，水陆去得，才能在扬子江下游占一把交椅哩。”
百城道：“我是个无家可归的畸零人，一心只想学习武功，将来成就一个行侠尚义之人，自家两眼墨黑，前路茫茫。前年遇见您老，我就当作您一根明杖看待，一切总唯命是听，全仗照拂，您总不会再将苦楚给我受的了。”
他俩正在倾谈肺腑之际，蓦地窗外起了阵猛烈狂风，飞沙走石，连窗户都被吹开，台上点的灯烛也吹得暗而复明。百城站起身来，亲自过去，把窗户重行闭上，口内却啧啧称怪道：“这阵风确实不小，在灯光暗下去的时节，我眼前似觉有条黑影一闪，好比这阵风内吹下了一个人来。您老瞧见什么没有?”
跳虱本在那厢疑惑，认是自己上了点儿年纪，多喝了几口酒，灯光之下，眼花缭乱。现在听百城如此说法，那定是有个江湖同道借这阵狂风的机会光降到了屋内来哩。所以待百城闭上了窗，跳虱也站起身躯，先将烛花剪去了些，然后向空自言自语道：“如有我道能人，承蒙不弃，光临蜗舍，真个蓬荜生辉。不嫌残羹冷酒，请出来畅饮三杯。大丈夫做事，须要光明磊落，何必如此鬼鬼祟祟?”百城笑道：“适才恐是我一时眼花，未必真有人乘风入户。您老这般说法，难道真认作有人来了不成?”
不料百城话声未绝，台底下早起了一阵笑声，接着钻出一个人来。浑身夜行人装束，腰内插着一柄短把钢斧，向跳虱拱拱手道：“我道是谁，有这等好眼力，原来是袁八十儿。”
跳虱也笑嘻嘻地还礼道：“怎么单一百也会来割自己弟兄的稻树头?莫怪日子一天难过一天了。请坐请坐。”一面忙向百城道，“杨老弟，劳驾你去烹些热汤起来，泡一壶浓浓的好茶，来给这贼伯伯解渴。他是多一道门槛，不喝酒的，让他喝三碗热水下去，挡挡寒气。”
百城自忙答应，往次间内去烹茶。
原来来者非别，就是徐州的单三英。二十年前，彼此都在黑道上度活之际，袁库儿放生意，至少要值八十块钱一票才肯出手。单三英的吃心更浪，起码要一百，不然两人情愿束手不为。所以他们有这“袁八十”“单一百”的名誉，黑道中人差不多都晓得的。他俩曾经拼了双档，在嘉善乡下的西塘镇上取了一家当铺内一千多现款，有本领使这家当铺中人非但未曾报官追缉，还认是财神借饷，第二天端正了猪头三牲，大烧其路头哩。后来跳虱洗手改行，单三英松江也不住，乔迁到徐州去了。从此两下音问阂绝，久未晤面。今宵单三英夤夜到来，那装束完全是放生意的神情，无怪跳虱要当他来割自己人的血哩。当下两人先聚了一番别后契阔，都把以往经历之事粗枝大叶述过一遍。渐次谈到目下景况，跳虱方知单三英是为侦察杨燕儿而来，自然要将百城来历从头至尾告诉三英。
三英道：“我原有些疑惑，一月之前接到河南范玉西的信息，晓得那个杨燕儿又在豫西方面创立一个猩猩白骨教，哄骗愚民财帛，据说闹得很像一个局面了。料想这独眼贼定是教中重要分子，主持一切事务，如何又会跑到江南来?却原来另有其人。”
他俩谈论间，百城已泡了好茶，拿进屋来。跳虱代他们两下拉场，照例寒暄几句，然后百城静坐在旁，听他俩谈话。跳虱道：“我同一百儿虽则久不见面，但是你的消息曾经听人说过。据云，你在河南省军第三旅内当差遣，搅得很好。”
单三英道：“唉，还去提他则甚?我的往河南去，完全是为了江湖上第一个着重的‘义’字。再者，丁字巷吕祖庙的当家董长清老道，他是个出家人，尚且爱了侯小坡夫妇俩材器，也混入红尘，帮助他们一臂之力，何况我辈靠朋友吃饭的在家人呢?故而一同前往的。到了豫西，总算没有丢脸，把这独眼贼正身拿获，完了一件心事。初不料那个王玉墀旅长，真是个浑蛋，他竟会看对了侯七的媳妇赵凤珍，害起单相思来，一味地想把侯七身子搭住了，图谋他的媳妇。幸而苏二老角色瞧出这个浑蛋旅长不怀好意，主张大家散伙，离开许昌为是。等待我们一走，那独眼贼有个赤眉城姓戴的强盗绅士靠山，代他上下一打干，竟然宣告无罪，释放出狱了。”跳虱道：“哎呀!如此说来，你们白费辛苦，一点儿功劳没有。”
单三英道：“岂止白费一番手脚，反变有了罪名哩!”
跳虱道：“怎么不但无功，反成有罪呢?”
单三英道：“这浑蛋旅长想必自己受了贿赂，把独眼贼正身当了从犯，减轻罪状，拿来纵放去了。反指侯七希图邀赏，将小匪指为罪魁，行文到吉林去，仍要将侯七调到豫西，着落他身上，交出杨燕儿正凶。侯七当然不会再去自投罗网，置之不理。浑蛋旅长第二角公事更加令人可恼了，竟指侯七把匪首杨燕儿窝藏在家，索性把我们也要当匪党办哩。”
跳虱道：“怎么会如此胡扯诬良呢?”
单三英道：“因由是有一些的，皆为侯七有个寄名徒弟，又是内亲姓陶的，那面庞和独眼贼竟是一般无二，在许昌动身，乃是一同出关去的，所以有这张冠李戴的枝节。”
跳虱道：“据我猜想，这都是借因，那祸根总是由姓侯的媳妇身上而起的。”
单三英道：“谁说不是呢?侯七因为了此，曾同他媳妇打哈哈道：‘我为娶了你，恐怕吃饭家伙都要出租哩!谁叫你脸子生得标致，害丈夫受累。’偏偏那赵凤珍姑娘又是受不住闲话的，侯七同她这么一说，当晚她就用小刀子将自家脸上划了十余道刀疤，道：‘从今后，谅来无人再会爱我，免得当家的受累了。’”
跳虱道：“这赵家姑娘的烈性真是了不得。不过这姓侯的和媳妇闹是枉闹的，这王旅长方面总要想个釜底抽薪的方法才好，不然倒弄得终身难以出头了。”
单三英道：“听说五站地方有一师甫经募练的新军，内中有个团长兼旅长的褚三儿，上回侯七到徐州来，此人尚在那里推二把小手车儿，当赶脚的哩。就是侯七那回资助了他，叫他去投军的，现在倒已做了军官，且喜就驻在吉省。故此侯七去央告了褚旅长，请他答复王旅长，只说侯小坡在他身边当差，也是懂公事的人，绝不会窝藏匪首。让他们官官相护，包庇一下之后，或者可以缓和。同时恼了我们朋友艾柏龄，他发起英雄性格，私往许昌，要去警告那个浑蛋旅长，他去了曾否得手，现尚没有信来。那么你想吧，我到了河南，腿下是这样一个情形，谁告诉你还说我搅得不错哩?”
跳虱道：“真个传来之言不足凭信。不过我才与杨家兄弟谈起，预备明年叫他上湖北，去拜投在艾柏龄门下为徒。现在听你说来，柏龄到了河南，尚不知什么时候返家哩。”
单三英道：“我虽不曾亲见杨老弟的把式，但是既有这个燕子飞的外号，又在你手内教练出来，决计不会含糊。据我想来，也不必再经艾家教化，你若要使杨兄弟早成大名，现在这个很好机会，千万不要错过了。”跳虱道：“什么机会呢?”
单三英道：“那个独眼贼的杨燕儿，行为不轨，天怒人怨，现在他又发起个猩猩白骨教，瞧这名字就是一团邪气。范玉西来信，提及这厮表面创组此教，劝人行善，信仰佛家因果，实在暗中招兵买马，筹饷购械，何尝真的是修行佞佛。方城山四围附近男女都被这厮诱入教中，事无巨细，都要依着他教中规约做去。凡有客商，经过他的势力范围内的地界，须纳去一笔常例，名为保护费，实在就是买路钱。纳了这费后，他们有种口号教你，方得安然过去。如其不曾纳费，非但行李有失，竟有性命之忧。如此举动，尚能算是修行人本色吗?故此有人如能投身入教，探知了他的秘密，然后伺机会来了，倒反猩猩教，刺死独眼贼，为民除害。即使无隙可乘，弄不死这贼，就把他们的阴谋诡计大白天下，俾小民都知道这猩猩教不是正当组织，少受愚惑，远而避之，那么这首先揭破奸谋之人非但可以成名，冥冥中并且积德匪浅，这岂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吗?”
跳虱听了，看了百城两眼，微笑道：“机会确是好的，不过我那杨兄弟胆门子虽也不弱，而且敢作敢为，只恐怕玩意儿还软一点儿。万一画虎类犬，反要被天下人耻笑咧。”
此时百城在旁听得明白，口虽不言，心中暗想：“姓单的此话确实不错，我自离乡迄今，此身如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至于跳虱道我不愁无此胆量，只虑技能不精，倒也是深知肺腑之言。但是我自己想来，人生在世，自幼到老，不过数十寒暑，日月易逝，一瞬即已，与其病死在床，何不管他技能够得上够不上，跑往方城山去，亡命干他一下?如能侥幸成事，固然最美，倘若失败，至多丢了一命，似较病死在床，上算一些。宋朝的寇莱公尚且请真宗驾幸澶州，孤注一掷，以前万乘之君也肯拼这么一拼，难道我周百城区区一介细民，反而顾前虑后，投鼠忌器了吗?”他在旁边一刻不宁地打主见。
单三英和跳虱又谈了些别事，跳虱留三英吃了些面点，然后三英向袁、杨俩告别，仍从屋上回寓，明天回徐州去讫。
独有百城自冬至晚间听了三英这番说话，从此变得坐卧不宁，寝食俱减，镇日愁眉不展，似有件大大心事常挂胸怀，不得解决一般。同事的见了，都当他离乡日久，际此夜长衾单，挂念着了家中媳妇，所以终日闷闷不乐。问他为何如此，他又反说不出什么来。其实大众所猜都是隔靴搔痒，就中只有个跳虱知道百城是为想上河南方城山去，窥探猩猩白骨教的内幕，建立非常事业，图个名震江湖，故而如此的。所以当隐而不露地暗暗讽劝百城，万事须三思后行，不可刚愎任性，倘若鲁莽胡为，非但枉送性命，反而惹人成败论人，徒贻后来笑柄。因此百城屡次要想拼一拼走险道，都被跳虱这种老成持重的说话所阻止。<!--PAGE 4-->匆匆冬尽春来，又已虚度了一个年头儿。恰巧那天又遇元宵佳节，跳虱购办了牛羊菜蔬，将自己部下都邀来喝个痛快，也算莫负良辰，庆赏首节。不料忽由邮局内递来一通书信。凡属跳虱的往来函件，本则全由百城经管，自然拆开此书观看。不看犹可，一看此书，立时雄心勃勃，顿然打动他心坎上久蓄未发的壮志，再也忍耐不住的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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