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且先提杨燕儿,他背了黄袱,离开于家,另去找了一家客寓住下了,再向这寓中柜上去细细打听他们栈房同业的消息,自较业外确切。燕儿一提这话,他们都道:“天达店的老小掌柜安然无恙,怎说小的死了,老的病了呢?”
燕儿一闻此信,明知侯七自甘让步,不肯出来和自己照面,明白找他,乃一辈子也找不到的了,除非要暗去寻访才行。依着江湖上规矩,他如此躲避,我已占了点儿小面子,也可收篷下马的了。无奈自家退也无路,留他在世,自己终究难成大事。斩草务必除根,决计晚间再去。
当下回至客房将息,直至晚饭过后,店中内外诸人俱已熟睡,他便结束停当,飞身上屋,一路穿房越脊,二次重往天达店来。转眼间到了那里,好在日间已经留心路径,仍旧到那间安灵设座的院落,先投石问讯过了,方飘身下屋,只见正间次屋的门窗都闭得好好的,静寂无声。燕儿正欲上前去开窗,忽然身后的小假山内好似有脚步声响,忙扭头一瞧,只见一件亮晃晃的东西直向自家上三部射将过来,分明他们早有埋伏,假山石内有人藏着,用暗器来算计着自己。虽则艺高胆大,不十分惧怕,但是未知敌情虚实,行军尚且犯忌,何况是单身黑夜,亲临虎穴?所以赶将身子一蹿,蹿上了龙爪槐树,伏在树丫权内,借树叶隐着身子,静觇下面动静。若是侯七本人露脸,便跳下去和他拼着,倘非侯七自家出现,尚不愿下去哩。等待蹿到树上,耳边厢闻得啪的一声,想是那件暗器着地。他正睁着一只眼珠,全神贯注在太湖石上,瞧有无人影闪出来,不料那厢芭蕉叶底弓弦响处,又是一支羽箭对着槐树上射来。哗的一响,正射在燕儿藏身的丫枝上头。若这支箭偏过一些,不射着燕儿的咽喉,便是射着燕儿的肩胛。燕儿暗忖:“不好!原来我没瞧见他们,他们反瞧见了我哩。此处又难暂躲,须得换地方藏身。”忙从树上爬过去,跨至屋檐,正在度量藏往何处,忽有一声马嘶,顺风吹入耳内。
燕儿默念:“今晚来这一次,他们暗地早在严防,定要找侯小子,怕是找不到的了。”回想从前杨、侯结仇的因由,那骑铁蹄跑月小银龙也是一根导火线。今晚既候不着人,何不就去损害这哑口畜生,也算出出胸头毒气。主见打定,便从屋上往后来找寻马厩,居然一寻便着。其时这骑龙马口齿已满,眼力不及以前瞧得远了,就是赶路驮重,都已退化,所以此次侯七各处都派人埋伏,独有屋后的马厩四围不曾预埋伏兵。
杨燕儿下屋一瞧,果然那骑祸根孽苗的龙马卧在槽内。燕儿想:“若得把它牵出来,尾上系了柄竹扫帚,然后将它赶走,那它后蹄提起来,跌着竹帚,竹帚便向它臀上敲打,越走得快,越打得紧,任凭它是识厩老牲口,这一走也不知要走到何处才止,这是最妙的法儿。不过把它牵出了槽头,又要去寻竹帚系尾,不免多经时候,不要它迭连地嘶叫起来,惊动了人,反而画虎类犬。就算今晚任我摆布,将它赶跑了,回头侯小子一出赏格,方圆数百里路内爱养牲口之人已都知此马是侯家东西,再加口齿满了,犯不着为骑老马跟人结恨,定要把它送回来,我岂非白费手脚?还不如暗损为上。好在损马的东西,地上总有的。”忙取出千里火来一照,果然瞧见有不少鸡粪在地。他便收拾了许多,走近马厩,又照着有一堆草料,便伸手拉过一大把来,将鸡粪和在里头,送到龙马口边。可怜这忠实畜生哪晓得奸人机诈,见人来喂食,张口便吞。谁知马吃了鼠粪,要腹胀暴毙;吃了鸡粪,要生骨眼,从此前表过。因为本书行将归结,此马乃是书中要物,故而郑重其事地把它收束。
侯七见马受病,不禁心头怒火顿然提高了三千丈,再也按捺不住,反要去寻杨燕儿说话。单三英、艾柏龄等几个老成一些的人都劝他,先前既已忍耐,何必又发呆性?索性让了他三回,待第四次来时,再和他对垒未迟。讵料杨燕儿暗中天天晚间上一次天达店,幸得侯七父子俩仍未被他溜眼。
那一夜来了,被包贤训又料着。他端正着硫黄烟硝,要放火烧房。幸亏人多手众,防范严密,不曾成事。至此,侯七再也忍不住的了,差人反找到燕儿寓所,向他道:“七爷并非惧你不出头,因念你最初是为友报仇,懂得江湖上义气,故而留下这份交情。你如今再三逼迫,七爷忍无可忍,所以传信给你,你也不必鬼鬼祟祟,黑夜前来扰人。准在后天清晨八时,七爷在回教礼拜堂后面的空场上候你前去,彼此清拳铁臂,一不用家伙,二不用人助,别个高下。谁先到先等,死约会,不见不散。你若有种的就前去,若然没种不去,也不必再在此鬼混,快回老家抱娃娃去吧。”
燕儿听了,正中下怀,暗骂:“小猴头也是活该,被俺三番两次一逼,到底忍不住要出头哩。你一出头,可使你尝尝杨爷爷的好味道。”当下自然应了。这两晚便不再上天达店,镇日镇夜在寓将息精神。
一到约期的那天清晨起身,已听钟打八下,连脸也未洗,将黄袱中的东西移出,单将空袱背着,径觅路前去。礼拜堂后面,那是回教中公立的一所中学体操场,地上收拾得很平坦,三面森林,一面是礼拜堂的后墙。燕儿走至那里,侯七早等候在此,一见燕儿之面,话也不搭,便扑奔上前动手。而且上下左右,抡开两个拳头,使得风雨不透,拳拳是取攻势,使燕儿忙着招架,不及还手。这一套拳法足足使了一个时辰,累得杨燕儿招架得也有些乏了。
好容易得了一个还手当儿,想施毒手,忽听左首有人高喊道:“不要脸的独眼匹夫,冒了俺杨爷爷大名,河南失败了,跑至此地来猖獗!”
同盲种一般不能行路。这是物理使然,连《本草纲目》上也载着这一条。依着燕儿心上,要用鼠粪的哩,只因事出仓促,弄不到许多鼠粪,少吃无效,故而就把鸡粪抖料喂它,见它已经下口,方狞笑了一声,仍由屋上回寓睡去。
到了来朝,天达店内众人谈及昨晚独眼贼果曾到来,李长泰一弹、王凤珠一箭,虽都未曾打中,却竟把他惊走,下半夜安然无事。单三英道:“此贼心地较前更加狠辣,况也是临过大敌之人,我想区区一弹一箭不见得能吓走他,怕他得手了什么,才自回去。可要往各处仔细查查有无他项损失。”
大家听了道:“三叔此话虑得极是,我们该去搜查。”
于是,大家分头往屋内屋外四处找寻一下,并无什么。包贤训防他掘地道、埋炸药,侯七听了,也觉有理,再至各处地上去瞧看,也没什么痕迹,自然三番两次查不出甚来,也就过了。直至三四天后,马夫见龙马吃水食有些瞎形,便请张景歧去瞧看。景歧医道甚精,非但能够治人,就是看治牛马也有能耐。他去一看,知道此马吃了鸡粪,要生出骨眼来,不比乌梅姜蚕涂了牙齿,不吃食,只消用桑叶一喂,便可复原,现在吃了鸡粪,一点儿救治法儿没有。侯七闻得大怒,便去究问马夫。
马夫道:“因为此马是小掌柜爱物,小人喂养格外留心,连它的食料都和他马不同。三天之内要喂两次细料,每逢放出去啃青,小人必随往是照料,哪会吃着鸡粪呢?”
大家将日子一掐算,都道:“此马不要被独眼贼来暗损的吧!”
侯七掐指一想,果然是弹箭惊走杨燕儿那晚之后,此马方始起闰,八九成是这厮来下毒算计的。只好将马夫申斥几句,也就罢了。从此这骑龙马变作老病无能,只好养它到老死。但是马乃将军性,况且是上驷良材,更非寻常驽马可比。等待眼骨生成,两目无光,它天天悲嘶哀叫,连水食也不进。除非要侯七亲去抚喂,它才勉强吃些。若是马夫喂的,嗅都不嗅,不到两月工夫,此马竟然奄毙。侯七见了恻然,吩咐马夫去择了块空旷山地将它埋葬了,并堆着个马冢。这都是后事,现先提燕儿斜觑过去,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刺死猩猩的嫌疑犯周阳镖。他见了此人,比见了侯七还要愤怒些,不禁大吼一声,便舍了侯七,直向左首扑去。不料百城是袁库儿教的猛猴套功夫,倏前倏后,忽左忽右,或上或下,将杨燕儿打了几下。燕儿想去捉他一把,却始终不曾捉着。经侯、周两人一个车轮战,已将他膂力渐渐盘尽。
此时天已有巳末午初时候,日光正在猛烈之际,晒在身上,格外焦灼,容易出汗。等待身上一淌汗,任你何种功夫都要不行。三面森林之内,众家英雄却全都散伏在内。艾柏龄瞧出了便宜当儿,便将百灵机配好,等待燕儿的脸子对着自己埋伏的方向转过来,忙将机扳动,喝声道:“着!”那一支小小倒须钩早已钻进杨燕儿那只好眼睛内去了。燕儿觉着中了暗器,忙伸手去一拔,那颗眼珠子便在钩上带出了眼眶哩。至是两目失明,无能为力。大家便都从树林内跳出来,他们把这厮也恨透了,奔上前来,你一刀,我一斧,大家抢着动手。片刻之间,把整个儿的独眼杨燕儿剁成了一味双料炸八块。他学艺之际,曾对天立誓,将来学成了,如其为非作歹,死后乱刀分尸,而今果然应了他亲口的血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