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独立在后院的一株树下。
满院苍白,满天星的面色同样苍白。
树上的积雪在风雪中簌簌飘落,满天星手中的一张信笺亦在风雪中簌簌作响。
这封信满天星也是刚好收到。
---沈胜衣已知道你在这里苦练一种暗器,日后找他一雪当年败在他剑下的耻辱,他当然不会冒这么大的危险让你将那种暗器练好,昨日他已到洛阳,现在他就来找你,听他说,只不过想要你的一只右手。
一看到这封信满天星的面色就变了。
“只不过想要我的一只右手!”满天星一声冷笑,捏着信笺的那一只手一紧。
信笺在他的右手上变成了一团。
他这只右手最少比左手灵活一倍,捎了这只右手,他的暗器功夫最多只剩三成!
这就他休想再以暗器称雄。
他的确在苦练一种暗器。
这种暗器也的确是预备用来对付沈胜衣。
五年前败在沈胜衣剑下是耻辱,他并没有忘掉,他记得很清楚,五年前他才以暗器击败了公孙接,消息才传开,沈胜衣就知道来,以剑击破了他的暗器手法。
这一胜一败几乎可以说是同时发生,所以这感觉也特别来的尖锐。
他并没有公孙接的气度。
公孙接虽然败在他的手下,面上还有笑容,甚至与他把酒共话,向他请教暗器方面的种种。
他败在沈胜衣剑下,一张脸却就铁青,掉头就走,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他那份报复的心里当然就更强烈,强烈的像一团火,燃烧在他的心中!
他只望有日将这团火移到沈胜衣的心中。
所以他替沈胜衣准备了烈焰箭!
三十六支烈焰箭!
这三十六支烈焰箭只要有一支打在沈胜衣身上,沈胜衣不难就变成一个火人。
要制造这种烈焰箭并不容易,要将这种烈焰箭练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也是一个困难。
满天星几乎可以完全克服这个困难。
大概再过三个月,沈胜衣就算不来找他,相信他也会去找沈胜衣。
沈胜衣现在来找他!
满天星的眼瞳立时就像有火焰燃烧起来。
这封信如果出自第二个,他也许还有怀疑,问题是这封信并不是来自第二个。
给他这封信的人不单只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更与他同一命运,如日方中之际败在沈胜衣剑下。
最重要的其实是这一点。
他相信也只是这一点。
风吹雪飘。
满天星手中的信笺雪中飘落,风中吹走。
空着的双手缩入风氅之内,冷酷的笑意溜出了满天星的眼瞳。
眼瞳的笑意突然消失!
一个语声即时由风雪中传来。
“满天星?”
满天星霍的回头。
一个人翻过墙头,掠下院子。
“沈胜衣!”冷酷的笑意再次溜出了满天星的眼瞳。“我还以为你叫有贼。”
“要我忘记你实在没有可能!”
沈胜衣一怔,这才十分留意到满天星眼瞳之中冷酷的笑意。
冰雪寒冷。
满天星眼瞳之中的笑意比冰雪似乎还要寒冷。
沈胜衣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这院子并非四面围墙。”
“我知道,”沈胜衣一拂衣襟。“本来我就是经由大门进来的。但你落月堂这间赌场的生意实在太好了,一入门口,就吵得我昏头昏脑。”
“赌钱是一种乐趣,赌钱的时候大声叱喝同样也是一种乐趣。”
这种乐趣我还未能领略得到。
“沈大侠是什么人,又怎会欣赏这种玩意。”满天星的说话中似乎还有说话。
沈胜衣没有在意,“我本想找个人一问,只可惜那一个才是伙计,也分不开来。”
“对这种玩意不感兴趣的人根本就不会做这种工作,既然大感兴趣,那就难保自己也凑上一份,这一份凑上,当然连自己是什么身份也忘掉了。”
“好容易我才找到一个还有时间回话的人,才知道你在后院,正想再问他后院如何走入,人已经不见。”沈胜衣一笑,“这到底不是办法,我只好自己来找。”
“后院当然就在屋后,翻过围墙,入来找我?”
“我可想不到一翻过墙头就见到了你。”
“我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找我。”
沈胜衣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难道就不能这样?”满天星冷笑。
“这我就没有话好说了。”沈胜衣又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有话好说!”满天星又一声冷笑,“你找到来,我就只有给你一个明白!”
在满天星,只当沈胜衣是在说他苦练烈焰箭这个秘密。
而在沈胜衣,却只是当满天星是在承认自己冒充画眉鸟。,奸杀张金凤这件事情。
说话一不清楚,很容易就引起误会,在各怀心病的两个人之间,这种误会更容易发生。
如今闭嘴已经太迟了!
满天星没有说话,只因为他已经在没有先请说话,他的心智,他的气力,全部已集中在一双手上!
他随时准备出手!
沈胜衣也看得出满天星已随时准备出手。
本来他只是无话可说,现在他就算有话可说也不能说了。
满天星的暗器手法五年前他已经领略过一次。
五年后的今日满天星的暗器手法当然不会在五年前之下,他实在不想分心。
“你还等什么?”满天星突然又开口。
“等你!”
“好!”满天星一声暴喝,双手陡振!
飒的披在满天星身上的那袭披风氅飞入风雪中。
风氅之下是一身密扣皮袄,臂外,腿边,腰两旁,胸两侧各有一个豹皮囊。
满天星的一双手旋即上下游移。他的动作非常缓慢,缓慢的令人心悸。
沈胜衣却一点也不敢大益,一只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剑突然出鞘!
铮铮铮的四下金铁交击声同时响起!
半空中连随爆出了一缕火焰!
剑峰亦燃起了一缕火焰。
沈胜衣大吃一惊!
他吃惊也来不及,满天星的身子已然凌空飞起,人在半空,环身猛地一阵闪光,飞出了十多二十支黑黝黝的短剑!
破空声方响,一支支的短箭就在半空中爆出了一团团火焰!
火焰刹那间,烧成了火球,向沈胜衣当头落下。
几乎同时,满天星手中又飞出十几只烈焰箭。
这十几支烈焰箭所取得角度完全不同,却正好前后呼应,封死了沈胜衣的身形!
也就在这下,沈胜衣猛可一声长啸!
剑光长啸声中飞起,裂帛声旋即爆发,一片白雾飞向周围烈火!
刹那剑光一砍,白雾化成一团火球,飕的落在那边围墙下。
噗的一蓬白烟立时冒起,周围的淡雪嗤嗤的在火球下溶解。
雪地上于是平添了好几条流溪。
流溪很快又凝结成冰条。
满天星面上的汗水却顺着两颊流过脖子,淌入胸膛。
沈胜衣额角的汗珠也没有冰结,他的双手也捏了一把冷汗。
汗珠冰冷,他的身上反有了寒意。
这种天气之下,多一件衣服和少一件衣服,感觉本来就有所不同。
他的身上现在就只剩下内里的一身劲装急服,外披的那件长衫已经化成了火焰。
他宁可那件长衫化成了火焰。
那刹那,要不是他硬将那件长衫前搭卷下一大蓬烈焰箭,现在变成火焰的就不是那件长衫,是他!
在他立脚的地方周围,钉着十几支烈焰箭,燃着十多团火焰。
火焰很快就被地上的融雪吞噬,只留下一条条流溪。
满天星一面的苍白,一眼的落寞,瞪着消失在雪地上的火焰,纵横在雪地上的流溪,突然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来的未免太早!”
沈胜衣一怔。
“这种烈焰箭我还未能完全控制得住,在目前来说,一次我最多只能发出二十八支烈焰箭,就天气方面也根本不适宜,但再给我三个月,我手法配合妥当,三十六支烈焰箭必能同时出手,而三个月之后,冬去春来,烈焰箭的威力,最少比现在强一倍,你一无所知,我三十六支烈焰箭同时射到,就算你反应在敏捷,没有被烈焰箭烧成火人,亦难免重伤在烈焰之下!”
沈胜衣无言点头。
“这三十六支烈焰箭,我本就是送给你的,只不过不是现在,三个月之后,我也会去找你!”
“哦!”
“我一击必中!”
沈胜衣只有点头。
这的确可能成为事实。
“现在这个秘密已不成为秘密!” 满天星仰天一声长叹。“你当然不会再给我机会。”
沈胜衣正想答话,满天星的手中已又出现一支烈焰箭!
沈胜衣立时闭嘴。
在这种情形之下,谁都会小心戒备。
满天星那支烈焰箭并没有出手。
这是他的第三十六支烈焰箭。
也是最后一支烈焰箭。
他大笑。“你要我的一只右手,无疑就是要我的一条性命干脆我就将这条性命松了给你。”
沈胜衣听说又是一怔。
他实在不明白满天星为什么这样说。
“本该是你死,你不死,这就是我该死了!”这句话出口,满天星倏地翻手一拍,将手中那支烈焰箭拍入自己的胸膛!
烈焰箭暴闪,鲜血怒激!
人在烈焰中倒下!
没有人能够阻止。
沈胜衣也不能够。
这里本来就没有其他人,这里本来就只有一个沈胜衣。
一个人,立心要死,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阻止。
死比生更容易。
沈胜衣怔在当场。
火焰在吞噬满天星。
冰雪在满天星的身外嗤嗤溶解。
沈胜衣却感觉不到,火焰的炽热,火的温暖。
他心中只有寒意,很重很重的寒意。
他整个身子,也仿佛在这重重的寒意中凝结。
这是刹那。
沈胜衣的身子刹那一偏!
一道剑光曳着一个人影同时由那边屋脊上射出,飕的从沈胜衣头上飞过,落在院子中的一棵树上!
沈胜衣那刹那要是还在发呆,脑袋这下不难就在剑光中飞去!
沈胜衣的脑袋总算还没有飞去,他将这颗脑袋抬起来,眼中就看到了落在树上那支剑,那个人。
画眉鸟!
沈胜衣当场又怔住。
这只画眉鸟本来已经远走高飞,现在却竟又找上自己,沈胜衣实在奇怪。
风在吹,雪在落。
风还是箭一样尖锐,雪还是练一样闪光。
画眉鸟也还是那身白衣,头上也还是那袭白纱,只露出一只眼。
比雪练还要闪亮,比风还要锐利的鸟眼。
这只眼落在沈胜衣面上。
“你好像不认识我了。”画眉鸟叫一样尖锐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画眉鸟?”沈胜衣如梦初醒。
“原来你还记得,方才看你老是望着我发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掉。”
“我只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
“今早你不是一心开溜?
“嗯,虽然还没有见识过你的武功,总算听说过你的威风,没有把握干掉你,当然惟有避开你!
“你不是已经成功?”
“嗯。”
“这你怎么又反来寻我?”
“我不能不来寻你。”
“寻我干什么?”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想杀了你!”画眉鸟笑了,“方才那一剑虽然落空,那一剑的目的何在,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PAGE 4-->“我实在想不通。”沈胜衣一声轻叹,“前后不到三个时辰,你的思想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思想本来就是没有一定的,这又是什么难明?”
“今早你连与我动手的意思,胆量也没有,现在居然斗胆走来杀我,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你一改初衷?”
“方才我看你身手倒也利落,不想你说起话来却是这么罗嗦,一点儿也不觉得爽快。”
“事情问清楚总是好的,我这个人不怕清楚,最怕糊涂。”
“有一句话相信你也听过。”
“我现在听着。”
“难得糊涂。”
“哦?”
“还有一句。”
“一句什么?”
“就是......。”是字才出口,画眉鸟人剑突然离树飞射沈胜衣!
这一剑实在沈胜衣意料之外。
画眉鸟这一剑实在不难得手。
只可惜这种意外沈胜衣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虽然来不及反击,闪避总来得及的。
一偏身,沈胜衣又避开了画眉鸟这一剑。
画眉鸟人剑飕的连随沈胜衣头上掠过,飞上了方才存身的屋顶。
沈胜衣的目光也紧追着落到了屋顶之上,问:“就是什么/”
“迅雷不及掩耳!”画眉鸟居然还笑得出来。
“哦?”沈胜衣一下子又不知想到哪里,忽然说,“你的消息倒也灵通。”
“你是说哪一件事?”
“我在落月堂后院这一件事。”沈胜衣奇怪的望着画眉鸟。
“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走来这里,你居然知道,我实在有些佩服。”
“这又有什么值得佩服?我是跟着你来的,打从虫二阁开始,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
“你知道我会去虫二阁?”
“这件事不难猜的得到。”
沈胜衣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会,忽又问:“你刚才那一剑也就叫做迅雷不及掩耳?”
“不是。”
“好在不是,否则我这一剑也不知道应该叫做什么了。”
话才说道“什么”,沈胜衣的人已在半空,“了”字一出口,他左手的一剑已飞向画眉鸟!
一剑千锋!
凭空立刻多了一重剑网!
画眉鸟已在小心防范,沈胜衣凌空一剑飞来,猛撒下一重剑网,却还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惊呼一声,剑急忙挑起!
沈胜衣千锋一剑同时落下!
千锋突然又化作一剑!
画眉鸟居然接下了这一剑!
两条人影陡合又分。
沈胜衣瓦面上脚一点,一剑又飞回!
这一剑的威力更惊人,剑一动剑风就呼啸,瓦面上的积雪飞花一样在剑风中激**起来。
画眉鸟这才真的大吃一惊,双脚猛一顿,哗啦的瓦面上裂开了方圆三尺一个大洞,他的人连随不见了。
人才消失,剑光就来到了瓦面上的洞口,谢慈丽一折成了五尺方圆,沈胜衣连人带剑飞入了洞口,飞入了屋内!<!--PAGE 5-->屋内立时乱成一堆。
这屋子正是落月堂的厨房养鸡鸭用的。
沈胜衣穿洞而入,脚下还未踏实,最少已有三笼鸡,四笼鸭向他迎面飞来。
竹笼剑光中绞碎!
鸡鸭噗噗的乱飞,一屋的鸡毛鸭血。!
居然还有好几双鸡鸭飞扑到沈胜衣头上。
沈胜衣乱了手脚。
这个机会画眉鸟岂肯错过,人剑也跟着飞了过去。
沈胜衣才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剑光已飞到了胸膛。
画眉鸟这一剑乘乱出手,要是第二个,真还不知应付的了。
只可惜这一剑的对象是沈胜衣。
眼看这一剑就要刺上沈胜衣的胸膛,忽然又变了在沈胜衣衣旁刺过!
沈胜衣拧身避开,连随反手还了一剑。
噗嗤的血雨纷飞!
一大只肥鸭迎上剑光,剑光中分成两段!
画眉鸟送了沈胜衣一大只肥鸭,一个身子就倒退了开去。
左右都是鸡鸭的笼子。
画眉鸟一闪入鸡鸭笼子后面,一只鸡鸭笼子就飞了起来,向沈胜衣当头压去。
沈胜衣手中剑连忙挥出,这一剑上用的全是巧劲。
剑尖笼底下一点,飞来的鸡鸭笼子就半空一旋,呼的飞了回去。
笼子还未回到原来的地方,画眉鸟已从哪里一个倒翻,撞飞侧面的一扇窗户,倒翻出屋外。
沈胜衣看在眼内,一个身子也自向上拔了起来。
瓦面上已然一个大洞,沈胜衣从容上了瓦面,正好望见画眉鸟在院子中一纵身,掠上墙头。
他一声长啸,一个身子烟花火炮一样从瓦面上飞射向墙头!
画眉鸟应声回头一望,就看见沈胜衣连人带剑烟花火炮一样凌空射来,墙头上慌忙又一个翻滚。
看情形他是知道自己现在不但没有可能杀得了沈胜衣,甚至还有可能被沈胜衣拿下来,只有溜之大吉了。
墙外是一条小巷,在两三个起落,右一旋,转入了第二条小巷。
他似乎也知道要摆脱沈胜衣并不容易,一直都没有回头,到现在才回头一望。
一眼就望见沈胜衣正自转入这条小巷。
“这小子果然厉害!”画眉鸟嘟囔一声,一个身子连随有飞起,飞出了小巷。
出了这条小巷,就是大街。
大街上当然已经有人来往。
无论什么人,突然看到画眉鸟这样的一个人一旁冲出,都难免大吃一惊的。
十个人中最少有六个人收住了脚步。
这些人的脚步还未收住,画眉鸟已然越过大街,飞入了一间店子。
一间专卖雀鸟的店子。
店子中有一个老苍头。
老苍头吃惊也来不及,画眉鸟左手就抓下了那边挂着的一笼画眉鸟,右脚跟着踢飞了那边开着的一扇窗户,连人带鸟笼飞了出去。
“贼!”老苍头一声贼才出口,沈胜衣已自门外冲了进来。<!--PAGE 6-->“画眉鸟在哪儿?”沈胜衣连随就问。
老苍头应声下意识抬手往上一指。
沈胜衣随手望去,只见那边一个个的全都是画眉鸟笼,笼中一只只的全都是画眉鸟,不由得一怔。
“我是说方才飞入来的那个人!”
“人?你说方才那个人就是采花大盗画眉鸟?”
老苍头话才出口沈胜衣已从那个没有了一扇窗户的窗口窜了出去。
窗外又是一条小巷。
沈胜衣身形落下又飞起,飞上一侧高墙。
居高临下,疾步前面巷口飞驰的画眉鸟又落在他的眼中。
他一声不发,瘦长的身子又烟花火炮一样射出!
就算他一声不发,画眉鸟也知道没有这么容易拜托得了他,耳朵破空声响动,脚步更加快!
这只画眉鸟在轻功方面显然也曾下过一番苦功,不过比起沈胜衣还是有一段距离。
但说到对周围环境的熟悉, 却还在沈胜衣之上。
画眉鸟大街小巷中穿穿插插,忽东忽西的,好几次还翻过墙头,在别人的院子内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子才转出来。
一转出来他就看见沈胜衣远远地在监视着,等候着,跟着他就看到沈胜衣烟花火炮一样凌空射来。
这种耐力就连画眉鸟也开始佩服了。
他大大的叹了口气,左一折,右一弯,又转出了小巷,转入了一条大街。
这条大街很特别,对着小巷那边就只有一户人家。
这一户人家老大的一个门口,门对下是三重石阶。
石阶两旁两只石狮子。
左右两道高墙最少都有三十长长短。
这条大街看来也不过六七十长长短。
好大的一户人家。
大门紧紧闭上,画眉鸟就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面。
他居然在等沈胜衣。
沈胜衣也没有要他等上多久,他这边石阶上脚步才站稳,沈胜衣那边小巷中,已现身出来,现身就落在街心。
这小子的轻功越来越好了。
画眉鸟瞪着沈胜衣,这下突然轻斥一声,“给你!”左手一送,托在手上的那只鸟笼就向沈胜衣飞去!
沈胜衣一怔,将鸟笼接在手中。
鸟笼中一只画眉鸟,颤抖在风雪之中,悲呼在鸟笼之内。
画眉鸟的悲呼立即被画眉鸟一声大喝喝断!
这个画眉鸟当然不同那只画眉鸟。
这个画眉鸟的嗓子最少比那只画眉鸟响亮十倍百倍!
一见沈胜衣将鸟笼接住,这个画眉鸟猛就一声大喝,“画眉鸟来了!”
这一声大喝出口,画眉鸟的脚下,那户人家的门前的石阶上就扬起了一蓬积雪。
这一蓬积雪还在半空,画眉鸟的人又不见了。
沈胜衣又是一怔,忽然又笑了起来。“你就算叫的高再大声,你就算扬起那么大的一蓬冰雪,还是瞒不过我的眼睛,我还是看见你闪入了右边的那条石狮子后面!”<!--PAGE 7-->这句话说完,衣衫破空声亦响!
沈胜衣又是一怔。
这衣衫破空声竟是来自高墙之内。
三四条人影跟着燕子一样飞过高墙,飞落在墙外。
左边墙外三个,右边墙外四个。
七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腰间各一剑。
衣衫破空声未绝。
也不过片刻,沈胜衣左右又多了十四个二十来岁的佩剑少女。
这二十一个少年男女相貌都好像有点相似,少年不见得怎样英俊,少女同样不见得如何漂亮,可也并不见得难看到什么地方。
但一看到沈胜衣握剑站立在门前,一看到沈胜衣手中托着鸟笼,一看到鸟笼中的画眉鸟,这二十一个少年男女的面色,就开始难看了。
“门外先前是不是有人在叫画眉鸟来了。”左边的一个少年突然开口询问。
“是!”最少有四个同时点头。
“谁先出来的?”
“我!”三个少年一齐应声。
“一出来你就看到这个人握剑站立在门前!”
“这个人有谁认识?”
没有一个人点头,没有一个人答话。
“这个人手中捧着鸟笼,笼中养着的鸟儿,我们总该认识吧。”
“画眉鸟!”二十一少年男女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
沈胜衣到现在才明白画眉鸟突然将手中的那笼画眉鸟送给自己的用意。
这几句话之间,门前赫然又多了二十几个少年那女!
这户人家的大门亦在雷霆中左右分开,好几十个少年男女飞蝗一样自门内飞出!
加起来,这没有一百,最少也有九十八!
的确是九十八!
这九十八个少年男女,这一百九十六道目光全部集中在沈胜衣身上。
要是一百九十六支利箭,沈胜衣现在已变成一只刺猬。
就只是目光,沈胜衣也并不好受。
一接触到那些目光,沈胜衣的心中就冒起了一股寒意。
这种大场面他还是破题儿第一趟遇上。
令他震惊的并不是这些,他并不是一个见不得大场面的人。
令他震惊的只是那九十六只眼睛之中的仇恨!
这九十八个少年男女的心中也的确充满了仇恨!
“这个人这种天气,这个时候,捧着一笼画眉鸟,掌着一支剑,走到我们这里来,你们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方才说话的那个少年这下子又开口。
一连串冷笑闷哼声此起彼落。
“这个人看来并不像一个疯子。”
“一些也不像。”
“那像是什么?”
“画眉鸟!”
九十七个声音几乎同时爆发。
这声音实在惊人。
沈胜衣也好像给吓呆了。
大街上行人本来稀疏,这下子突然多了好几倍。
人都是两遍街口涌来。
那一声画眉鸟实在够响亮。
这些人就在街口收住了脚步。<!--PAGE 8-->这些人只不过是来看热闹。
只有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三十左右年纪,一身儒士装束,别人停下了脚步,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有几个好的正想将他教主,可是一看到中年儒士的面容,在看到中年儒士腰旁挂的长剑,要出口的说话不期然就吞了回去。
中年儒士一张脸铁青,一只右手正握在剑柄之上。
听到那一声画眉鸟,中年儒士的一张脸就已铁青,一只右手就已握在剑柄之上。
他向前走出了几步,倏地拔身跳上了旁边的高墙。
这下子九十八个少年男女已然展开身形,重重包围在沈胜衣身外数丈处。
只有居高临下的中年儒士,才可以看得到被困在那当中的是什么人。
高墙上果然是一目了然。
中年儒士终于看到了沈胜衣,终于看到了沈胜衣托在手中那个鸟笼。
“画眉鸟!”中年儒士呢喃着,眼中似有火焰燃烧起来。
九十八个少年男女的眼中也再冒火。
九十七个抿起了嘴唇,只有一个再跟沈胜衣说话,也就是当先开口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看来就是老大。
老大的语声非常激动,说话之中更充满了怨毒。
“我们正在找你,想不到你居然又找上门来,你道贾家的儿女真是如此好欺!
这句话出口,老大的剑亦出鞘!
这位贾老大就算不说,沈胜衣现在也知道自己是置身贾家的大门之外,面对着贾家的儿女了。
除了贾仁义,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这样好的本领,有这么多的儿女。
贾仁义一共有三十三个儿子,六十六个女儿,少了一个贾如花,加起来有九十八个!
九十八个!
贾老大的剑出鞘,其他的九十七支长剑亦几乎同时出鞘!
龙吟声一时不绝,剑光掩盖了雪花。
天地间仿佛更寒冷了。
沈胜衣不其而打了一个冷颤。
满天星送了他三十五支烈箭,他回送了满天星一件长衫。
身上剩下来的衣服本来就已不够多的了。
再在风雪中站立了这么久,他的手脚似乎已开始发僵。
这种情形下,最好当然就是开拳展脚,活动一下气血筋骨。
但他现在就只想开口给自己分辨几句。
“我手中托着的不错是一笼画眉鸟。”
老大冷笑。“我们还不至于完全没有见过画眉鸟。”
“这笼画眉鸟可不是我自己的。”
“那是我们的了。”
沈胜衣摇头。“我也根本就不是那个画眉鸟!”
“无论什么人,在这种情形下,也会狡辩几句的。”老大又一声冷笑。
好几十声冷笑跟着响起。
沈胜衣的心头又添了几分寒意。
现在他总算明白贾家的女儿为什么这样难嫁出去。
要说服一个人已经不易,要说服九十八个人就更难了。<!--PAGE 9-->贾家的兄弟姊妹看来都非常团结。
一个出口,其他九十七个就从旁帮腔。
一个说对,其他的九十七就不会说错。
这就算本来是错的,也会变成对的了。
口才好的男人或许有些办法,应付得来。
口才好的男人一万人中却只怕也找不出一两个,这一两个,只怕也不敢攀上贾家这门亲家。
一个人不时要应付九十八张利嘴,毕竟也是一种痛苦,何况这九十八张利嘴之外还有九十八支利剑!
口才好的人大多数是聪明人。
聪明人又怎肯冒这个险!
口才不好的男人,当然就更不敢冒这个险了。
沈胜衣的口才并不好。
只可惜他就算对贾家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意思,现在也得要应付九十八支利剑,九十八张利嘴!
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我......。”
一个“我”字才出口,就给好几个声音喝断,“你什么?”
沈胜衣又吸了一口气,“我只不过想知道你们到底愿意不愿意先让我分辨几句?”
“还有什么好分辨!”老大又再一声冷笑,一剑突然刺了出去!
剑快而其狠!
老大不愧是老大。
只可惜这个老大这次遇了沈胜衣。
剑刺出,沈胜衣右手的鸟笼亦送出。
铮的一声,剑夺笼而过。
鸟笼居然就插在剑上。
笼中的画眉鸟只吓得连声怪叫。
老大也发出了一声怪叫,整个身子猛地向上飞了起来!
这刹那之间,沈胜衣竟已矮身由老大身旁闪过,空着的右手反托着老大的屁股,一托一送,老大就凌空飞了出去!
沈胜衣随即长身站起来,一声叹息。“剑术已够火候,经验还是不足!”
周围的九十七个少年男女一时间又惊又怒,九十七支利剑中最少有七十九支举了起来。
这七十九支利剑正要出手,呼的一声,飞了出去的老大突然又飞了回来!
“年轻人难免经验不足!”一个声音亦跟着飘来。
中年儒士右手握剑,左手托在老大腰上,老大这么大的一个人,他居然轻易就凌空一手接住,这份功力也的确令人侧目。沈胜衣不由得亦看一样。
中年儒士的目光也正好落在沈胜衣面上。
四道目光半空中交击。
沈胜衣的目光清冷似水。
中年儒士的目光却是炽热如火。
火中燃烧着怨毒,燃烧着仇恨!
沈胜衣一下怔住。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他实在奇怪这个人对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怨毒,这么大的仇恨。
中年儒士瞪着沈胜衣,缓缓地放下了老大。
“多谢!”老大还懂得说一声谢谢。
“不必谢我!”
“阁下仗义援手,我们非常感激,但这到底是我们贾家的事情,到此为止,还请暂借一步,今日就是血洒长街,我们贾家的人都在所不惜!”老大的胸膛挺得老高。<!--PAGE 10-->“这并不单是你们贾家的事情!”中年儒士冷冷的应了一声。
老大一怔,“还未请教......”
“公孙接!”
老大又是一怔,其他的九十七个少年男女亦不由怔住当场。
沈胜衣也不例外,“琴棋第一,诗酒第二,暗器第三,剑术第四的那个公孙接?”
“你也知道我?”公孙接双目暴睁!
“嗯。”沈胜衣点头。
“现在?”
“不是现在。”
“杀胡娇的时候呢?”<!--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