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娇不是我杀的。”沈胜衣苦笑。
公孙接冷笑,空下来的那只左手拉起了长衫下摆,反塞在要带上之上,腰间的一个豹皮囊上!
沈胜衣看在眼内,又是一声苦笑,“我本来就不是画眉鸟!”
“你不是画眉鸟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是人!”
“现在你当然是人,单独对着女人的时候你就是畜生了!”
公孙接眼中的火焰就似要喷出。
火焰并没有喷出,喷出的是公孙接的人,公孙接的剑!
剑出鞘就与人连成了一条直线,箭一样飞射沈胜衣眉心!
沈胜衣一声微喟,左手剑亦飞了出来!
两支剑珠走玉盘也似在半空中交击。
公孙接一口气刺出了五十六剑,沈胜衣一口气接下了五三十六剑!
公孙接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沈胜衣的面上亦露出了诧异之色。
周围的少年男女更就大为震惊!
“怪不得胡娇死在你的剑下!”公孙接居然还有时间说话。
这一句话说出口,他手中的一支剑最少快了一倍!
沈胜衣还是应付得来。
他只是一剑一剑的解拆,并没有还手,似乎就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周围的少年男女也这样以为。
公孙接却并不以为这样。
他的面色更凝重,手中剑突然一收,人突然冲天飞起。蹿上了贾家大门上的没水飞檐!
“画眉鸟,上来!”
公孙接上字出口,沈胜衣人已凌空,来字才说完,沈胜衣人已在滴水飞檐之上!
公孙接的身子几乎同时又拔了起来!
这一拔凌空三丈!
公孙接人在半空,猛喝一声,“小心暗器!”左手一挥,铃声叮当,三点寒星,脱手飞出!
这个人果然名不虚传,就算对仇敌,也不肯用暗算的手段。
这比起满天星,公孙接强的多了。
最低限度满天星就没有这种胸襟。
“好!”沈胜衣一声轻叱,引剑,仰首向天!
这一刹那,又有好几点寒星自公孙接左手飞闪而出!
半空立时响起了一片清脆的铃声!
“风铃镖!”沈胜衣的脑海之中立时想起了这样的一个念头,正是风铃镖。
三前九后,二十支风铃镖曳着风铃飞射沈胜衣!
公孙接的暗器手法更是非比寻常!
琴棋第一,诗酒第二,暗器第三,剑术第四!
公孙接的暗器手法更在剑术之上。
沈胜衣见识过公孙接的剑术,当然就更不会轻视他的暗器。
只见他人剑突然合成一个光圈,在滴水飞檐上一个翻滚。
铮铮铮的立时一阵异响,剑光铃声飞散!
沈胜衣左手一剑低垂,卓立在滴水飞檐一角,身前一排斜插着十二支风铃镖。
公孙接身形亦自落下,一瞥见那五排风铃镖,面色就惨变!“好身手,就这样接下十二支风铃镖!”他惨笑,“但即使不是你的敌手,这一战我还是要打下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公孙接咬牙切齿,舍命冲前,舍命挥剑!
这一次他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安危,每一剑出手都是有去无回之势,就好像要拿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沈胜衣的生命!
一个人要拼命,武功最少比原来胜三倍!
沈胜衣却根本就对公孙接的生命不感兴趣,也根本就没有意思拼命,手底下反而就打了一个折扣,一时间竟被公孙接的一支剑追杀的手忙脚乱!
他的一个脑袋更几乎大了一倍。
也就在这时,两个声音突然从下面传上来。
“误会误会,停手停手!”
“都是自己人,不要再打了!”
这两个声音在沈胜衣来说并不陌生,他偷眼一望,就见到邱老六曹小七这两个大捕头正排开人群,叫嚷着急奔了过来。
公孙接也偷眼一望,见来的两个人都是捕快装束,不由得为之愕然。
“荒唐荒唐,你们怎么将沈大侠当优质画眉鸟?”邱老六叫嚷着,好容易挤到滴水飞檐下面。
曹小七也好容易来到邱老六身旁。
邱老六的嗓子虽然还不算响亮,贾家一众已听得真切,公孙接也同样听得清楚,他愕然手剑,瞪着沈胜衣,忽然说,“看来你似乎并不是画眉鸟?”
“本来就不是。”
“如果你是画眉鸟,岂会在这种环境停留,而凭你的武功,只要你愿意,应该随时可以高飞远走。”
“你现在好像聪明多了。”
“一个人冷静下来,总会想的远一些,多一些。”
“你现在已经完全静下来?”
“嗯。”
“这我就放心将剑收起来了。”沈胜衣真的将剑插返剑鞘。
公孙接居然也跟着将剑收起。“那两个捕快好像称呼你沈大侠。”
“他们要这样称呼我我也没有办法。”
“贵姓?”
沈胜衣笑了,“沈大侠当然姓沈。”
公孙接也不禁失笑,“我是要请教你的名字。”
“沈胜衣。”
“沈胜衣!”公孙接脱口惊呼。
沈胜衣的一声只怕还传不到滴水飞檐下面,公孙接的一声却几乎可以声传十里。
贾家的九十八个活宝当场目定口呆。
沈胜衣的名堂本来就比画眉鸟更惊人!
“是哪一个沈胜衣?”公孙接连随又问。
“沈胜衣好像还没有第二个。”
公孙接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沈胜衣奇怪的望着公孙接,“你的脑袋莫非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也没有。”公孙接大笑着一拂袖,将斜插在地上的那一排十二支风铃镖卷入袖中。“你这样接下了我这十二支风铃镖,我是虽然有些佩服,心里头其实难受的很,但现在,知道你并不是画眉鸟,是沈胜衣,不单是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开心了。”“哦。”
“前些时候我与无肠公子比剑,只是战了个平手,无肠公子的老子,无肠门的老祖宗无肠君,却败在你的剑下,无肠君不是你的对手,无肠公子不更就不会是你的对手,我当然也就不会是你的对手。”沈胜衣淡笑。“早在五年前我在暗器上已败给满天星,满天星败给你我的风铃镖奈何不了你也并不值得奇怪。”
沈胜衣只是淡笑。
“你怎么不早些说清楚?”
“我好想没有这个机会。”
公孙接一怔,大笑,“这都是我急躁了一些,但这也怪不得我。”
“我并没有怪你。”
“要怪你早已给我一剑,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我先后一共刺了你二百七十三剑,如果你是画眉鸟,绝对不会连一剑也不还手。”
“你一共刺了我二百七十三剑?”
“嗯。”
“你居然记得这样清楚?”
“我是数着出手的。”
沈胜衣一笑,“如果你不数着出手,最少还可以快上一半。”
公孙接又是一怔,忽的又大笑起来,“难怪我这几年总觉得剑术方面老是进步不大,敢情是这个道理,来,我请你去喝两杯!”
“你刺了我二百七十三剑,就只请我喝两杯?”
“那就二百七十三杯。”
“好,去哪儿?”沈胜衣不禁豪气大发。
公孙接还未答话,一个声音已从下面传了上来,“就这里如何?”
这个声音洪亮非常,沈胜衣,公孙接循声望去。
这个声音发自门前,这个人就站在贾家门前的石阶之上。
这人看年纪似乎已过四十,相貌好像有些与贾家一个儿郎相似,眼闪亮而摄人,手修长而有力,站立在那里,另有一番不同威势。
公孙接目光一闪,回向沈胜衣,“你认识这个人?”
沈胜衣摇头未已,下面邱老六已一旁插口道,“这位是贾仁义大爷!”
“哦?”
“贾大爷的家中多得是陈年佳酿。”邱老六就像是贾大爷的常客似地。
贾仁义连随接口,“陈年佳酿并不多,二百七十三杯却还是少不了,就不知道两位肯否赏面?”
沈胜衣瞟一眼公孙接,“这位贾大爷好像真的要请我们喝上几杯,我们如果推辞,未免不够大方,你意思怎样?”
“我这个人本来就是走到哪儿,食到哪儿。”公孙接大笑。“不过白吃白喝,似乎不是味道。”
“公孙接大侠方才帮我好大的个忙,我正想找个机会聊表谢意。”贾老大一旁随即道,“家父就算不请,我也要请!”
“这就是了。”贾仁义大笑,“儿郎们方才一定有很多得罪的地方,两位如果不赏这个薄面,我也过意不去。”
“我们如果不推辞,过意不去的就是我们了。”公孙接应声自滴水飞檐跃下。沈胜衣也自下了滴水飞檐。
邱老六曹小七慌忙迎上。
“我们追出了飞梦轩外,找遍了附近一带,都不见什东西的踪迹,这才折返城中,哪知道一入城门,就接到这里发生事的消息,赶来一看,不想就在这里见到了沈大侠。”
“你们这次来的总算是时候。”
“沈大侠怎会在这里?”
“画眉鸟飞来这里,我当然追到这里。”
“那个画眉鸟又怎样了?”邱老六急追问。
他想是给我追得急了,索性鸟笼也不要,一扬手送了给我,自己却来个雀跃,跳入那右边的石狮子后面去了!
沈胜衣这句话说出口,最少有十条人影一齐向右边那个石狮子扑去!
都是贾家的儿郎。
“石狮子后面果然有人藏过的痕迹!”一个贾家的儿郎旋即嚷了起来。
“人呢?”贾老大急追问。
“人不在!”
“人当然不在!画眉鸟可没有你们这么糊涂,你们缠住了沈大侠,他不趁这个机会溜开更待何时!”贾仁义一旁突然一声叱喝,“少在这时丢人现眼,都给我滚回去。”
对于这个老头子,贾家儿郎好像都有着一份畏惧,一个个忙将剑收来,垂着头,鱼贯退回门内去。
贾仁义的目光这才转向沈胜衣公孙接。“请。”
沈胜衣公孙接还未举起脚步,一辆四马的华丽马车已从街角转出,疾驰而来。
洛阳城中有的是富有人家,多的是富有人家。
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也本来就没有人去理会,但这两马车竟就在贾家门前停下,这就连沈胜衣公孙接也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
贾仁义亦瞪大了眼睛,眼瞳中充满了疑惑,就好像连他也不知道这辆马车因何而来。
但马车的来历他是知道的。
“怪,张虎侯拿东西的马车怎会走到我们前来了。”他喃喃自语,脚下不觉移两步。
“是张虎侯的马车?”沈胜衣一怔回头。
贾仁义还未开口,一个管家装束的中年人已然滚身下了车座,随即问,“哪一个是沈胜衣沈大侠?”
公孙接转脸一笑,“原来是找你来的。”
“什么事?”沈胜衣一步上前。
中年人连忙一躬身,“我家主人请沈大侠前往一聚。”
往哪儿一聚?
“碧玉斋。”中年人又一躬身。“我家主人已在碧玉斋准备了佳酿美酒。”
“沈胜衣正想再问,一旁公孙接已插口道,“看来你这位沈大侠的却比我本领高得多,就连洛的第一财主也要找个机会与你见上一面,请你喝上一杯。”
“我早就见过他了。”
“哦?”
“酒可还没有机会喝到”
“这位第一财主的酒当然亦不会差到那里去。”
“那就算掺水,他请到,我还是要去。”<!--PAGE 4-->“哦?”
“”他送了我五千黄金,要我送他一只画眉鸟,现在我还没有给他找到那只画眉鸟。
“五千两黄金?不得你这样子卖力、。
“哦?
“张虎侯的女儿张金凤昨夜在飞梦轩死在画眉鸟剑下,尸体却连夜走入了我寄居的那间客栈,躺在我那张**”沈胜衣瞪着邱老六曹小七。“如果我找不到那只画眉鸟,这两位大捕头首先就不肯放过我!”
邱老六曹小七不等沈胜衣望到就已经将头垂下,公孙接瞟一眼邱老六曹小七,目光又回到沈胜衣面上,“你的麻烦果然不少,不过有五千两黄金好拿,这种麻烦就连我也感兴趣,只可惜我没有你那份本领。”
公孙接还要在说什么,那个中年人忽然转向他一揖,“这位可是公孙大侠?”
公孙接当场一怔,“你也认识我?”
中年人摇头,“我家主人认识。”
“哦?”
“我家主人爱结交英雄豪杰,所以吩咐下来,如遇上公孙大侠,也请前往一聚。”
“哦!”公孙接连问,“你家主人现在在哪儿?”
中年人一笑不答。
“我倒有些怀疑现在就在车上。”
中年人还是只笑不答。
公孙接转望沈胜衣,“看来我的运气也不比你差,说不定那位张大爷也会送我五千两黄金。”
沈胜衣笑了。
“就算没有五千两黄金我也要去一趟。”
“你对这件事也感兴趣?”
“很大的兴趣。”
公孙接这边语声方落,中年人那边已走近车厢,拉开车门,“两位请上车。”
贾仁义即时跨前三步,“两位......。”
“有机会我们再来。”公孙接这句话出口,脚步已举起,三两步走了过去,一举步跨进车厢。
这一步跨进,公孙接的身子突然一顿,却就只一顿,还是跨进车厢里去。
沈胜衣跟着入了车厢。
中年人掩上车门,这才回身走到车前,跨上车座。
一声轻叱,四马蹄飞。
贾仁义居然没有拦阻,马车转过街角,目光才转回来,落到邱老六曹小七两人身上,皮笑肉不笑的道,“两位大侠不赏面,两位大捕头又如何?”
“沈大侠在,我们叨扰一杯,还有话说,沈大侠不在,就我们两个,又岂敢麻烦到贾大爷头上。”邱老六也是个知情趣的人,连忙就告退。
曹小七当然就跟着邱老六。
贾仁义也没有多说,也由得邱老六曹小七,那目光一转,有转返马车奔去的方向。
“张虎侯到底找他们有什么事?”他一眼的疑惑,一面的疑惑。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沈胜衣同样疑惑。
他的人还在车厢之内。
除了公孙接,车厢之内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人一直就在车厢之内。
公孙接一跨进车厢,就看到了这个人,所以他的身子才会突然一顿。<!--PAGE 5-->如果不是这个人一面的笑容,暗器就算没有出手,他的身子亦已倒翻了出去。
他现在坐在车厢之内,面对着这个人。
这个人现在还是一面的笑容。
沈胜衣那句话就是对这个人说的。
这个人也正就是碧玉斋的大老板,洛阳城的第一大财主张虎候。
张虎候笑望着沈胜衣,“我知道你辛苦了整整一个上午,肚子现在一定已很饿,所以来找你,好替你解决这个问题。”
“你知道?”
“我今早见你,你还是穿得整整齐齐,现在甚至就只剩下一件单衣,就算我没有跟在你后面,只看到你现在的情形,我也总可以猜到几分。”
“你跟在我身后?”沈胜衣一怔。
张虎候缓缓推开盖在身上的一床棉被,只见他穿着一身雪也似白的紧身衣服,上面隐约还有水滴的痕迹。
今早并没有下雨。
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可能下雨。
那水滴当然就是融雪留下的。
像张虎候这种身份的人,在他的身上应该没有可能见到这种现象。
那种衣服更不是他应该穿的。
显然他真的往外走了一遍。
沈胜衣眼也定了。
张虎候随即探手在车厢一角取过一壶酒,三只酒杯。
“我们先喝一杯再说。”他居然亲手替沈胜衣公孙接两人斟下一杯,送到面前。
沈胜衣公孙接真还有些受宠若惊。
酒清醇而芬芳。
喝了这一杯酒,三个人的面色,都好看很多。
张虎候从容放下酒杯,歇了一口气,忽然问沈胜衣,“你这是第几次到洛阳?”
“第一次。”
“这里的情形你知道的并不多。”
“并不多。”
“我听说你初入应天府,一夜之间就破了十八件劫案,拿下了那只白蜘蛛。”
“这完全是一种巧合。”
“我也想到这有可能是一种巧合,这种巧合而且未必有可能再次发生,你可以抓住应天府的那只蜘蛛,未必可以抓住洛阳城的画眉鸟。”
“这我就想不通了。”
“什么?”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我身上花那万两黄金?”
张虎候一笑,“我的确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哦?”
“你一夜之间智擒应天府白蜘蛛这件事已经尽人皆知,传闻却不一,单就这里,就已经有好几种说法,依我看,你的大名或者肖像迟早总会给捧上衙门的香阁。”
“沈胜衣苦笑。”
“这所以你一入洛阳,邱老六曹小七两个就找上你,如果我是画眉鸟,知道你要插手这件事,先下手为强,我一定会找机会,先想办法对付你!”
“画眉鸟未必知道这件事。”
“你未出客栈,这件事已经传遍洛阳,我重赏黄金万两,托你寻找凶手一事,亦同时散播开去。”<!--PAGE 6-->“这么快?”
“是我放出去的消息,怎么不快?”
“你?”
“我这是为了要是这个消息尽快传入画眉鸟耳中!”
“哦?”
“画眉鸟越快知道这事,就会越快走来算计你。”
“这又怎样?”
“我离开客栈,撵走顾横波,找个地方换过了这身衣服就赶回客栈附近暗中监视,画眉鸟不来找你犹可,一来找你,就得在我监视之下。”
“哦?”沈胜衣恍然大悟。
“这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就是那只蝉?”
张虎候点头。“其实这叫做画眉鸟捕沈胜衣,张虎候在后,亦无不可。”
“你这是利用我来引诱那只画眉鸟现身?”沈胜衣不禁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是!”张虎候直认不讳。“这理当事先跟你说一声,但我如果事先说出来,只怕你未必会答应。”
“嗯。”
“这所以我宁可等到现在才揭露,宁可事后再向你道歉。”
沈胜衣摇头。
“我这样做无非想尽快找出奸杀我女儿的凶手。”张虎候一面的笑容刹那换过一面的悲愤,咬牙切齿的一击掌。“我只有金凤一个女儿。”
“我知道,”沈胜衣微喟,倒有些同情起张虎候来了。
“就换是我也可能会这样的。”公孙接旁边亦自一声轻叹,他心中的悲愤并不在张虎候之下。
“你现在说出来相比已有所发现了。”沈胜衣随问。
张虎候叹了一口气,“这个上午发生的事情实在不少!”
“的确不少!”沈胜衣亦有同感。
“打从你离开客栈,我就一直跟在你的后面。”
“我居然没有发觉。”
“这一身衣衫,再加上冰雪的掩护,你要觉察真还没有那么容易。”张虎候悲愤的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一笑之中也不知包含着多少艰辛。
以他这个年纪,这种身份,一向养尊处优的一个人,肯冒着风雪,肯藏身冰雪,这一份耐力,亦不可谓不难的。
这一份悲愤有多深,有多重,更就可想而知了。
沈胜衣望着张虎候,摇摇头,“看来我比你还舒服得多。”
你所用的气力却一定不比我少。“
“这种天气活动一下筋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种活动筋骨的方法未免危险一些。””
“雪衣娘的一对飞霜剑,满天星的三十六支烈焰箭本来就是危险的玩意。”
“尤其是满天星的烈焰箭。”
“嗯。”沈胜衣双手一紧,仿佛又捏了一把冷汗。但无论如何,现在我找他总好过三个月后他找我!
好得多。
“三个月后他找我,死的就未必是他,可能是我。”
“三个月后也好,三十个月后也好,他都是不会再来找你得了。”<!--PAGE 7-->沈胜衣点头。
满天星已经是一个死人。
人死不能复生。
“这大抵就是所谓错有错着。”
“当时你在场?”
“在场。”
“画眉鸟的偷袭我也看在眼内了。”
“我本来就是在后面追踪着他。”
“这果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沈胜衣不禁失笑,一笑就掀起面孔,“你这只黄雀就由得那只螳螂向我这只蝉一剑刺过来?”
“我明知你这只蝉一定不会给那只螳螂得手的。”
“难说。”
“一些也不难说,挑战祖惊鸿,连败金丝燕,柳媚儿,雪衣娘,满天星,拥剑公子,独斗十三杀手,对于你的武功我没有理由没有信心。”
“那不成你就眼巴巴的看着那只画眉鸟远走高飞?”
“他走不了,飞不了的。”
“你既说要尽快找出凶手,找到了又由得他,我实在不明白你打的什么主意。”
张虎候静静的听着,静静的望着,直等到沈胜衣完全闭了嘴巴,才一字一顿的这样说道,“这个画眉鸟我肯定不是奸杀我女儿的凶手。”
“哦?”
“凶手是另外一只画眉鸟。”
“那只画眉鸟又是什么人,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还不敢肯定。”
“只是心中有点数。”
张虎候微微颌首。
“什么时候你才能肯定。”
“今天晚上。”张虎候胸有成竹的一点头,“到了今天晚上,事情无论如何应该有一个解答的了。”
“哦?”
“画眉鸟在飞梦轩现身的时候我也在。”张虎候忽然转过话题。
一切你都看到了?
张虎候一笑,“他打开鸟笼放走笼中的那只画眉鸟,自己却一个滚身,躲入旁边的一堆积雪后面。”
沈胜衣面上似乎一红。“我追了出去。”
“凭你的轻功,我想你一定可以追到那只会飞的画眉鸟。”
“着我总算还没有追丢。”
“后来你去了一趟虫二阁?”
“你知道?”
“我就算还未想到,追着那只画眉鸟我也得去一趟虫二阁。”
“你一直就在那只画眉鸟后面?”
张虎候道。“到你追在那只画眉鸟后面我才罢手。”
“哦?”
“有你追已经足够,何况碧玉斋离开落月堂并不远。”
“于是你就索性回去碧玉斋,找来这马车,找到这里?”
“坐车总好过走路。”
“你怎么知道这里可以找到我?”
“一方面出于推测,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到你寄住的那间客栈,必须经过贾家门前,贾家门前不见你,我就到客栈找你,等你。”
“看情形已经掌握到线索。”
“可以这样说,但只是可以,还未能肯定。”最好你将在虫二阁落月堂的事情详细给我说一遍。
“这个我总算还记得清楚。”<!--PAGE 8-->沈胜衣果然记得清楚。
他说的已经非常详细,张虎候却似乎还嫌不够详细,不时打断沈胜衣的说话,提出问题。
马车终于停下。
沈胜衣要说的也早已说完,张虎候亦好像没有什么,再问,交抱着臂膀,怔怔的望着车厢厢顶。
忽然他笑了起来。
“想通了?”沈胜衣问。
“还没有这么简单,我心中现在简直就像是一团乱草,就因为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我才觉得好笑。”张虎候大笑,“但今天晚上,事情无论如何应该解决了。”
“今天晚上?”
“恩,”张虎候摸着下巴。“今天晚上我要在飞梦轩准备酒菜,大宴三个人。”
“是那三个人?”
“顾横波,雪衣娘,贾仁义。”
“他们都回到?”
“一定到!”张虎侯的说话充满了自信。
沈胜衣道:“顾横波是飞梦轩的老板,你就算不请他,他也在飞梦轩,雪衣娘可就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雪衣娘是虫二阁的老板,不是飞梦轩的老板?”
“飞梦轩虫二阁的生意都做得相当大,你可曾见过做那么大的生意的老板终年都留在店中?”
“这好像比较少见。”
“顾横波雪衣娘两个终年都留在飞梦轩虫二阁。”
“你是说他们并不是飞梦轩虫二阁的真正老板。”
“正就正如满天星并不是落月堂的真正老板一样。”张虎侯捋须微笑。“未取得我的同意,天大的事情,他们三个人也不敢擅自远离飞梦轩,虫二阁,落月堂!”
“你......”
“我才是飞梦轩,虫二阁,落月堂的真正老板!”
沈胜衣公孙接不由得怔在一起。
“以我在洛阳城中的名誉,地位,这三种生意还不是我应该做的,所以我一直都只是在暗中策划,控制!”
这种心理沈胜衣公孙接并不难明白。
“我先后在洛阳开了四间店子,碧玉斋算是正正经经的一间,所以我亲自主持,飞梦轩倒还马马虎虎,所以顾横波必要时可以跟着我出入。”
沈胜衣现在总算知道顾横波为什么对张虎侯那么迁就,那么恭敬。
“虫二阁,落月堂两间就不同了,这两间做的虽然都是赚钱的生意,却是见不得光的,就拿我来说,第一个就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知道有一个开赌场,开妓院的老子。”
一个人只要还有人性都会替自己的儿女设想,张虎侯骨子里无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未必就不是一个好父亲。
沈胜衣公孙接同生一叹。
“要做那两种生意也不容易,我手底下虽然还有几下子,究竟不方便出现,出手,一定要找两个方便出面,出手的人替我打点,这两个人不单止武功要好,还要做那两方面吃得开,满天星,雪衣娘都是理想的人选。”<!--PAGE 9-->“难得他们都愿意替你工作。”沈胜衣微喟。
满天星,雪衣娘毕竟是当年名满江南的五大高手之一。
“我并没有薄待他们。”张虎侯淡笑。
“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没有薄待他们。”
“凭他们的一身本领,如果不愿意留下来,我也没有办法,既然肯留下来,当然就满意我所给的待遇,满意这一份工作,满意有我这一个主人,那么我这一个主人吩咐下来,他们就得听从我的吩咐,何况......”张虎侯一顿,“我只不过邀请他们参加一个宴会。”贾仁义又如何?
“贾仁义虽然不是我的下属,但一样给到不可。”
“为什么?”
“今晚你就会知道。”
“这个宴会我也有一份?”
“这少不了你的一份,你还未替我拿下奸杀我女儿的凶手。”
“你还准备邀请什么人/”公孙接突然插口。
“你!”
“这件事好像与我无关。”
“对那只画眉鸟你难道已失去兴趣了/”
“你目的并不在那只画眉鸟。”
“那只画眉鸟到时亦会出现。”
公孙接的一双眼立刻发了光。
“已经到碧玉斋了。”张虎侯好像现在才知道马车已经停下。“每当解决一个大事之前,我总喜欢尽量放松一下身心,马车出门的时候,我已吩咐家人预备醇酒佳肴,接来怡红院的歌女,怡红院的歌女名满洛阳。”少了一颗珍珠,无疑失色很多,但如果不太苛求,亦未曾没有客观之处!
“醇酒佳肴,轻歌曼舞,连我也开始心动了。”公孙接一双眼更亮,侧身拉开车门,果然已到碧玉斋。
马车停在碧玉斋前院之内,大堂之前。
院子宽阔的简直可以奔马,大堂更就规模崇宏,气象巍峨。
大堂两侧,红粉两行,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孩子。
张虎侯入眼一笑。“怡红院的小姑娘果然来了。”
那个中年人应声现身马车门外,一揖手几乎到地,“回老爷的话,老早就来了。”
“好!张虎侯举步跨出车厢。”
车厢之外,除了那个中年人,左右一字排开,最少有二十个家丁在旁听命。
风刀一样吹拂,雪雨一样飘飞,这些人在风雪下等候,连一生埋怨也没有。
公孙接是第二个跨出车门。
“好大的风,好大的雪!”他一缩脖子,看样子就好像要缩回车内。
张虎侯问了一声,“公孙大侠来自江湖?”
“我家在江南。”
“江南比这里如何?”
“好多了。”
“一入了大厅,公孙大侠不难就有回到江南三月之感。”
“这好像神话。”公孙接一拂衣襟扫下了雪花几片。
并不是神话。
江南三月,莺飞草长。
这里虽然没有长草,但却有波斯地毯。<!--PAGE 10-->地毯几乎有整个厅堂那么宽阔。
怡红院群莺正飞舞在地毯之上。
地毯四角燃烧着老大的火盆。
烈焰飞扬,堂中这一份温暖简直就更胜江南三月。
公孙接敞开胸膛,仰卧在地毯之上,身旁一个精致已极的盘子,盘子之上满是精美已极的酒菜。
他左手在盘子嘴巴之间来来往往,右手酒壶也尽向嘴巴招呼。
“我现在只希望多一只手。他居然有时间说话。”
“干什么?”沈胜衣就在旁边,那样子与公孙接似乎并没有多大区别。
“拿扇子。”公孙接大大的灌了一口酒。“再下去,我就要变成一只鸡,一只刚从热汤里捞上来的鸡。”
张虎侯一侧大笑,“照你这么说我这里简直就是江南六月,不是江南三月了。”
“这里本来就不是江南三月。”
“哦?”
“江南三月,燕语莺歌,这里虽然一样莺莺燕燕,听来听去就只得三只公牛在叫。”
“我嗓子一向不错,你怎的听出牛叫来了。”沈胜衣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我几乎忘记了这件事。”张虎侯笑的更大声,“怡红院的女孩子本来就不是只懂得手舞足蹈的。”
这句话出口,一个女孩子就一笑回头,“张大爷要我们唱什么?”
张虎侯若有所思,笑声忽一停,“增瑞卿的马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你们可懂得?”
“张大爷要听的是哪一节?”
“这里虽然温暖的一如江南三月,毕竟已入冬,就冬一节好了。”
怡红院一个个歌女舞姿齐变,合声同唱。
“彤云黯黯冰花放,梅扑簌絮真狂......”
情感伤,难抵挡....
漫神劳意攘,空腹热肠荒,
何曾忘,愁万缕,泪千行。
掩空堂,锁余香。
萧疏景物助凄凉,梅竹无言成闷当,心情怀恨入愁多......。
“愁乡不知醉乡好,心情怀恨入醉乡!”张虎侯接口大笑,大笑中一壶酒尽到嘴里,反手将空壶掷出!
砰的酒壶照壁上碎裂!
照壁的挂着的一张鱼鳞紫金刀亦给震飞,飞落在地毯之上,张虎侯的左手之前。
张虎侯握刀在手,拔刀在手。
盆中火飞扬,火闪亮。
刀斜映火光,比火光还要闪亮!<!--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