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水云斋少女如约而至。
依旧是一袭幽香白衣,依旧是一抹淡雅的笑颜,引得巡守军士连连回首,议论纷纷。
‘小女子秦梦怜,见过平西王千岁。’少女面相刘策盈盈一礼,谦恭而不失从容。
刘策板着脸,淡声道:‘仙子免礼。’
一时间,帐中无话,刘策直视少女,眼中古井不波。柳梦怜俏立于案前,美眸毫不回避的与刘策对视起来,眼神似笑非笑。
‘什么玩意儿,这二人还真对上眼了?我可没空陪你们玩这些鬼名堂。’躲在帐外以神念探查帐中动静的凌别不满的抱怨起来,凭他的眼界,是十分看不上这些个凡俗之间的钩心斗角的。他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此种相互试探之中。所以凌别决定立即进入帅帐,打破眼前僵局。
‘爹爹我要娘!’一身灰土,裤子上还磨破个小口的凌别肆意哭闹着闯进帐中,脚下一个不稳,哎哟一声,向着站于身前的俏丽人影扑去。却不想身前少女轻巧一闪便躲过他的肉弹袭击,凌别连一丝裙摆都没有拽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越发卖力的嚎哭起来。
‘狠心的小贱人,看到这么可爱的孩童摔倒都不来搀扶一把,忍心看我趴地吃土,好,你给我等着。’凌别一面嚎哭,一面在心中恶狠狠的想着。他原本是想借着一摔之势,顺带扯下仙子白裙,好让她颜面丧尽,心神不再圆融,这样凌别就能够比较容易的探知她心中隐秘。但问题是,凌别目前扮演的只是一个没有半点元力的普通孩童,自然不能使出什么诡异的身法来扯下少女仙裙。在此种不利条件下,一个孩童,想要对一个身具不俗武功的少女使坏,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咦?这凌别在搞什么鬼,计划不是这样的呀?’刘策略一愣神,连忙上前抱起满地打滚的凌别,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的说着‘这,这是刘别,嗯,论资排辈,应该是我的次子,只是目前还没有名分,没有名分hellip;hellip;呵呵,让仙子见笑了。’这是二人早些天商定的惑敌之策,刘策育有二子一女,只是尚且年幼,长子刘湛也只与凌别一般大小。所以留在涵匀城中读书习武,并未带入军阵磨练。凌别当下所扮演的就是王爷私生子的角色。
秦梦怜秀眉微微一蹙,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为人查的厌恶之色,旋即颔首轻笑着表示理解。王孙世家之中的龌龊,她已听说过一些。但是如今亲眼看见,还是令她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快。
凌别猛烈的挣开刘策大手,扑倒在地嗷嗷哭闹着:‘我要娘我要娘我要娘呀hellip;hellip;呜呜呜hellip;hellip;’也许是因为正魔不两立的原因,凌别对这种悲天悯人的神棍作态十分反感,他希望能够扯下这个美丽少女的虚伪面具,将她肆意亵渎一番。所以经历了一次失手的凌别并没有气馁,而是越发卖力的撒泼胡闹起来,希望能够借此寻到少女心神破绽。刘策虽不明凌别为何真像个懵懂孩童似的耍起孩子脾气来,但还是十分配合的长叹一声,酝酿出几分感情,虎目含泪,哽咽的说着:‘仙子勿怪,这孩子的娘亲已为狼子所害,所以hellip;hellip;哎!’
‘可怜的孩子,来,姐姐疼你。’秦仙子似是受凌别凄苦身世所感,眼中含着泪光,一手扶起凌别,取出一块洁白方帕,轻柔的替凌别擦拭着面上污垢。
凌别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大叫一声‘娘呀!’没头没脑的扑入秦梦怜怀中。
‘是仙女姐姐想要爹去看你奶奶。’刘策干巴巴的说着。
‘奶奶奶奶我也要看奶奶!’凌别挥舞着双手,欢快的扭动了起来。
闻得凌别示意,刘策便顺势与秦梦怜谈起条件来。首先,刘策坐镇三军,是绝对不能轻离帅位的。别说是娘亲,就是祖宗十八代全都从地下爬出来想要召见刘策,除非他们自己爬来。否则刘策也绝无出迎之理。身为三军之主,若是为了小小儿女私情,就去演一出涉险认母的狗血戏剧,那又该将那些连身家性命都完全托付于他的千万将士置于何地?
刘策提出的条件是希望由次子刘别暂时为质,先将生母请来辨认一番是否属实,再作考量。这个提议当下就被秦梦怜否决了。她也不是傻子,怎可能任由刘策以一个不知真假的便宜儿子将最大筹码换走呢?二人一个不肯轻易犯险,一个又不肯轻易交出手中筹码。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早就与凌别密谋定计的刘策才说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由看似人畜无害的凌别带着家传信物,去让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娘亲辨认,若是确认是真,待到凌别回营汇报再作计议。
秦梦怜看着怀中懵懂无觉,直嚷嚷着要见外婆的凌别,心中闪过一丝不忍,帝王之家,果真个个都是寡情绝义之辈。这么可爱一个孩子,就这样轻易被生父拿来当做试探的棋子hellip;hellip;
‘既然平西王主意已定,民女从命就是。’秦梦怜爱怜的抚摸着怀中凌别,无奈的答应了刘策的条件。她没有发现,怀中的那个‘可怜’孩童,正面向刘策,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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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梦怜背着凌别,步履轻盈的走在一条山涧小道之上。原本跑得好好的马儿,不知怎的,竟然跛了蹄子。无奈之下,她只得解去马鞍缰绳,将爱马留在一处水草丰盛之所,任由它自行养伤。
‘仙子姐姐我好渴,也好饿hellip;hellip;’凌别带着哭音叫唤起来。
‘又,又饿了?’秦梦怜无奈的跑到溪边,取来一壶清澈甜美的甘泉,又在几颗果树之上摘取了许多野果。甚至还忍着恶心,亲手刺死了一只小白兔,供凌别食用。她实在弄不明白,这个小娃看似才一丁点儿大小,一人就将随身所带三天分的干粮全部吃光,竟还喊饿。她以前只是听说过,一些正在长着身体的孩童,会变得特别能吃,却没料到是这么个能吃法。‘早知道这孩子这般难伺候,出行之时就应向那刘策多讨些干粮才是。’秦梦怜心中无不气闷的想着。看着凌别蹲在溪边,熟练的洗剥着小兔,秦梦怜不由皱眉道:‘弟弟呀,你不觉得吃这么可爱的小动物很残忍吗?’
‘但是我饿呀hellip;hellip;可爱就不能吃吗?那我不吃了,姐姐给我找些不可爱的来吧。’凌别乖巧的说着。
‘啊hellip;hellip;这,你,你还是吃吧。姐姐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饶是秦梦怜身具上乘内功,一路背负凌别翻山涉水,也是给累的不轻,她可不想再浪费力气,去给凌别寻那些‘不可爱’的肉食来填肚子。
熟练的点燃一堆篝火,架起香喷喷的烤兔子,凌别又撒娇似的爬到秦梦怜怀中,舒服的哼哼起来。
秦梦怜温和的抚摸着凌别,小声道:‘你在家里都干些什么呢?跟姐姐说说你的家人好吗?’
‘家人?’凌别将几条枯枝丢入篝火之中,翻动了一下兔肉,这才貌似天真的编起故事来:‘我和娘和爷爷三人住在一间小木屋中。娘靠着给人洗衣缝补可以赚几个铜板。爷爷是一个神医,可是他治病救人却从不收钱,所以我们家还是很穷,也没有肉吃。我嘴馋的时候只能到田里去抓田鼠,有时也能抓到兔子。小白兔虽然可爱,可是我很饿,所以我只能吃了它。’
秦梦怜爱怜的紧了紧怀中幼童,又问:‘那你爹呢?你是怎么遇到你爹的?姐姐看你长得更像一个小姑娘多一些,你没发觉吗?你跟你爹长得一点都不像哎,你比他好看太多了。’
‘许多叔叔阿姨都说我长得随我娘,爹也是这么说的。’凌别大言不惭的吹着牛皮,继续忽悠着仙子姐姐:‘起先,我娘说我没有爹,我是她一个人生的。后来有一天,我娘忽然匆匆忙忙的给我一块玉,叫我跟着一个叔叔去找爹。后来我就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个爹。等到我带着爹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家已经没了。爷爷趴在院中,爷爷的头也没了。直到前些天我才知道,爷爷的头原来是被以前救治过的百姓给打烂的hellip;hellip;’
‘还有一群坏叔叔,我见到他们在欺负娘。爹把那些人都杀了,爹说那些人是狼崽子,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狼崽子,我曾经也见过狼崽子,他们的脸是这样,还有这样。那些欺负娘的人,我看到其中有一个人是邻家的刘叔。他以前常来我家看病,所以我认得他。’凌别费力的扯着自己小脸,向秦梦怜展现着狼崽子的摸样。
秦梦怜颤抖着听着凌别胡编乱造的故事,她突然觉得很冷,不由的,她将怀中的凌别拥得更紧了hellip;hellip;
‘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叔叔要欺负妈妈和爷爷呢?姐姐你明白吗?’凌别天真的问着。
秦梦怜只是紧紧拥着凌别,没有回话,面对这样一个天真的孩童,她实无法开口向他诉说人性的丑陋。‘爷爷常说做好事,总有好报的。爷爷做了很多好事,为什么还要被叔叔欺负?难道他做的不是好事,而是坏事?’凌别清晰的感应到了背后少女心中的挣扎与彷徨,立即不依不饶的追问着。
‘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其实秦梦怜自己都不懂,如此纯真可爱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经历如许磨难,难道苍天真是无眼吗?
凌别转过身子,双目注视着眼前少女,问道:‘姐姐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姐姐是好人。所以姐姐身边应该也有许多亲近之人,是吗?’
望着眼前清澈无染的眼神,秦梦怜心神一阵恍惚:‘姐姐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hellip;hellip;’
秦梦怜虽然在精神修炼方面有着不俗的资质,奈何她所面对的,却是心灵修为接近大成的积年老魔。本想套套凌别口风的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反而被凌别搅得心神失守,一会儿想起童年的孤寂,一会儿又忆起师门姐妹们那羡艳嫉妒的目光。一时百感交集,哭哭啼啼的道出了心中所有委屈,最后甚至语不成声,搂着凌别低声啜泣起来。
就在凌别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着怀中玉人之时,一个阴森的人影,踏着悄无声息的步伐,出现在二人眼前。<!--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