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我听少良细细道出他家老头子曾国璋的声容笑貌和着一生所作所为,忍不住又插嘴道:“令师既有此才干,何不投身军界,为国干城,图个出身,不是可以免去后来一劫?”
少良道:“先师天生成不事王侯、高尚其志的脾气,再加看看书,明白了夷夏之防,万不愿意替满洲人做事。尝向我们弟兄辈道:‘我为何要叫曾国璋?因为以前湖南出过一个自相残杀、为虎作化的曾国藩,把许许多多汉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顶子,实在是我曾门的不肖子孙,坍了上祖曾点曾参的台,我要一雪此耻,所以取名国璋。事成了,不要说起;事不成,老实说,我那贩私盐头儿的名誉,比他认贼作父谄媚得来的毅勇侯爵好得多哩!先师的志趣如此,怎肯投效军前呢?泗州的杨士骧很识人,屡次托人来劝他洗手出山去,起码保举一个参将。无奈先师真不愿意,他跟浙江的汤寿潜也很有交情。那年姓汤的从安徽青阳县知县卸任回乡,皖南道袁爽秋把所有宦囊统交给老汤带回浙江去办实业,从淮河南下,声名颇颇,惹起清江浦金头太岁注目,便合先师去放这票大生意。其时先师甫出茅庐,自告奋勇,充当头阵。谁知一打听沿途百姓的口碑,都道是一位好官,所以先师非但不动手,反而一路上替他保护着,直保到镇江才罢,故此老汤后来以道衔起用,来做两淮盐运司。虽然严治私贩,独有打曾字旗号的盐船一条都没碰一碰,就算报答当年保护之德。”
我道:“照此说来,令尊很有脚路,面子也总算足的了。”
少良叹道:“面子是有了,要晓得先师的性命,一半也就断送在这上头呢!”
我道:“令师失慎那件事,我也略有所闻。据云有妖(女曰妖)的关系在里头。”
少良道:“你的说话不错,是为着妖的关系,但这不过是导火线,其实却为了这不碰曾字旗号船的缘故,惹得人家眼红,致弄成这般僵的局面,言之真可发叹哩!要是先师今日还在人间,莫说做中流砥柱,撑住东南,大约长江以北、淮河以南,不会被隔省人占去,各事要他们来越俎代谋吧。谈到先师对于家门一道,也着实费过一番心血,想切实地整顿一下,把那不良的成法根本推翻,彻底改造。以前谈到家门的辈分,有的说什么‘大通扶学’,也有的说作‘大通无血’,一样有人盲从,实在这前后四十八个字的派衍跟那和尚一般无二。前二十四字是:清静道德、文成佛法、仁能慧智、本来自性、元明兴理、大通悟觉;后二十四字是:万象依规、界律传宝、法度星回、广照乾坤、普门开放、代发修行。清清爽爽四十八个字的辈分派衍,只因家门一道,在清江浦一带最盛,别处的人进了这条门槛,踏上这条跳板,哪怕他是姑苏人,也要学几声似是而非的清江浦土语,才把‘悟觉’二字讹作‘扶学’,再由‘扶学’一误再误,索性误作‘无血’了,实是可笑之极。也有把‘本来自性’的‘性’字讹‘信’,‘元明兴理’的‘元’字讹‘玄’、‘理’字讹‘礼’,‘万象依规’的‘规’字讹‘国’,‘广照乾坤’变成‘朗照乾坤’。你想身入个中,尚且不知谁的通草真确,各人各说,怕不要被外界隔教的人耻笑吗?故此先师特地派人到东京大相国寺、嵩山少林寺去,不惜金钱,贿通僧众,在他们镇寺宝藏的大藏佛经上查对更正,回来报告。先师即便雕了版子,印好一两万张,分送自家人,使得往后去各地一致,免被外人取笑。当先师干这件事的当儿,年纪尚未满三十。谁知一张单儿发到嘶马孙七那里,孙七自己倒没有什么表示,他那里有个拜把子兄弟余海峰(著者按:余海峰并非真姓名)见了大不谓然,当着先师差去的人面前大说闲话,言中带刺,大有叫先师臣服于他的语气。回头先师得报,气得暴跳如雷,便有心找到那余海峰头上,先黑吃黑,假装着盐哨吞没了孙七、余海峰两三次海砂,两下明枪交战,在洋面上开了十几仗。余海峰又私下派人来行刺过先师两三回,先师亲到嘶马戏耍了余海峰四五回,结果两下打赌盗印,先师换烛更衣,寄柬留刀,把余海峰气走金陵,投身行伍。最后的结局,先师到底还是丧在他手。现在横竖国体已更,不妨原原本本告诉你一个痛快,你把它编成一部小说,刊行出去,使得天下后世明白他们曾、余交讧一段公案,也可以算是清廷野史哩!”我听了自然赞成,以下的事实都是少良口述出来的,不过著书人不能也像少良所说,平铺直叙地写下去,免不得要把它修饰成小说体裁。所可惜的,我没有不肖生那样大手笔,恐怕词不达意,辜负这些好资料吧。
欲知后事,且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