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二听了这番话,知道他的挽留出乎至诚,不能不答允他再留几时。
但是国璋的爸爸却还没知道他儿子已经成了文武全才,有一天到清江浦金龙四大王庙内去拈香,在大殿墙上无意间瞧见一首诗道:我是人龙神亦龙,我今胡为乎泥中?一朝际会风云日,与尔同酬济世功。
上达心想:“何处狂生,出此大话,竟敢形诸笔墨?若在文网严密的时代,岂不是又要兴起一件大案,株连别人了?”
及一端详字迹,写得一手好苏字,看去似乎很熟。再把下面一瞧,却有“国璋醉笔”的署款。此刻的上达真是吓得丢了三魂,失了六魄,草草拈香之后,便赶回家去,暗想:“这野种如果再留下去,恐怕连累我家三党九族都要受灭门之祸,还是趁早结果了他,以免后患吧!”
上达回到家内,恰巧国璋站在厅上指挥下人在那里收拾尘垢。厅上本有两扇古铜屏,就地起有三尺多高、八尺多阔,至少要有四十余斛一扇。却见国璋问了声:“屏下已打扫干净了吗?”便从身畔很轻易地伸手把两扇铜屏一提,从容不迫地提回原地方放下,面不见红,气不见喘。上达亲眼看见,不免暗暗地抽了口冷气,忖道:“咦!想不到这野种竟会有这许多气力,照此情形,我想要收拾他的性命,他如果发作起野性来,我的性命不要反被他收拾去了吗?”又只好按捺住了心头火,忍气吞声跑到小翠子房内,把庙中所见题壁之诗跟小翠子说了,并道:“留这畜生在家,迟早要受灭门之害。”
究竟小喜子跟谁养出这野蛮狂童来的呢?小翠子见事已至此,索性一本直说。上达不听犹可,听了更觉心惊胆战,竟惊出一场病来。
原来那姓冯的同年乃是太平天国南王冯云山的侄儿,小喜子的真是林凤翔的女儿。自从他们配了夫妻之后,都想替父亲、叔父报仇,便到山东道上召集亡命,意图大举。不料自己人争功攘能,姓冯的被手下讧死了。其时小喜子也常常扮作男子,帮着丈夫做事,目见男人被戕,心灰志夺,便散了伙,隐到沧州窦二家中带发修行。不料那年窦二又为地方官逮捕甚急,小喜子正急得走投无路,恰好打听得曾家南归,她便赶来把孩子付托给了小翠子,她自己便到泰山结了一所茅庵,落发修行。但是旧部虽散,依旧常常地聚会,商量报复之策。后来想出个神教的方法,故又分头组织什么黄崖教、红灯教、神拳教,秘密进行,非常发达。小喜子既恢复了绿林势力,想起这儿子,便令党徒暗暗地来保护。照小翠子的目光看来,教授国璋的那文武两教授也都是小喜子直接或间接派来的哩。你如今倘然要摆出父母势头来收拾这孩子,我们一家性命也难保不生意外危险。其实小翠子也是在一条线上的,不然如何肯允受小喜子的重托呢?因为小翠子的生父就是跟林凤翔一同率师北上的李开方,自然有历史上的关系,岂有不尽心协力地保护国璋咧!
这一席话从小翠子口内出来,钻入胆小如鼠,而且满口我皇上深仁厚泽的曾上达耳朵内,当然要惊吓出病来了。究竟年迈之人,经不起这种风浪,病不多时,上达死了。
小翠子虽然妓女出身,究竟阅历已深,处理家政久已井井有条,一旦遭此大故,并不慌张。外人不知,以为上达有子,她却明白国璋非曾门的血胤,若不早为分析,别的不打紧,还有上达两个亲生女儿,对于当年德州收作螟蛉一事,虽不十分明了,可是都疑国璋来历不明,将来定有口舌。故趁上达五七家奠之际,曾家的亲族寅年世邻等众都来吊奠,小翠子便请族长公亲做证,把上达遗产分作三份。上达两个女儿各得一份,余下一份又分上两小份,一小份付与国璋执掌,一小份为自己养膳,将来自己身死,即捐入曾家义庄,作为上达公支祭田。不明白的人觉得小翠子并不因国璋系己所出,稍存偏袒之心,如果分析,国璋未免太吃亏些。内中也有略知内幕和着上达正妻方面之人,本来预备要提议处置遗产方法,万一小翠子袒儿欺女,便要出面辩白亲生与义子的问题。如今小翠子如此支配,再公允也没有,谁都不有闲话。
倒是有几个好事族人反替国璋大抱不平,背后教唆国璋闹家庭革命。无奈国璋一来别具大志,区区遗产多寡,毫不为意;再来这些代抱不平之人何尝真为国璋打算,无非想于中取利,这一层也早被国璋看破;三来上达盛殓之后,小翠子特地召国璋到僻静所在,将他出处原原本本一齐说个明白。国璋听了,大大伤感,自忖:“枉为昂藏七尺男儿,连生身父母的面目都不曾认识。”依着本性,立刻就要到山东找寻生母,无奈为遮人耳目起见,未便丧中远行,无论如何,须待服阕或周年之后方可借游学为名,远游赴鲁,故而对于分家那件事完全不在心上。莫说分得这一小份,一毫没有怨恨小翠子之色,就是并此而不分,他也坦然。本来他已知身为冯氏子,如何肯来占有姓曾的产业呢?有了这三层意见,一班族中败类自然教唆不成。不过从此以后,国璋决意敝屣功名,不乐仕进,暗想:“我既属太平天国南王的侄儿,又兼着这一身文武本领,便当轰轰烈烈在这长江一带干番事业,犯不着再替满洲人出力,把我们同种汉人的鲜血拿来染红自家的顶子。好在上达已死,名义上已经析爨自立,正当壮年,大可作为,不要把光阴错过了。”
欲知后事,且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