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如是者不上一年,“曾国璋”三字真好比民国时代的白狼、老洋人、孙美瑶等相似,很是震动一时。后来他更好了,非但自己贩卖,还替人包送到埠。如此一来,淮盐的私烧灶户也不知添了多少,芦浙等处的盐务便大受影响。官厅方面倒还懵懂未觉,那些淮引盐商却都受了痛苦哩,便联名具禀本省盐政大臣,说:如再不彻底整顿榷务,认真剿抚盐枭,则盐务前途不堪设想。事关国家课税,万不能再玩怠视之。
这种公禀一上,照例盐政大臣要咨会各该盐务衙门,务必切实办理。私灶之事,归各场盐尹盐大使按户查办;私贩之事,还是援照成例,责成盐捕营,另由营务处组织联合军队,协同办理,大举清乡。无如那时的曾国璋已非昔比,手下兄弟已经组成两阵,有六万多人。大本营早已移到云台山上,连年收入又一年胜似一年,除了开支之外,盈余的都向外洋购买军火。自己又专门做那行侠尚义之事,方圆几百里内的人缘是好极了,万一官兵开来剿抚,兵尚没有开发,曾国璋早已得到雪片的报告。
对于那军队的数目多寡,领兵主帅的贤愚,随从诸人军事学识的优劣,军士战斗力具有几何程度,所用的枪炮利钝如何,预备了若干日子的饷精,后援队有多少,统统完全明白。并且等待该军开到防地,那些乡村镇市上的居民,十有八九袒护曾家弟兄的,又对于军队方面极力宣传曾家战斗力的强盛,寒他们的心胆,淆惑军心。一面得着了一些些消息,便又互相传递到曾国璋耳朵内,使可早做整备。行军的胜败全在“心”“气”二字,照此情形,从别处开来的军队哪里会有打胜仗的希望?老实说,没有开火,军心已不一致,锐气亦都减削,既失人和,而且地理又不及曾家弟兄熟悉,自然十有九败。
至于水路上面,更非国璋的对手。那些官兵最感困难的,就是出没无定,专用奇兵袭击,所以剿只管剿,曾国璋他们贩只归贩。为了此事丢官的,前后不知多少,官兵方面后来自己也明白了,实在非曾之敌,不得已去央求了苏二,和国璋讲明条件,彼此混饭,叫作各人保留各人的面子。每当官军到来,先行通知曾家弟兄,曾家弟兄特地避了开去,买卖也暂停进行,让官兵驻防在那里,见神见鬼,闹得附近居户鸡犬不宁。
过了一时,抓了几个已定罪的死囚,拿来当作替死鬼,算是捕获的大枭匪,在当地砍了。居然传首各盐场,晓谕各灶户,最后把那颗首级高悬在犯案最多的地方示众,然后大吹大擂地奏凯班师。一到官兵走后,曾家弟兄再行出山,继续营业,做了一时公事又吃紧了,官兵再行调来,曾家弟兄仍照旧章避开。如此一来,大家不愁没有饭混,彼此的饭碗都保得住了。这种兵来匪去、兵去匪来的车轮转法儿,兵匪两方果然都有饭吃,不愁什么了。但是无辜的小百姓吵扰得够受了。依着曾国璋心上,害民太甚,还不肯答应,实在是自己师父居间调停,不好不买一点儿账,只得勉强赞成。但是对于被累的百姓,他仍旧另外提出一笔费用来,暗地托人散放,只推说是无名氏行善求子,独立赈济。始而百姓们真认是大慈善家所为,不过暗地奇怪:“这个无名氏倒是世上无双的大善士,不然我们这里遇到一次兵燹,他为何必定要来放赈一次呢?”日子长了,不期然而然地探知是曾国璋大爷所为。这消息传扬开去,都把曾国璋当作万家生佛。一班中下社会,没有一家不供奉曾大人的长生禄位。万一有人盘诘,就推说是尊敬湘乡的曾文正公。当地那些小孩子,其时曾有一支歌谣道:
官兵去,盐枭来,大家有得吃肉饭,曾家大爷真四海。官兵来,盐枭去,官兵好比黄梅雨,只有坏处无好处。
从这支童谣上听去,也可明白曾国璋在当务之急时之声威,确有众望所归、有口皆碑之象。人心对于国璋和官兵之向背,也于此谣可见。
欲知后事,且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