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曾国璋到了这般地步,虽尚未能算是夙志克偿,但也颇足自豪。不过有句俗语叫作“满极则覆,盛极必衰”,正在这绝盛的时代,忽有件事情发生了。
原来忽有个冒充国宝山陪堂的沭阳县人,姓尤,到丹徒乡下四方桥去招摇,被春宝山的弟兄盘破机关,便送到国璋那里去发落。这是他们袁家的规矩,凡捉到了假冒之人,须把他送到所冒的山头上,由那山主询明口供,吩咐红旗老五,将此人开劈祭旗,以杜后患。国璋一问这人叫尤冠众,也是苏二的拳棒徒弟,看他年纪尚轻,而且骨骼雄健,膂力也很好,便叫他折箭为誓,破格收留下来,给一名艇副给他当着。
这消息传到春宝山山主的耳朵内,不免暴跳如雷,说道:“是曾国璋存心给我们抬杠,瞧我们春宝山不起,非得邀齐天下水旱英雄跟他评评这个理儿,到底谁是谁不是!”
这风声又传到国璋耳内,便派专人到春宝山,向山主道歉,顺便说明:“并非破坏天下山规。因为姓尤的和敝山主的拳脚同出苏家门下,所以碍在二师父情面,不好正规。贵山主如果一定要取这人性命,那么就请贵山的红旗辛苦一趟如何?”
春宝山主总算占了一点小面子,又一打听,尤姓小子果真是苏二徒弟,也不好意思下手,就含糊过去。
不料隔不上几时,却又有人在海州冒充春宝山弟兄,就被尤冠众盘出根底,派人送到镇江请春宝山主发落。这人知道春宝山主生性蛮暴,此去断无命活,为全尸起见,乘解送之人一个不留心,私下吞了五六钱生鸦片,自寻短见死了。谁知那时候的春宝山主将近要受清廷招安,当差使去了,得到此信,一口认定是曾国璋放刁,存心要丢我们春宝山的脸,非捶他不可。
看官们,你们道这春宝山山主是谁?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鼎鼎大名的余海峰。他跟曾国璋俩本来早有积仇(限于篇幅,容另篇详述),现在为了这一些小小交涉,两下不免又留了一点心迹。
事有凑巧,那余海峰的春宝山本来是和任春山、蔡金标共同组织的,其时任春山已经死了。春山在日,大权早在海峰手内,何况春山又死了呢,自然海峰独揽一切。不过蔡金标未免心有不甘,只因海峰非但占有指挥春宝山大部弟兄的势力,而且他的盟兄孙七其时刚被扬州运使抓去,收押江都狱内,定的终身监禁。所有孙七部下,散处在淮河以南,和着安徽寿州、凤阳,山东兖州、济宁、泰安、济南等地的弟兄都受了孙七入狱的劝告,悉听海峰约束。如此一来,海峰的势力很是可观。
那蔡金标只有春宝山一小部分的势力,当然不敢和海峰出面抵抗,可是一时又不愿示人以弱,久思引人援助。这回听到春宝、国宝两山闹了小小意见,金标便到海州拜会曾国璋。国璋因为金标是镇宁瓜扬一带有名汉子,论起辈分来,也不是草茅新进,为着自己扩张势力起见,自然乐于结纳。而且蔡金标并无一点前辈架子,一定要和国璋结拜弟兄。国璋自也未便反对,从此曾、蔡两方很有联络,就是蔡部心腹弟兄,知道有了曾家后援,也都心胆为壮,对于本山余海峰派的态度,不比以前那样一味畏缩了。其时官场中对于盐枭却并不以心怀大志的曾国璋为虑,反全神注视在春宝山一班弟兄身上。那年甲午中日开战,社会上互相传说,都道春宝山弟兄要乘机扰乱长江,累得官场提心吊胆,沿江各省都无形戒严。后来刘坤一总督很想招抚春宝山全山弟兄,叫他们去邪归正,无奈居中缺少一个有力的介绍。刚巧长江提督黄少春新授了署理江防全营统领的兼职,驻节镇江。刘坤一便下了道访拿春宝山弟兄的密札给他,授以全权,叫他剿抚兼施,相机办理。
那黄少春军门呢,和蔡金标是向来熟悉的,一到镇江,便派人到蔡金标家内,将金标邀到提署,命他设法消灭春宝山的潜势力,并且向他叮嘱:“最好恩威并施,将春宝山有械的弟兄改编入伍,无械的给资遣散。如果实在无法招安,那么只好用武力解
决了。第一,须先把为首之余海峰除去,蛇无头而不行,便不妨事。你若能办妥此事,立刻保你做缉私管带。”
蔡金标本来为着春宝山面子被余海峰一人做去,久已四处八路设法,要想推倒海峰。如今一面有了曾家的后援,一面又受了官厅委命,顿然间气焰甚张,便昌言无忌,说:“奉了提督军门密令,要拿余海峰首级回话。”
风声传到海州,曾国璋大不谓然,向自己的亲信道:“天下成大事者,岂有这样鲁莽的?我看在拜把子分上,不忍他受人暗害,还是差人去劝劝他吧。”
欲知后事,且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