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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回 赴黔楚双侠从军 开坛会三槐闹教

作者:赵焕亭 字数:13616 更新:2026-08-31 22:41:08

且说李娘子被郑氏拖得跄跄踉踉,鸟枪大怒,一言不发,便过去力掰郑氏的手。一面嚷道:“你这风婆子,可有些人样!好端端的为甚撕掳嫂嫂?”郑氏力挣道:“你们不是说苗子杀来么,怎还不快跑?”鸟枪不由得大笑,便一推逢春道:“你快说罢,我是缠你娘不清的。”于是大家落座,逢春却草草说出一席话来。原来逢春去赴武家,果然被郑氏一下子料着,那武鸣凤恰来家信,备述自己从征,并遇春在都一切遭际,便连冷田禄的事,都叙得详详细细。这书便是他将要出都所发,所以连额经略用兵筹划,并行军道路,都说得明白。

逢春既得此信,心头老大疙瘩顿时解开,只喜得如飞踅转,恨不得插翅去寻遇春。行至村头,便想起于益,此事须先和他商量。跑去一寻,恰值于益不在家。方如飞踅向李娘子处,经过自己家门,高兴之下,便跑进去向鸟枪一说所得消息,未免吵说要寻遇春去。不想鸟枪刻下,正有点手头儿窘乏,只认是逢春顿时要走,所以爷儿俩就这等乱糟糟嚷将来。当时逢春诉罢,李娘子心下稍安,自不必说。只有郑氏,反张大口,呆在那里,逢春已乱噪道:“快些回去,与俺打点行装,俺刻下便寻于益去,敢好早到军前,多杀两个贼人!”

郑氏道:“呵呀!我的佛爷桌子,我愁的就是你又要闹猴儿咧。但你方才说的这座山那座关的,通似些外国地面,好不凶实!现在你大哥,虽从人家信内得消息,究竟他自己还没来信,你若扑风似奔将去,万一扑空,那还了得!外面事儿,好生难作,你大哥那等精干,如今总没来信,还令人悬心,如今你再去了,倘一总儿没信,那不坑杀人么?”说着声音哽咽道:“虽说是儿大不由爷,你可知我和你伯母将养你兄弟一场可容易哩。”说罢落下泪来。李娘子一见,触动思儿之念,也便凄然。逢春见此光景,赌气子一旁撅嘴。偏偏鸟枪没眼色,向郑氏道:“喂,咱那囤陈谷,只好贱粜了,给逢春作盘川咧。”

郑氏听了,跳起来一口酽唾,道:“你莫血糊心窍,胡子都要白咧,通没些主意,由着儿子性儿闹!我看你除了那囤谷还有什么?”李娘子忙道:“大家莫着急,且从长计较。”正在不可开交,只听嘭嘭的有人扣门,逢春趁势踅出。这里李娘子道:“若逢春自己去,委实令人不放心,若得于……”一言未毕,只见鸟枪向窗外一张,便嚷道:“于老侄来得真凑巧,你且给俺们拿个主意。”李娘子忙望,果见逢春笑吟吟撮定于益肩头,直撮进来,一面嚷道:“你若不去,唱们便拼个你死我活。”须臾入室,大家厮见过,郑氏先少头没尾,述说遇春消息。鸟枪也夹在里面,趁他浑家口锋稍驻,便掺入逢春要投寻遇春一段事。百忙中李娘子也请于益定个主见,闹得于益东答西应,接应不暇,只得道:“方才逢春兄已将此事说给我,只是逢春兄要去,也未尝不可。”逢春听了,不由大悦。便道:“娘看怎么样?人家于老弟百样精明,既如此说,一定俺该去的。”于益一咕眼道:“却有一件,逢春兄自己远行,却差点儿。”逢春急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去么?”于益正色道:“俺是定不去的。”

这句话不打紧,只见逢春一言不发,“扑通”声跪在于益面前,急汗****,被面而下。于益失笑,赶忙扶起他,却暗暗蹑了他一脚,便向李娘子道:“这会子,小侄心不沉静,容俺和逢春兄细细计较,总之去不去,莫甚紧要。”说罢,携了逢春,即便辞出。郑氏追噪道:“无论怎样,俺不放逢春去哩。”这里李娘子又和他夫妇计议一番,也没作道理处,只得且候于益区处。

且说于益一径携逢春到自家家内,天色已晚,便在书房摆下晚饭。逢春心头怙惙,只是呆坐。于益笑道:“这点点事儿,你便肚内没出展,还要从军作甚?只管且用饭,停会子我自有妙计,保管你去便了。”逢春没奈何,只得纳头用毕饭,便跟问于益怎的计较。于益偏不理会,却叫进一干管事人,无非是东屯西甸经管钱谷的朋友,还有个本院管账先生,一并叫进来,一个个朴实实的坐定。于益道:“自太公去世后,俺少不更事,多亏诸位率由旧章,处理得家务井井。”众人听了,各各逊谢。

于益道:“俺如今要出门游历,少或一半年,多或三二年,然后回家,敢烦诸位费心,给我经管一切。应为之事,如周贫济邻等善举,便如我在家一般,该办就办。岁入总数,便交给管账先生。至于杨府上,更不可忽略。等我回家,再致谢诸位。”众人道:“少东那里话来,俺们所管何事,理应效劳的,但不知少东欲那里游历?”于益笑道:“这不能预定的。”其中管账先生是一六旬余老头儿,还是当年太公同学小友,为人梗直非常,便直概概地回道:“少东此事,还要斟酌!太公偌大家业,只有少东执掌,理应居家纳福,留心先对一门亲事,内政有人,然后出门游历,也不为迟。现在各处不靖,路途中耽多少心,又何必去游玩呢?”

逢春听了,恨不得一口吞掉这老儿,便吵道:“俺们怕甚道路不靖。”于益一笑,又谆谆嘱托众人,然后命各自退去。向逢春道:“你吵的是什么?咱们神不知鬼不觉走清秋大路,那些不妙?那会子俺二婶急得眼都红咧,你还缠账到几时?不如莫提这件事,咱自家准备便了。俺这里盘缠只愁携不尽,还用二叔去粜陈谷么?”逢春听了,方才恍然,不由喜跃道:“你这促狭鬼,真可恶,早知如此,俺为甚屈膝于你?”于益一抹鼻头,笑道:“你若觉得不上算,俺便还你一跪,从此扯个淡,别去咧。”逢春笑道:“够受咧,正经的咱们扑奔那座山呢?”于益道:“你张口便没分晓,奔山作甚?还是直奔经略大营。武鸣凤信上写的明白,经略大营,不是要驻黔楚间的雷门崖么?咱们图快当,便行山道,穿过青城山,由川西南一路奔将去,就是道路难走些,你道好么?”

逢春道:“妙妙!咱们又不是小脚娘娘,怕甚道路难走?如此咱明天便去。”于益笑道:“你又来咧,好歹也须预备一日。你到家莫露口声,你伯母那里,倒须去告知,待咱走后,由你伯母告知二婶等,便一天捣乱都完咧,不省得这当儿缠不清么?”逢春听了,喜得打跌。听听街柝,已交二鼓后,便辞了于益,欣然出来。一腔高兴,只管按捺不住,等不得明天,便飞也似踅向遇春家。

且说李娘子,自郑氏等去后,沉思一回遇春消息,通不得主意。这当儿方要就寝,忽听“啪啪”扣门,接着逢春声音嚷道:“伯母开门,俺又踅来咧。”李娘子不由吃惊,只当他们回家后打起架来,一面掌灯趋出,一面道:“逢儿莫要拗性,你去不去,且从容计较,只管拗你娘作甚?”大门一启,逢春蹦跳而入,喜吟吟的道:“伯母放心,俺是去定咧,通不关俺家事。”因将于益主意一说。

李娘子笑道:“我看他光景便似有打算似的,你两人同去,再好没有,只一路小心便了。你且进来,坐着细谈。到那里见你大哥,先问他怎的不来信呢?”说罢,语音不由稍咽。逢春道:“伯母莫愁烦,俺一去兄弟在一处,好多着的呢。俺也不进去咧,伯母但等俺去后,告知俺家便了。”说罢手舞足蹈,如飞而去。李娘子关了门户,不由心头一阵感触,暗想逢春兄弟,几岁间还都是顽皮孩儿,如今却间关从军,都思作丈夫事业。太息一回,又想起当年他兄弟得啖仙芝,忽逢葛先生等事,如此看来,两人定有成头,不由又暗暗欣慰不题。

且说逢春一气儿踅回家,只见掩门而待,便从容关好门,悄步而入。他本住在厢房,便黑魆魆摸索就榻,突自听得他父母言三语四地拌嘴。逢春心事安贴,一觉恬然。次日没事人一般,出外**了一日,郑氏等只认他丢掉寻兄之念。掌灯时分,两口儿忽然欢喜起来,方相对闲谈,只见逢春蝎蝎螫螫地蹭进来,咧着嘴,只是憨笑。郑氏道:“这会子你心事可定咧,俗语云:顺着为孝。我既不愿你去寻遇春,便应打掉此念哩。”逢春道:“娘说的是,谁耐烦去呀。今晚于益兄约俺吃酒,倘夜深不回,便不须等俺咧。”

郑氏笑道:“你可别像你老子似的,但凡扰人酒,务必吃得醉猫似的方罢。”鸟枪道:“屁话,也不知那个没出息,今正去吃人年酒,灌得人都不认识,只管拉了人家姑娘叫大嫂哩。”郑氏道:“你无论怎么说,俺横竖没躺在席前学狗叫。”鸟枪听了,连连大唾,说着又要吵起嘴来。逢春正色道:“父母别这样没正经,将来俺兄弟发达起来,父母都要受皇封的,该早些和气才是。”郑氏听了,不解其意,便唾道:“滚你妈的蛋罢,什么黄封绿封,你早些踅回是正经。”逢春听了,偏又不去,只依依膝下,恋恋说笑,直待郑氏催促几次,方才起出。走了几步,重复跑转,道:“俺想起来咧,明天父母须到俺伯母那里,他老人家闷得很哩。”郑氏道:“好罗嗦,难道你明天不会同我去么?”逢春一笑,匆匆而去,果然当夜没踅回。次日直至将午,还不见回,鸟枪踅向于益家,一问管账先生,道:“难道您不晓得,俺少东今夜五鼓时分,和你家大相公匆匆起程游历去了。”

鸟枪怔道:“不能罢,逢春说昨夜来此吃酒的。”管账先生笑道:“那个吃酒?昨夜他两人整备行装,齐头忙了半夜便去咧。”鸟枪急道:“你可知他们游向那里?”管账先生道:“这却不晓得。”鸟枪听了,甚是怙惙,却也料到几分。一路沉吟踅转,只愁浑家乍闻,定向自家来个雷头风。忽然心思一活动,想起逢春嘱咐到他伯母家,料李娘子定知分晓。跑去一问,这才恍然乃郎用了金蝉脱壳的招儿,竟去掉咧。当时回家,夫妇只好互相白瞪,这且不题。

且说于益、逢春匆匆上路,逢春还怕他父母赶来厮缠,迈开大步,走了个腿不沾尘。天光大亮,已离村二十余里。

于益道:“走长道儿,不是这等玩法,腿板走攒,欲速反迟,须散散淡淡行去,就如咱们当年逛东岳庙一般,方有趣哩。”逢春道:“如今提起那一逛,真似大家都有缘法。你看俺大哥由滕家寨来信,说忽逢叶家父女,便是咱们那年在东岳庙所见之人,武鸣凤家信中,又说着杨芳等事,将来大家会在一处,好不写意哩。”于益随口道:“正是哩,我还记得那年在华阳观遇着卜士刘清,此人说赴京求官,不知和时斋兄在京会着不曾?”逢春道:“唷,那里都这般巧法?”

两人一路闲谈,迤逦前进,当日便厮赶了百几十里。逢春到店,吃饱肚,纳头便睡。探访程途等事,都是于益预先打听明白,一路所经,都是小道捷径。如此光景走了六七日,将近广元县地面,只见所逢男妇,都好穿白衣,便不纯白,总要系条白带白帕,男子无常鬼似的不中看,妇女们皜衣袅娜,便如小寡妇上坟一般,倒有风致。两人见了,暗暗纳罕。这日午后,走到一处大镇聚,人烟稠密,十分热闹,街坊上穿白的纷纷攘攘,便似赶庙会一般。路经街心一座大店,门口儿布彩扎棚,直接院内,左右两张长案,堆得香便如山阜,出入人众,各着白道袍,并且诸色人等都有,谈起话来,横眉溜眼。

两人纳罕,驻足稍望当儿,便见一群妇女,嘻天哈地,都结束得白鹁鸽似的,从内踅出。有的扭头折项,举白悦一飏,道:“咱们晚上会罢。”正这当儿,忽见行人纷纷避道,泼刺剌三骑马跑来,前后两骑上,都是少年俊仆,结束奇诡,一条辫儿,藏入帽底,居中马上那人,约有四十来岁,生得长驱伟干,淡黄面皮,疙瘩眉,蒜头鼻,两颧上一撮黄毛,长可二寸,眼睛一瞟,很透着锐利,只一盘马之间,已透着精通武功。到店前翻身下马,一拥而入,门前早有衣冠十余辈高喝道:“教主方到,须闭坛歇息,今晚二鼓后开坛,与会者不得自误。”说罢店门立闭,只有余众在外,攒三聚五价笑语。<!--PAGE 4-->逢春诧甚,便向于益道:“你看他们都穿白挂孝,难道都死掉老子娘么?”于益恐他惹事,忙瞪他一眼,牵他便走。逢春笑道:“好于哥,俺这会子,肚儿不作主咧,咱们打打尖再走罢。”于是两人趋就旅店,那知连走几家,人家眼也不瞅,原来里面都住满穿白客人,有的一家儿男妇老少都来,所以严实实竟没隙地。两人没奈何,直踅至街尽头,方见一小小草店,门首一个老太婆,方坐在凳上,看一个衣白少年蹲着淘米。门灶上还有个小媳妇儿,生得灵眉大眼,也穿了一身崭新白衣裤,正在那里用火棒通灶眼,忽一声灰飞满身,连乌黑的髻儿上,通似罩了一层白霜。

老太婆便恨道:“你们忙的什么?真是养孩儿不等毛儿干,这会子扎括起作甚?反正你们那档子事,须得三更半夜,没的这时污却衣服。咳,人老了,什么稀罕事都见识咧,俺就不懂你们信的什么教门,惹得你们失张失致?”小媳妇听了,不由眼儿一挤,向少年抿嘴一笑。这时逢春业已一脚跨近,便嚷道:“你这里可住客么?”这一声不打紧,不但老太婆老大吃惊,便连淘米少年,也是一哆嗦,小媳妇早已嫩脸通红,直站起来。

当时老太婆定睛一看,便笑道:“你二位若寻尖站,便请进罢。”说罢站起引路,一面回头笑道:“今天俺这双老眼,被白花花衣色都照得发瞝咧。你们二位这结束,想是远客罢。”一路唠叨,直奔正室,木榻木几,倒也干净,从后窗望见后院一带草房,十分宽敞。当时于益等各置行装,落坐歇息。老太婆和那少年,早穿梭价伺应汤水,一壁价喊小媳妇弄米烧饭,道:“爽着些儿呀,恐客人吃罢赶路哩。”

于益便笑道:“妈妈安知俺不住宿呢?”老太婆笑道:“俺看你服色,不像专到此地来。”于益随口道:“此地何名呢?”老太婆道:“此地距广元县城二十来里,是县中第一镇聚,便名为元会镇。”于益道:“好名儿,大气得很!妈妈店业可发旺哇,这双少年男妇,是你什么人呢?”老太婆一听,只乐得眉欢眼笑道:“这是俺一双业障儿子儿媳,一对儿牤牛性,不听人话。家下有这破店,便撑着胡乱度日,没法儿呀。”因叹道:“如今世界,小人们都另有一种见识,我老妈妈子那里管得许多。”于益道:“妈妈好福气哩。”逢春听得不耐烦,摩着肚皮嚷道:“好饿,你店中有什么熟食物,先给俺来点。”

老太婆道:“饭就得咧,今天天气阴晦,柴草潮湿,所以灶上慢些。”说罢泡好茶水,刚要退去,只听萧萧飒飒,院中落雨。老太婆三脚两步抢出,喊道:“大媳妇哇,后院酱缸还没盖哩。”喊了两声,不见答应,便恨道:“俺的小妈儿,那里去咧?便是饭锅,也要水沸,小行行子,真正淘气。”便听院隅茅厕内小媳妇低笑道:“娘快别嚷,什么意思?”说着两手结带,扭将出来,嘟念道:“人家刚瞅空解个手儿,难道他不会盖缸么?”说罢,直奔后院。这里老妈妈母子,便就灶下忙作一团。于益见了,只管微笑。<!--PAGE 5-->逢春道:“你嘴头特煞抹蜜似的,吃饱走路便了,却和那老家伙说些没要紧作甚?”于益道:“嘴头活动,是没亏吃的,你不见如今的大人先生,全副本领,都在嘴头上么?”两人说笑一回,逢春就后窗望望雨势,颇为闷闷,却见小媳妇惊蝴蝶似的从后房笑着跑出,鬟云微乱,香腮半晕,低辔道:“好没人样,这会子忙得人手脚扎煞,你却思量那个,况且今天什么日子呀?”

正在嘟念,前院老太婆已喊道:“你们两又向那里去咧?真真淘神。”小媳妇忙应道:“来咧来咧。”一路莲步细碎,跑得飞快。逢春还没理会,于益却踅向他背后,笑道:“你说俺谈没要紧,你怎的也看人没要紧?”逢春怔道:“怎么?”于益道:“怎么不怎么,你看少时那少年总要从屋内出来。”一言未尽,果见少年笑眯眯低头而出。逢春道:“奇哩,你怎的便知?”正说之间,只听店门前一阵喧闹,两人跑出一看,不由发怔。

正是:兵氛未熄红苗乱,劫运又来白教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 一 一回 雨窗闲话老妇说神君 劫运将开奸民逢妖道

且说于益等跑出一望,只见五六骑小川马,鞍辔鲜明,簇拥而过。居中两骑上,各跨着少妇,一色白衣,飘飘欲仙。一人是细长身材,有二十几岁,明眸皓齿,十分风韵;那一人只有十七八岁,生得娇小多姿,盻睐之间,憨憨的还似孩儿。前后骑上男子,都像衣冠之辈,其中还有个老头儿,质朴朴一望而知是绅富一流人,一脸愁愤之色,两条眉毛,结作个大疙瘩,望望店门,嘟念道:“这里太窄小,住不下。”说罢挥鞭冒雨而过。

这时少年业已挨挤在门前,不由吐舌道:“好热闹,他们也来了。”老太婆噪道:“快给客人端饭去罢,什么看头,左不过是没家教的歪刺骨,颠着屁股,来赶坛会。俺这里别说没地处,便有,也不耐烦着他,俺就看不惯这种浪张货。”小媳妇听了,不由面上微红。少年笑道:“娘别冤屈人,这其中都有些不得已哩。娘没见那老头儿愁得要死么?“老太婆道:“谁耐烦查他们的底账?但凡赴坛会的,总不会有好东西。”于益等听了,不便掺问,只好怙惙回室。

须臾少年端将饭来,于益方要趁势根问他,无奈逢春要东要西,心急吃饭,支使得少年手忙脚乱,无暇说话。这时雨势,虽不加大,只管淅浙沥沥,那天色阴沉得便似滴水。逢春一面大嚼,一面外望天色。于益道:“你忙怎的?雨若不住,咱便住下,正好探探今晚这镇上,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哩。”逢春道:“理他哩,这都是没要紧。”于益笑道:“依我看,便是咱两个赶鹿似地驰赴军前,统是没要紧,难道咱两人不到,人家军务还不办么?”<!--PAGE 6-->逢春没得说,笑道:“既如此,你为何奔来?”于益道:“俺是陪你玩玩去,那里都是玩,今既落雨,何妨在此玩一下子呢?”两人谈笑间,须臾饭罢。不想天公偏和逢春怄气,那雨只管大将起来,天色乌沉沉,那里便晴?于益吃饱,跂脚高卧,笑道:“雨落天留客,我看你怎样走法?”说罢拍手唱道:秋士瘦于竹,节老枝叶干。独有乘时心,动宕如跳丸。夕亦不速寐,朝亦不遑餐。凉风入我侧,帘幕生涛澜。长揖赤松子,亢志青云端。掷剑谢时辈,安得共屈盘。

唱罢,砉然长啸。一看逢春,业已呵欠连连,向榻一歪,纳头便睡。原来沉闷当儿,加以食困,疲性一发,顿时便着。当时于益,听听雨声,偏搭着后院廊下有头瘦驴,正啮残刍,两种声息一合并,十分萧寂。于益听了,甚觉胸次旷然,两目一合,也便打起盹睡。良久醒来,雨势已微,约摸天气已有日平西时分,一看逢春,还睡得死狗一般,暗道:“今天这光景走不成咧。”

于是趿履而起,信步踅向门房,只见老太婆正低了头,补缀旧衣,一见于益,让坐道:“客官今天倒须住下咧,这时光又将作晚饭咧。您吃什么都现成,今天镇上虽不能用千猪万羊,但有坛会这一闹,诸般食物,都齐备哩。”于益落座,趁势道:“真个的,今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因将入镇所见,并在街心大店所见一说。

老太婆叹道:“如今官府们,只知作乐要钱,不管闲事,便纵容得各处不逞之徒,无法无天,任意胡闹。您是远客,俺不妨说说。”说罢起去,索性关了店门,然后道:“今晚坛会,却是川中一种白衣圣教。这教门蔓延甚广,现在陕楚之间,所在都有,川中各处,越发教徒如鲫。您见那一撮黄毛的男子,便是这一带的白衣教主,姓王名三槐,桀骜非常,兼通武功,还会许多符咒邪法,要摆布人,再奇怪没有。他曾夜间出门,却在静室内,置灯一盏,嘱咐家人道:‘谨视此灯,勿令灭熄。’

家人守了半夜,困睡起来,醒来一看,灯已被风吹灭,赶忙点上,没事人一般守在那里。须臾三槐踅回,便骂道:‘好混帐!怎的偏弄灭灯,累我昏黑中走了十余里?’又一日他有一爱妾,三不知被一门徒勾搭上咧,他看在眼里,只作不知。一日门徒入厕,他却跟去,忽喝道:‘那里来的野猪,蹿入此处?快把入厨下杀吃。’说罢真个驱出一猪,顿时宰掉。但是那门徒,从此便没影咧。门徒家属明知被他用邪法变畜,通没奈何。”正说之间,有人扣门。老太婆启门一看,却是他儿子,便道:“雨地里那里胡撞去?”少年笑道:“俺到坛所先探探去。呵唷!好热闹,娘今晚不张张去么?”老太婆唾道:“你们胡闹还不够受,俺可没那大工夫。”少年一笑,直扑后院。<!--PAGE 7-->这里老太婆归座,说道:“据说这三槐是川东一带的人,自幼儿不习正,好学枪棒,结交匪人。曾逢一游方道士,在他家病困两月余,三槐不厌,事奉颇谨。那道士偏求索美食,掉着样儿麻烦,三槐一无吝色。这时三槐,还是穷光蛋,一日没得折变,竟掣得他妻子一条新裤儿要去换钱,被妻子赶将出来,大吵大闹的夺回。道士看在眼里,也不言语,趁三槐进来看望,便道:‘居士夫妇不必反目,如今贫道将要痊愈,所用之物,不须用钱。居士不信,咱且玩个戏法。’说罢脱下破道袍,覆在桌面,戟手诵咒教语。须臾袍儿鼓将起来,揭起一看,竟是桌整齐酒馔,喷鼻儿香。

“三槐惊道:‘吾师有此神术,何不自家养病?’道士笑道:‘缘法所在,都有一定,贫道得逢居士,也非偶然。’三槐听了,望看酒馔,只是失惊打怪。道士道:‘此何足奇,贫道还有许多撒豆呼风的大法术哩。’三槐听了,越发称奇,顿时下拜求教。道士道:‘俟吾大愈,教你不迟。’三槐大悦,越发待道士如祖宗一般。但是过了数日,道士虽病愈,总还有些小啾唧。三槐耐不得咧,累次求教。一日晚上,道士道:‘贫道亢阳过度,须御妇人方能大愈。昨见尊夫人甚是可爱,不知居士肯见惠一夕么?’

“这句话三槐乍闻,也是一怔,仔细一想,古来仙人多有故作佯狂试人心诚伪的,如以浓唾食人等事,不一而足,安知道人此举,不是试我?难道他真个给俺顶绿头巾戴么?想罢,一口应允,向内便跑。还未进房门,不由足儿赵趄,暗道:‘俺那婆娘,平日价说起嘴来,真是格巴巴好朋友,胳膊中跑马,扎一刀子冒赤血。如今向他说这混帐话,少说着俺须吃两记耳光。但是道士如此神术,若拗了他性儿,便当面错过,委实可惜。’思忖良久,只得硬着头皮去说。一脚跨入,恰好他妻子就灯下作针线,是揽的人家活计,好挣些工资。

“这时三槐一抹面孔;踅进道:‘你真想不开,一针半缕的作这营生作甚?’他妻子唾道:‘作营生虽挡不得风雨,总强似饿着肚皮。’三槐笑道:‘你只要从我一件事,吃喝穿戴,由性儿快活,真是要么有么。’说着嬉唇溜眼,很透着怪相。他妻子只当他要逼自己卖笑,顿时怒起,刚一抬手,却被三槐抱定,附耳一说,妻子忸怩道:‘你可拿的准他是试你么?倘若不然,什么意思呢?’三槐道:‘不能,那有神仙还弄这事儿?’于是夫妇议定。

“不多时三槐妻子,羞涩涩踅入道士房中,还只当道士和平日般猥琐神情,不想道士满面精神,一无病容,更奇的是房中铺设,锦天绣地,一股氤氲异香,非兰非麝,引得人春思迷离。三槐妻子本不是正经妇人,当时又惊又喜,顿时媚态横生,弛服登榻,反惟恐道士不云云起来。那知道士只和他偎倚抚抱,反引得妇人丑态毕露。直缠至夜半,那道士索性打起坐来,三槐妻子倦甚,也便睡去。次晨醒来,道士已影儿不见,却有一张字儿,留在案上,另有薄薄几页书,上面都是符咒之术。<!--PAGE 8-->“三槐妻子不认得字,便把给三槐,三槐先看字儿道:贫道阅人甚多,贵莫如君。其气五彩上腾,乃成龙虎,属天下多故,此应运真人也,幸善自爱。然敌体太卑,福薄不足以佐之,将来母仪天下,自有人在。后运茫茫,不可预泄。并留赠道法一册,习而行之,天下不足定矣。贫道度人无方,行复游陕楚间耳。

“三槐看了,不由惊喜过望,顿时此身如钻在云眼里,连忙焚掉字儿,刚要取书细看,不想那位国母娘娘,见三槐惊惊喜喜,早丢眉扯眼的,得起意来。便道:‘当家的,字儿上敢是些发财法儿么?你怎的烧掉呢?再者你应当怎么谢谢俺?那道士通似个色魔,亏得俺白不理他,干净净混过一宿哩。’那知三槐半夜里曾去偷看情形,当时眼皮一抬,微叹道:‘总是人家出家人,还禁拨撩。’他妻子急道:‘你说什么?’三槐道:‘别提咧。’说罢拿书拂袖而出。他妻羞气交并,瞅空儿竟自缢死掉。

“从此三槐习起符咒,越发任意交结,家道日富,自不消说。久而久之,倾动四方,匪人日集,他便开堂收徒,创立教门。因那道士来时衣白,便起名为白衣圣教。又因人人皆知的是白衣大士、观音菩萨,他便撮取些《观音经》的意思,再加上些劝人学好的套语,撰了一种《白衣圣经》。因大土足踏白莲,故又叫白莲教。诵经有期,徒众四集,名为坛会,闹得各处烟尘抖乱,鱼龙混杂,自不消说。无业游民和为非歹人,更趋之若鹜。因一入教,便有人赞助营生,没人搜捕。

“教中势力既厚,便渐有迫胁入教之事。如看某富户可欺,便说白衣降坛,神示某人应为教目,那富户那敢道个不字,便服贴贴输财教中。凡一坛会,男子诵经毕,尽数儿退出堂来,夜半当儿,只有妇女成群列坐,这时堂中不许掌灯,据说是教主看某人有缘,便传要道,黑魃魃中:可想没有好勾当,所以三槐恣意逞**,一言难尽。”老太婆说到这里,便唾道:“那会子马上两个媳妇,看光景都是大户人家,还不是巴巴的来赴会么?”于益愤道:“结会集众,大干禁例,难道地面官府,便都不问?”

老太婆道:“如今官府,都是破了本钱来作官,因地方上大官府,是贿赂了和相爷来的,原情度理,不能不收收老本。所以地方官承望风旨,也便纳赂得缺,依次而下,也须收自家老本。所以到任后,但知聚敛,岂有心肠管此闲事。虽如此说,那三槐起初在川东一带,也曾被位官府捉捕入狱。不想三槐金钱多,手眼大,没过旬余,那官调省撤任,他依然摇摇摆摆步出牢笼。如今越闹越凶,便连陕楚各处教友等,都互通声气。最盛的有两处,是襄阳朱仙娘,陕西金溪村高天德。其余小股教目,不可胜教。朱、高两处,其势力不下三槐,听说河南、直隶,也有潜伏的。”<!--PAGE 9-->于益道:“可是妈妈说得好,总是官府惫懒之过。”老太婆道:“话也别说煞,你看三槐这般闹,他就不敢扰南充县的地面。因那县官,文武全才,甚是了得。他曾单骑人三槐庄寨,晓谕邪教,立命解散。那时三槐家下健徒数百人,刀枪剑戟麻林一般,那县官都不理会,佩侃而谈,十分剀切。三槐被他气概镇住,只管额汗如雨,始终不敢滋毛儿。事后,教徒们吵道:‘这种鸟官儿,就可以直叉出去。’三槐皱眉道:‘别提他咧,俺这会子才似有了魂咧。’”于益道:“如此说,这官儿,一定好武艺咧?”

老太婆道:“岂但武艺,他到任以来,真个政简刑清,安良除暴。许多异政,也说不尽。便是他刚抵任,已将县中一著名猾吏,给治服咧。原来这猾吏想试新官手段如何,倘若不济事,他便可恣意为奸。偏搭着这位县官,粗粗略略,饮酒击剑,不甚留意琐务。这猾吏以为可欺,便悄悄去弄他的鬼八卦。这日署门清晨,忽赫然挂着一死人,公人等一喧闹,猾吏便迈开鸭步踅来道:‘唷,了不得咧,快禀知老爷,俺在公门三十余年,头一遭见这奇事。若非龙图再世,恐怕弄不清爽。’

“正在得意,那县官已匆匆出来,望见猾吏神色,只作没理会。忽一沉吟,便老远的止住从人,自到死人跟前,端详一番,却一面祝道:‘你被那个挂在这里,有甚冤屈,不妨诉来。你若不说,本县可没法儿。’猾吏一听,几乎失笑,赶忙缩向人背后。却早被官儿看在眼里,当时也不说破,姑命掩埋过,猾吏得意到十二分。不想过了几日,官儿提猾吏讯问道:‘你尝试本县其罪小,掘发人墓其罪大,擅敢用稻车载尸入城,难道本县不晓得么?’猾吏听了,没口子叫屈。县官道:‘不必狡辨。’说罢传进守城门人,那人向猾吏道:‘老爷问我挂尸的头一日,谁家稻车进城,俺不敢隐瞒。那日傍晚,只有你稻车进城哩。’猾吏大惊,只得服罪。原来死人口眼间,沾了稻芒儿,官儿却从此根究出。

“又有一庄农夫妇,女的虽不算俊,在田姑村妇中,就是顶呱呱的咧。两口儿少年脾气,时常价吵嘴打架,妇人恨将起来,便噪道:‘多早晚咱俩不是你,便是我。’一日清晨,两人又乌眼鸡似地斗了一阵,老翁不耐烦,便喝儿子到田工作。妇人梗着脖儿,踅入屋没好气,直至将午,还不到田去送饭。老翁骂道:‘这当儿还不送饭,难道你想饿煞他么?’妇人听了,一声不响,却抿抿鬓,紧紧脚,扎括得秀秀俐俐,就厨下担了鱼羹米饭,俏摆春风,扭将出来,一面嘟念道:‘他若饿煞,倒是天逐人愿了。’老翁见儿媳俏样儿,又闻此语,甚不自在。不想他儿子在田饭毕,顿时口鼻淌血,大叫死掉,被邻田人众,闹嚷嚷抬将来。一看儿媳,也吓昏咧,只有哭的分儿。老翁这疑团,不由大起,便告到官中,说妇人毒杀亲夫。这还是前任手内的案件,当时前任,不管青红皂白,提上妇人,一顿敲打。可怜妇人,受不得苦楚,即便诬招。却从此久旱起来,大家也莫名其妙。<!--PAGE 10-->及至这位县官到来,一阅案情,便沉吟道:‘夫妇平常不睦,世上多有,怎便下此毒手?况且这毒人之事,理应严密,这妇人为何明明自担饭去,就满地工作中,去毒丈夫?’想罢,便提出妇人,先一察其词色,只见妇虽稍有姿色,并没有轻相凶相。当时匍匐在地,诉词冤楚,惟有痛哭。官儿见状,便问过案由,道‘你那日所送的饭,是甚物儿呢?’妇人道:‘一碗鱼羹,一萝米饭。’官儿听了,点点头,又道:‘你一路上,有无歇息,并遇人谈话不曾?’妇人道:‘俺家下距田没多远,不曾歇息,不曾遇人谈话,穿过一带荆林便到的。’县官听了,哈哈一笑,顿时命妇人烹鱼羹,又投入一撮荆花,牵一狗来,给他吃下,果然不多时流血死掉。原来官儿博通古书,知荆花和鱼,便成毒剂哩。妇冤既明,顿时甘霖大澍。

“还有一命案,越发稀奇。县中西关有一家夫妇,卖豆腐为生,坊屋住不了,便赁给个江西客人。这客人卜术甚灵,生意甚好,一住三年,很积了些银两。这年腊月,夫妇穷得什么似的。俗语说得好:穷吵穷吵,一日妇人敝裤在破凳上刮破一块,恰好露出雪白屁股,觉着不雅相,慌张张寻裤要换。打开破包裹一看,不由一行鼻涕两行泪的哭骂起天杀的来,原来三不知被他丈夫拿去抵债咧。当时男子,不肯输气,便骂道:‘臭花娘,休要惹我性起,连你也把去抵债。’妇人气极,一头撞来。男子趁势揪住窖儿,直按下去,不消说尊臀高耸。男子正要挥拳,不想江西客人听得他夫妇吵打,一脚跨入,见他夫妇丑态,顿时老大不忍,忙劝道:‘你夫妇不必争吵,如没钱用,俺且把给你些,不拘早晚,等你发财时,再还俺如何?’

“夫妇一听,喜出望外,顿时也不打咧。男子便跟客人到室取银。小户人家,院内窄巴巴,妇人早从窗外,望得逼真。只见客人一开箧,里面大大小小,都是银包儿。原来历年所蓄,是准备今年底回家的。江西老表,和山西老哥们,最有积钱本领。当时男子只知感激万分,也没理会,不想妇人心坎上早已小把挠动。当时夫妇得钞,混过几日,和客人越法靠近,自不消说。但是无源之泉,怎禁挹酌?年关将近,债主四集,竟有个豆店债户,四平八稳地坐在妇人房中,鸭子嘴儿一咧,发话道:‘朋友,说正经地罢,男子汉缩向龟窝里,却弄个鸟堂客在人前浪搪塞,须知老子不好这桩儿。’说罢拍案村骂。两口儿无奈,向人陪了多少小心,那债主方谩骂而去。

“两口子踅进房,对了冷灶虚壁,相对愁苦。却见江西客人,浑身鲜衣,大包小裹价,买了许多回家送人的礼物,兴冲冲由外踅入。男子便叹道:‘你看人家,便如此阔绰,这一去妻儿相聚,过个肥年,好不写意。怎的他再帮咱一下子方好。’妇人听了,眼珠一转,沉吟道:‘你再要他帮助,只怕你须戴绿帽儿咧。’男子惊道:‘难道你有些觉察么?’妇人脸儿一红道:‘傻哥儿,你当他真个仗义周济人么?这话有几日咧,有一天清晨,俺正料理腐锅,他三不知从后踅来,却笑道:大嫂真会作家,怎这件露绽的裤,还补缀上咧。俺忙惊望,他那两只色眼,正盯在俺下体。又一日微雪后,俺拖双破鞋子,方踅到院。他见了,却笑道:可惜大嫂,好双小脚,却没得好鞋子。’<!--PAGE 11-->“男子诧道:‘不能罢,他在此三个年头,便是娼妇家都不去,老诚的很哩。’妇人唾道:‘你晓得什么?这才叫假老实哩,更来得扎实。你想他那钱用将来,好不有斤两,肯向娼妇家虚排场费掉么?总须得个真实在,方肯出手。但是俺不是没志气的浪货儿,不过因你昏昏的还望他资助,不能不点明你罢了。’男子听了,顿时抓耳挠腮,怙惙起来。望望房中,穷气森森,又瞧瞧浑家细皮白肉娇模样儿,只管纳头沉吟良久,忽然站起,对妻憨笑。妇人明明瞧科,只拿足架儿,不去兜搭。男子这时,只恍惚见银子乱滚,便老着脸子,向妇人附耳一说。妇人脖儿一低,良久红着脸合眼道:‘这可是你愿意。’男子忙道:‘那是自然,我的妈,快救命罢。’妇人道:‘别装猴相,咱且先试此计,他若是不拗手脚,算他造化。’

“于是圈套设定。当晚趁客人去索债未回,妇人便打扮俏俐,脱得赤条条,先钻入客人衾中。男子自在己室,侧耳静听。须臾闻院中有人走动,客人门儿一响,接着便闻客人掌灯,忽的‘唷’了一声,妇人格格一笑。男人此时,那里坐得住,便悄悄踅去一听,顿时一按额门,倒抽一口凉气。暗道:‘怪不得妻子说他是假老实,原来这小子真个讲实在哩。’听得站不住脚,只得踅回,倒头便睡。次晨一睁眼,妇人已不知多早晚踅回,红馥馥脸儿,横添春色,正仰卧睡得一堆泥一般。于是推醒他,要问昨夜情形,妇人恨道:‘人家这会子浑身似剔了骨头,你擎着花大钱钞还不算,却又来混人盹睡。’男子听了,且喜银两可到手,十分欢喜。那知过得几天,客人装起大麻木,不哼不哈。妇人耐不得,向他张口。

“客人皱着眉头,把给他两串钱,还叮咛道:‘咱们凡事心照,俺不便问得,你也别尽管这么着。’几句囫囵话,好不气闷。当时男子见钱,怒道:‘歪刺骨,你的皮肉,便这等烂贱不堪?快再去问他要钱,什么是凡事心照哇?’妇人踅去一问,客人却咕起眼道:‘俺江西人,不会取便宜的,头些日俺借给你的银两,难道便不算数儿?’妇人踅回一学说,男子火头,直胃得丈把高,揎拳勒袖,便想寻客人厮打。妇人恨道:‘你真是没思付的王八,这样事张扬不得的。’男子道:‘难道你便白让他……?’妇人笑道:‘你莫着急,左右他是外乡人,不久要回家,坊众皆知。咱那时想个计较,不强似和他要钱么?’于是附耳一说,男子道:‘唷,这血淋淋勾当,是玩的么?’妇人唾道:‘穷命鬼!那么你就白捨掉老婆罢。’”看官须知财色二字,最能引起杀机。

“于是男子略一沉吟,顿时谨遵阃教,转眼间年关已到,邻舍都以为江西客人回了家咧。但见腐店两口儿,高兴兴准备年事,旧债全清还不算,居然成斤价割肉,论罐价沽酒。桃符年关,贴挂得花花绿绿,房儿也不出租咧。腐坊歇业,却剩了一片牡磨石,丢在临街敞房中。两口儿新春拜年,都扎括得花鹁鸽似的。大家看得眼热,都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人家腐店,便发财咧。’”老太婆说到这里,忽听门首有人声唤。<!--PAGE 12-->正是:神君异政方惊座,过客寻居又到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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