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观者听得十步外有人发话道:“既长了根铁屌来,却生两只豆腐脚。小孩子踏一下子怕什么呀,还值得如此鸟乱?”大家望去,却是那位老者,吸得那烟筒烟气腾腾,背着脸儿竟自从容踅去。
这里大家见麻四被嘲,正都心下畅快。只见麻四吼一声,大叉步赶将去。到得老者背后,大喝道:“你这老小子,真个作死!你就敢向麻爷屡次地来撇拉腔儿,太!着家伙吧。”说着,伸出小葡萝粗细的手指,运足气力,向老者屁股眼子内便是一戳。
这一来,众人大骇。原来麻四手把上很有点儿功夫,据他自己说是练过铁沙袋,可以戳穿牛腹哩。当时众人正替老者捏一把汗,呼一声赶上去想要解劝。猛见麻四矮了半截,杀猪似乱叫,额上是汗下如雨。一面膝行而前,一面伸着手指还不肯退出。但见那老者就如没事人一般,用臀片夹定麻四的手指,仍然是从容前步,并且吸得那烟筒越发起劲。
这一来,闹得大家且惊且笑。便是那麻四,却越发地山嚷怪叫。正乱着,后面李五赶上老者,一阵价替麻四赔礼作揖,请求恕罪。老者愕然回顾,却笑道:“啊哟!你这老兄也特不开眼咧。就凭俺这干老瘪臀,还劳足下见爱吗?”于是李五在一旁连连作揖。
那老者略笑笑,猛地一松臀片,只见麻四业已球儿般滚向后面数步之外。这里大家正在惊望,那老者已从容混入游人中,斯须不见。于是众观者诧笑之下,纷纷议论。有的道:“这老头玩得好标劲儿。”有的道:“瞧他那光景,当少年时,准也是个促狭鬼。”
不提众人胡噪之下纷纷各散。且说李五从地下扶起麻四,一瞧他那手指不过微微地红肿。麻四道:“好霸道家伙,不想这老儿屁股上这么有劲。俺的手指刚刚到他臀缝,便如塞入铁钳。若不是李兄你赶来,真还不得了咧。”
李五笑道:“我瞧这老儿有些蹊跷,说不定便是武功家的老手把儿,才有这运气的本领。”麻四笑道:“什么武功家呀,又是运气咧!咱们在武社中这些年,只听说有运气的,却不曾眼见。这老儿想是有点儿笨气力,屁股长得粗糙;再者我又不曾提防,所以被他占了上风儿咧。”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向湖边踅去。只见一处处红男绿女,并有许多的村姑田妇,也都扎括得妖妖娆娆,就那湖边树荫芳草之间就地歇坐。有的敞胸露肚地乳喂孩儿,有的丢眉拉眼地闲瞟游人,瞧得个麻四心头火腾腾的,因向李五笑道:“咱今天是饱煞眼睛,饿煞那个。真个的,你这几天没得些俏事吗?”
李五耸肩道:“别提咧!俺的事还瞒你吗?镇上纱帽巷田寡妇家,俺下了十来天的水磨功夫。那雌儿闪在门后,水灵灵的眼儿瞟着我,虽也有些意思,但是终不落实,哪里去得俏事呢?”麻四笑道:“这怨你是屎壳郎爬树——臭攀高枝儿。你想那富家寡妇,深宅大院,又且耳目众多,要说入港,甚不容易。你想抓俏救急火,就须随高就低。你别瞧乡下的小门窄户,一般也有俊人头儿。不瞒你说,俺头两天在东乡中,没费了一瓶醋钱,只得三两日工夫,便轻松松得到一桩便宜俏事哩!”
李五听了,眼睛一转,忙笑道:“哈哈!真有你的,这不消说,准是东乡里枣林庄街西头碎石门墙的那一家吧。那小娘儿,骚骚的眼睛爱斜睃人,见了人掩口就跑,不想却被你下了手咧!没别的,过两天,你快领我去拾个残落儿吧。”麻四笑道:“这何消说得!假如你搭上田寡妇,难道还没我那一份吗?”
正说着,只听头上鸽铃清越,两人抬头望去,却见那老者站在道旁一处高阜上拍手放鸽。身旁围着一群顽童,都仰着脸儿乱跳乱笑。
两人见了也没在意,便信脚踅入湖边一处茶肆中,靠后窗拣了座儿坐将下来。探头向窗外望望,只见西边一带棚幕相望,游人热闹。东边一带,却是一片高林并有一处旱坑,里面是蒿草丰茂。游人至此,都已裹足,倒显得一片天然野景。于是两人唤到茶伙,依着麻四,吃茶之外,还要闹些点心,却被李五一做眼色拦住。
及茶伙跑去端茶,李五却笑道:“麻老哥,你这么精灵也有失神的时候,要吃茶肆中点心,那便费了。你等我出去外买,咱少说着也省个百十文哩。”不提李五说罢,真个匆匆踅去。且说麻四一面吃茶,一面眼观四路。因自己腰中带钱不多,想抓个熟识朋友来会茶钱。不想累得眼睛酸酸的,一个熟人也没得。偏那李五又良久不来,自己坐得闷闷的。正想到肆外去张张,只听窗外东面有人细声细气地道:“啊哟,我的妈!可累死我咧。偏他娘的人多没闲地,连泡尿都没处出脱。我且在此歇歇脚,再挣命去吧。”接着,便闻寒窣之声。
麻四由席棚宽缝向外一瞧,却是个二十多岁的缝穷婆儿正在一块大石丛草之间安置提篮。生得长细身段,紫膛色容长脸儿,弯弯的两道眉,溜溜的一双眼,小嘴薄唇,很挂几分骚俏。穿一身补缀裤褂,提得撒脚裤管高高的,露出一段细白腿腕;下衬着尖翘翘的半大脚儿,也竟有些动人之处。
麻四望得真有些心下怙慑,便见那婆子置下提篮,揭起前襟,扇了扇凉风。四下望望,一径地趋入丛草中,向下一蹲,便闻得撕撕声响。张得麻四正在暗笑,事有凑巧,恰好一阵风儿吹过来,那丛草向四外纷披之间,这里麻四眼光一闪,早望见那婆子的白馥馥臀儿,好不丰腴异常。于是麻四心下大动,再要瞅时,又恐肆中人张见不像模样。没奈何,回身就座,一面摸摸腰包,一面暗想道:“这事儿不成功咧,像这样的缝穷婆儿,若和她讲回买卖,少说着必须一吊大钱开外。俺腰包内只剩了六七百钱,却差得多哩。”一时间,正怙慑得抓耳挠腮,偏又闻得那婆子在外面只管轻声轻语地兜揽生意。这一来,闹得麻四竟自再也耐不得咧,于是脱下长衫,径出茶肆。不提麻四且去耍他的脸憨皮厚。且说李五为省几个钱,大宽转价就庙前食摊上去买点心。一面走,一面心头算计道:“两壶茶,须八十文,俺拼着四十文买上些麻花油条去当点心也就够咧。我既买到点心,那茶钱难道他还扳我开发吗?这一来,俺却大得便宜。”想得得意,到食摊上匆匆买毕。方要踅转,只见那架鸽子的老者和一个仆人模样的人由岔道上厮趋而来。行至分路处,那仆人笑道:“方老爷,寓在镇上四合店,他们伺候得还周备吗?俺家老爷早预备下大坛的花雕陈绍,等您去开怀痛饮哩。您若今天进城,咱一同走吧。”
老者笑道:“不忙哩,等俺逛两天女郎山再去不迟。他们都说山上开元寺中有把永镇山门的宝剑,据说是唐朝年间有一个漫游侠客夜宿此寺,忽然间有个美女前来戏逗,那侠客一剑劈去,但见一溜火光破窗而出。天明时告知寺僧,大家去寻,却于寺后石洞中寻出个琵琶大的老蝎,蝎背上剑痕俨在。从此寺僧留侠士那把宝剑永镇山门。往往于风雨之夜发现奇光,便如长虹一般哩。”
那仆人笑道:“我的方爷,你怎么听说宝剑就这么着魔!见景不如闻景,你若见了那把宝剑,管保闹个大扫其兴哩。那是寺里和尚们耸人听闻愣添古迹的勾当。就在正殿大梁上雕刻出一柄剑鞘,硬说宝剑藏在梁木中。你想游客们谁还真个拆他的大殿,劈他的梁木不成?”那老者听了,不由哈哈一笑。正这当儿,又踅来一群游人,两人趋闹中,也便一哄而散。
李五见了也没在意,即便匆匆价跑回茶肆。一瞧座儿上不见麻四,因久驰渴燥,方放下点心,灌了一杯茶,只听麻四在棚外低笑道:“好人儿,不要作难。五百文的数儿,也不算少咧。虽说是冲天冲地,委屈你点儿,咱们可是拉个长交儿。俺响当当的麻四爷,大概你也晓得的。”
便闻又有妇人低笑道:“你休来向我报字号,你张三也罢,李四也罢,咱们是钱货交换。干完了,各奔东西,谁还向谁拉丝扯线不成?你这个数儿,如比戴了草帽子亲嘴,差得远哩。”
李五听了,暗诧之下由棚缝向外张去,只见一个缝穷婆儿坐在石旁草地,身上兜着麻四的长衫,伸出一只腿,勒起一段裤管,露着白生生的小腿儿;跷着只半大脚,一面就腿上搓双线,一面低着个漆黑的髻子,却斜瞟麻四裆中,抿嘴而笑。这里李五随她眼光瞟去,只见麻四蹲在婆儿小腿一旁,乜着眼儿,业已口涎滴下。那裆中已自凸得高高的。
李五见状,几乎失笑,情知麻四是和人家磨价儿。便见麻四吸溜一下子,一滴口涎正滴在婆子小腿腕上,便一面借着拭涎,伸手去抚摩,一面笑道:“乖人儿,不要作耍,今至矣尽矣,咱就是这个数吧。不瞒你说,便是这个数,俺已是倒净出皮,再添一文,也没得咧。”说着,用那只手撮指一捏(市语七数也),那抚腕之手早趋势将婆儿脚尖捏了一下。哪知那婆子一撇嘴儿,哧地一笑道:“乖乖儿,你不用和我来蝎螫,俺说的数儿是随行市价。这镇上像俺似的娘儿们也有的是,你只管去打听,俺若向你多说了,你便白……”说着,低唾一口道,“这是怎么说呢?既想那个,又舍不得这个,俺还没许愿舍你哩。”说着似笑非笑地瞅定麻四,忽然略拳腿儿,歪着膝盖,向麻四裆中一触。
麻四不曾提防,登时闹了个后坐儿。正在爬起之间,这里李五再也忍笑不得,不由扑哧一声。麻四听得,知是李五踅转暗张。逡巡之间,倒忽然得了计较,于是匆匆爬起,只向那婆儿一使眼色,便取了长衫,如飞地跑回茶肆。见了李五,两人一笑会意。于是麻四竟附了李五之耳,喊喳数语。
李五含笑点头道:“不成功!你出七百文,却占了头水。俺只此系少二百之数,便给你刷大锅。俺有这五百文,还向镇上熨斗巷(猥妓所居)独个儿取乐去哩。”
麻四发急道:“你这是什么话!今天虽屈尊你杀后阵,等改日咱再搭伙计,俺再补付,你也不吃亏哩。并且那会子,俺探探她的货,是个烂倭瓜式子。俺素知你好这式样儿,所以才和你商量。你若一定拿筋节,没别的,俺只好去当长衫了。”李五跃然道:“真的吗,既如此,却说不得咧。但是你不要吃头酒没够,须知还有猴儿急的哩。”
麻四笑道:“岂有此理,快着些吧,俺已禁不得耽搁咧。”于是将长衫交与李五,忙忙地取出腰包。这里李五也便一五一十地数了五百文装入他那腰包之间,却闻肆外游人一阵乱笑道:“飞咧,飞咧!这个老头儿倒好快腿。”麻四等望去,又是那位老者,仰望着空中飞的白鸽,竟自向东面高林中追去。这时麻、李两人都已色心滟滟,哪里还顾得理会老者。
不提麻四凑足**资,如飞出肆。且说李五仍由棚缝中外瞅。只见麻四向婆儿交清了一吊二百钱,那婆儿笑了笑,置入提篮,向着那旱坑所在微微地一努嘴儿,即便扭头折项地站起来,扬长而去。这里麻四也便遮遮掩掩,尾缀向东。
李五情知停当,直望得那婆子的身影儿闪入旱坑一处深草中,方才转就茶座,一面吃茶,一面大嚼点心。本想给麻四留两枚,不想麻四良久不来,于是便都收拾入肚。一瞧麻四那件长衫儿,正在好笑,只听肆外有人唤道:“李五爷暇逸呀,今天怎的没伴儿呢?”声尽处,踅进一人。
李五一瞧,却是城内壮班上的洪头儿,业已提着个画眉笼子踅到座前。原来这洪头儿有七十多岁,为人多经事故,好说好笑。又有一份好记性,提起老事儿或古话儿,真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月的能为。他老家本在明水镇上,因此和李五等都自熟识。<!--PAGE 4-->当时两人厮见,彼此落座,谈了回没要紧。李五有事在怀,只盼他速速踅去,哪知洪头儿谈锋既纵,屁股上便如堕了千斤闸一般。一迭声地唤茶伙换了两遍茶,还是不去,急得个李五什么似的。望望日影,业已挫西,不由暗想道:“这麻四真不够朋友,完了事还不转来,好替下俺去。这不消说,准是舍不得离任拿出印把子,等俺这后任亲去交代哩。”
思忖之间,好容易洪头儿一笑站起,谕扰自去。这里李五更耐不得,忙忙地唤茶伙开罢茶钱,三脚两步刚奔出肆外,只听后面茶伙喊道:“李爷转来,这里还有长衫哩。”李五回头一把接过,方胡乱地挟在胁下。只见踅近两个小乞儿,一伸手儿道:“你老修好,少吃杯香茶,赏给俺个钱吧。”
李五这时怕耽搁时光,忙掏出两文钱抛将去。这一来,不好了,便见呼一声,又围上一群乞丐,闹得李五走投无路。没奈何打发清爽,拔脚便跑。方距那旱坑不远,却又见那位老者从东面高林内徐步而出,忽然向李五微微一笑,即踅便去。
这里李五一肚皮火气腾腾,殊不理会,便假作闲步光景踅向坑沿。一步步走下去,就那丛深草先自侧耳听去,不由十分诧异。正是:先听模糊语,行看大体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