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五倾耳一听,便闻麻四正在喘吁吁的,似乎是用出全副力气。招得李五暗笑道:“真有他的,狗也似恋到这当儿,还没够哩。”怙慑间披草一瞧,不由心头火起。只见麻四侧卧着,掀起那婆子一只腿儿,下面只管乱挺乱耸。但是两人交接之处,却挤得一缝也无。那婆子又两手下垂,眼儿都闭,竟似乎睡去一般,一任麻四推搡摆布。
当时李五性起,不管好歹,揪了麻四一只腿子,一面拉,一面低声道:“麻老四,你也太不像话咧!便是你多出二百文,难道就忘了还有候缺的不成?”一言未尽,只见两人身体仍尽是在一搭儿。并且那麻四通身是汗,直着眼儿,见了李五竟有些不大认得咧。
这一来,李五大骇,忙附着麻四耳朵轻唤两声。那麻四呼的一声,长出一口气,一瞧是李五,不由气急败坏,说出一席话来。李五听了,只惊得大睁两眼。
原来那会子,麻四和婆子入港之后,便登时风狂雨骤,直闹了一顿饭时,那婆儿已自花憔柳困,便颤笃笃地推着麻四道:“咱们先时交代得明白,你还有个伙计哩。是你上场,他来收场。你如今使出吃奶的气力竟要收场,俺挣一份钱,应酬两个,咱们是怎么算呢?”
麻四听了,更不答话,越发地大肆驰骋,闹得婆子气将起来。正要推身挣起,只听丛草外有人笑道:“娘子,这不打紧,他既出一半儿钱,你也就管他一半儿,打住,打住,且安静静地留交后任吧。”说着,扑哧一声,先伸进个长杆烟筒,随后却探入头儿。麻四一瞧,却是那位老者,吓得一怔,急欲分开之间,只见老者用烟筒先向婆子后腰一戳,又趁势向麻四左足心一点,笑嘻嘻道声:“失陪!”竟自瞥然而逝。
这一来,惊得麻四愣怔怔地仍自抱了婆子,百忙中觉得她阴中霎时箍紧,颇为舒适。及至细瞧,那婆子却已气息都闭,绵软软地连口眼都开不得。那麻四大惊之下,急欲抽戈而起,哪知已和婆子联结得如生成一般。却又作怪,偏那物件膨胀如故,要缩也不能够。所以麻四只得在此挣命哩。
当时李五听罢,骇然之下,通没作理会处。便姑且凑到婆子身后,两手用力,扳住她腿胯,令麻四手推婆子上身儿,向外力拔。哪知刚一着手,麻四已痛得额汗如珠。末后还是李五恍然大悟道:“那会子俺说那老者或是个武功家,你还不信。他被你欺侮了,岂肯罢休?这不消说,是他使的什么促狭。本来高手武功家有什么点穴诸法,被点得血脉都闭,七窍皆死,所以这婆儿如此光景。至于你那物膨胀不缩,想是他又点了你的兴阳穴道。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亏得俺闻得他寓在镇中四合店内,人称什么方老爷。等我快去求他,再作区处。”不提李五说罢匆匆跑去。且说麻四连着个光着下身、半死不活的婆子,又是羞急,又是害怕。堪堪地日落下来,四外价瞑色渐起,但闻得坑畔游人纷纷散动。有人在坑沿上稍为驻足,便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正这当儿,忽闻沿上有人笑道:“你瞧那丛草怎么似乎动动的,莫非有凑野对的吗?”麻四听得正在乱抖,却闻又有人笑道:“你别胡说咧!自那年庙会上,胡狗儿和叶老九的媳妇子在坑内被人捉住,便没人敢闹这把戏咧。”说着,一路踢哒,其声渐远。
这里麻四惊魂稍定之间,早已晚风遽起,初月东升。但闻满坑中荒草萧瑟,并那东面高林,一片价风声树声,喁喁吁吁,诸籁并作。麻四越是发悸,越觉得丛草左右总似乎有人走动一般。并且细瞧那婆子,垂头闭目,俨如死人。
正在惊急交加,愧悔不迭,忽闻对面丛草外真个的履步行动。麻四疑是李五,又恐是他人撞来,急急望去,只见两只灼灼眼光一闪,呜的一声,却是一只大尾巴的长毛野狗,竟自溜溜瞅瞅,向婆子屁股后面赶来。不容分说,竟自舒过长嘴,呜的声一牙儿。麻四大骇,百忙中又不敢吆喝,只得腾出一手,由身旁摸一土块掷去。那野狗偏又不去,只略退退,依然有欲扑之意。于是麻四屡掷土块,那狗蹲向对面,通不在乎。少时,忽掉头自去。
这时麻四心下少安,正望着那穿云疏月倾耳远听,猛觉背后稍作寒窣,登时觉屁股上面奇痛入髓,一个啊呀没出口,当即晕去。恍惚之中,听得李五呵斥声、野狗叫号声并那老者哈哈的笑声。及至醒转来,只见李五已挟了自己的长衫儿蹲在身旁,那婆子也穿好衣服,坐在地下且泣且骂。原来李五恳求那老者来至这里,正当麻四臀肉被野狗咬去一片之时哩。
当时麻四为片时快活,受了无限惊急,末了又搭去一片臀肉,好不晦气。不提麻四忙起结束,也顾不得那婆子,便和李五匆匆出坑,趁夜里各自回家。且说李五,过得几日,偶然进城,勾当些事体。一日午后,行经县衙门前,恰值县官儿送出一位客人。那客人官靴大帽,气概伟然,向县官拱拱手儿,扳鞍上马之间,李五仔细一瞅,却是那个摆布麻四的老头儿。不由心下怙慑道:“这个老儿毕竟是何等人物?俺那晚上到四合店去求他,他那光景就是个谐鬼似的,今天又如此气概。”
正在怙慑,只听背后画眉儿一阵山哨,接着便有人笑道:“李爷进城来了吗,何不到俺班房中吃茶去呢?今天俺不该班儿,闲暇得很。”李五回望去,却是洪头儿业已笑吟吟提着鸟笼踅到面前。李五正想向他探问这老者是何人物,于是彼此厮见过,即便举步。
须臾,到得班房,果然静悄悄的,当由班中小伙计烹上茶来。宾主落座,彼此间谈过两句话,李五便一问那方才所见的老者。洪头儿笑道:“提起这位老头儿,却大大有名。他是直北人氏,流寓在济南城内鹊华桥街上业已多年。有个绰号,人称为‘方二戏官’。自少至老,他总是谐鬼似的 着牙儿。哈哈!你猜他是个什么人物呢?”李五笑道:“瞧他今天这气概,也像个官府样儿。”洪头儿道:“不错的,人家是秀才出身,却从游幕和军功上面弄到个候补知府的功名,他却一总儿辞官不做。这几日,是游山已毕,寓到县中哩。”
李五听了,不由愕然道:“噫!他还是位知府大人吗?”说着,不由哈哈大笑。洪头儿问其所以,李五便将那老者摆布麻四一段事细细一说。
洪头儿正含了一口茶,不由扑哧声喷在地下,便拭着笑出泪的眼睛道:“哈哈!这老头子,真罢了哇。你们好鲁莽,无端地惹他怎的?亏得他是出于游戏,若说他手指下点煞的强人恶盗,也不知有多少咧。便是那二十年前,峄县地面白莲教首李孟周和铁背僧吴元化、粉面郎君陶宝成、红衣魔女邬三娘、赛霹雳王天福这一班魔头,都一个个死在他手。他的剑术绝人,神出鬼没,生平价行侠尚义,奇事甚多。他曾千里送死友之丧,万金济灾民之困。那指困赠友、挥金结客的事,也不知做过多少。正是个专打不平的英雄、肝胆照人的名士。好笑你们在武社中踢天跳井,竟不晓得此人吗?”
李五听了越发愕然。洪头儿笑道:“左右俺今天没事,你李爷也是闲着,咱且闹一壶清茶、四两瓜子,润着嗓儿,磨着牙儿,待我慢慢地演说他的事迹,那等闲的没干的先生们,运生花之笔,掉粲花之舌,花花绿绿地编出一部书来,倒也有趣得紧。”说着,正襟危坐,你瞧他这一阵娓娓清谈,源源本本,有根有蔓。
那洪头儿本来善谈,又述的是豪侠事迹,说到高兴处,不觉忘其所以,便登时手舞足蹈,指天画地。时而叱咤如雷,时而喁喁细语。听得个李五目定口呆,只好如顽石点头;及至见洪头儿语势已毕,不由一吐舌儿道:“啊呀,我的妈!原来那老者竟是这等角色。怪不得我们麻老四吃了大亏哩。”于是叹异良久,别过洪头儿,自行踅去。
说了半天,这位老者究竟是哪个?如今楔子已毕,正书开场。众明公静坐压言,且听作者拙口笨嗓,慢慢来说道一回。一声未尽,便有笑的道:“作者先生,打住,打住。人家大通书局主人是慕你善讲武侠一类的评话,有些柳麻子说书的伎俩,当此全国统一、新正大月,所以烦你编一部龙争虎斗、刀光剑影的奇书。一来为高尚娱乐;二来振振中国尚武的精神,叫大家都晓得武功体育为立国之要素,将来便不至于老受邻舍家的欺侮咧。你怎的马马虎虎要来段山东大鼓呢?”
作者听了,这才恍然,因笑道:“诸公莫怪,俺今天这一马虎也有个缘故,且今天为正月初六日,不瞒您说,却是作者悬弧的良辰。岁月惊心,忽忽地已五十二周,频年来鬻文为活,煮字疗饥,也就可叹得紧。今天是老妻怜我,特具壶觞,为我称寿,诗人说得好来,大烹瓜菜茄瓠草,高会荆妻儿女孙。他们大家硬把我撮到上座儿,算作个老寿星。那时我大碗的酒也喝咧,大块的肉也吃咧,且足今朝乐,明日非所求。左顾孺人,右抚稚子,倒也其乐陶陶。虽无拊缶呜呜之歌,也学唾壶击碎之唱,因为作者随手儿抓了一本贾凫西先生编的历史鼓词,看到他老先生那番推倒古今、掀翻天地的思想词句,并那一片驰骤呜咽、淋漓慷慨的神情儿,不由令我猛地舌尖上起个霹雳,便白眼看天,一路传唱。所以这当儿还有鼓词余音哩!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如今且说那直隶省平谷县地近畿辅,甚是僻陋,在通省中要算个最小的县份。却有一件,山水最佳,满县中山田弥望,斗大县城便涵浸在四围的晴岚翠霭之中。官其地者,真有刑轻政简、笑傲烟霞之乐。因为那县份民风淳朴,男耕女织,都无外慕,大有与他县老死不相往来之风。又复东接蓟州,北邻密云,都是山水宅窟、民风朴健之乡;其地又复气候适宜,丰于出产,每年价各种山果大宗地鬻销于京津之间。所以家给人足,堪称乐土,这也不在话下。
就中单表那平谷县偏北乡中有一处世外桃源的所在,名为红蓼洼。虽以洼名,却非低湿之地。因其地居山洼之中,多产红蓼,故得此名。这所在说起来还有一段逸闻。便是当明末清初年间,有个樵夫入山砍柴,适因日色将晚,疲乏上来,便置下柴担,就一处岭蚜山口旁假寐少息。恍惚中,似闻人语道:“咱们不踏此地转眼间又一年多咧,你瞧这山口间补植的小树儿长得好快。这一年的光景,不知山外的世事变迁又是个什么样儿?”
即有一人道:“管他哩!休论世上无穷事,且乐山中现在身。你瞧山口间,草树繁茂,越发地给咱们遮断红尘。俺但愿山中日月永与世人间隔才好哩。”那樵夫从一株大树后忽睁倦眼,只见两个老头儿都穿着圆领大袖的衣冠,飘飘摇摇,正从树前踅过,一径地竟奔山口。不知怎的,忽然不见。
这一来,瞧得樵夫好不惊疑,暗想道:“怪呀!那山口虽名为山口,却久已被那嵯峨怪石、槎材老树塞断道路,他二人怎便能入去呢?又居然穿的是前朝衣冠,莫非山口内还有世界吗?”想至此,好奇心起,也顾不得去挑柴担,只腰中挟了把柴斧跑到那两人没影之处。仔细一瞧,只见该处石壁之下,从一丛老藤蔓葛纠结之中隐隐地现出个小圆口儿。于是樵夫拔出斧头,立断藤葛,见那圆口高可容人,便登时跳入口去。
才行数步之远,抬头四顾,豁然开朗,一处处阡陌相望,一带桑麻蔚然。加以远峰叠翠,近水拖蓝,鸡鸣犬吠之声,俨似云端飘落,谁说不是另有个世界呢?一瞧那两个老头儿正在前面厮趁而行,当时樵夫喜极,便一声不响尾缀了去。一路上曲径逶迤,野花香发,真不啻神仙福地。
须臾,转入一处村落,一般地人家相望,竹篱茅屋,饶有幽趣。那樵夫正在东张西望,前面一位老头儿偶一回头望见樵夫,不由大惊。于是彼此趋前,各相问讯。那樵夫方知那两位老者,一个姓王,一个姓方,都是明末年间的诸生。因见畿辅大乱,便同了戚族乡人等,大家携家避地到此。大家便公举王、方两人为村老主持一切,便相与耕田凿井,筑室立村,过起了太平日月。又恐山口间树木或稀,致露此一片秘境,每年价都要补植小树,以阻外人的踪迹。更隔数月,由王、方二老到山口巡视一回。这次又去巡视,不想却引入个问津的樵夫。<!--PAGE 4-->当时方、王忽见个山外人,真是空谷足音,碧然而喜。又问知樵夫姓商,是蓟州白涧庄商姓一族。那方姓老人便喜道:“俺原籍是永平卢龙,族人大多和白涧庄商姓世通婚姻,如此更不属外了。”于是欣然同那王姓老人邀樵夫到自己家中。一面价杀鸡为黍,款待异客,一面招请村中父老都来相陪。
村中男妇闻得有山外之客,争来瞧看。那樵夫瞧大家衣冠古雅,和气融融,真不啻羲皇上人。想起山外的兵荒马乱,改朝异代,不由又是叹息,又是羡慕。因略述山外的世事变更,闻者无不惊惋慨叹。
方、王二老更慨然道:“俺们就因避乱,所以来此绝境。昔因缅怀桃源之乐,不想天壤间真有此境。如今且喜鼎革事过,足下又复惠临,看来此境不能终闷了。此地泉甘土沃,一片山洼,足容十来处村落,毕竟不失为人间福地。明日当导足下游览一回。”
当晚樵夫宿在方老家。晨梦初回,便闻桔棉灌园声、叱犊耕田声、村塾读书声、绩女纺织声,再衬着好乌啼晴,野花迎旭,真令人魂梦都清,尘襟尽涤。又向村墟间闲眺一番,只见男妇往来,熙熙皓皓。
正在徘徊欣慕之间,便闻林影中有人道:“商兄起得怎早?老夫今天特为远客行沽,咱便用过早饭,且作竟日之游如何?”声尽处,由林中转出一人。正是:山川开异地,间气产英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