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樵夫望去,只见方老者杖头悬着个酒葫芦飘然而来,后面跟着个垂发短童,提着山殽野蔬之类。于是樵夫跟方老踅回客室。须臾,王老亦至,大家谈次间用过早饭,便相与步出村落。只见平畴映带,山色四围,好一片辽阔地势。更有一曲清溪发源于山趾之间,屈曲萦带,水活如驶。溪两岸桃柳弥望,杂以水蓼甚多。时方秋初,红英始绽。
樵夫望那距溪数里之外,有一处山势峥嵘,如张锦屏。中有一处白质纹石,远望去便如月阑;又有一处飞瀑,奔流于山半石崖,势如长虹饮涧,明闪闪的,又似剑气掣空,好一片奇丽风景。
方老者指那山势道:“商兄,你瞧那山势,藏风聚气,远照看这股溪水,形势甚佳。若就这片地创立村墟,管保是气脉甚旺哩。那山就名为锦屏,其中幽曲险阻、月阑样儿的,名为挂月岩,其气秀洁,象主文明;那道飞瀑所在名为剑虹峰,崎峭拔,气带武象,端的是一派气脉哩。”
樵夫听了,唯唯之下又随意周览各处,真个是土田衍沃;但是荒田甚多,竹树杂木,随地皆是。樵夫不由暗喜道:“这片好所在,不消说是别的,只这柴木薪草,天然之利,便用之不竭了。”一面怙慑,一面不觉喜形于色。早被方、王二老瞧科,因都笑道:“商兄,想是有意来结芳邻吗?天生奇境,本来不能终闷,便请来此同居。但是不必张扬,怕的是来者无尽,此境也就如山外一般了。”说罢,哈哈大笑。
及至三人踅转,业已日色将落。是夜,樵夫仍宿于方老家中。次日,村中父老又争来延款远客。一连几日,这家儿、那家儿的,倒闹得樵夫困于酒食。于是樵夫谢别,仍由方老导引,出得山口。回望时,但见云峰合沓,草树连天,真如梦游仙境一般。一瞧自己那柴担,还好端端地置在那里。
当时樵夫诧叹一回,挑了柴担匆匆回家。向家人乡里等一话其异,有的疑信扎半,有的笑得嘴歪,说他是说梦话。那樵夫都不理会,过了几日,居然向那山口内移家而去。其中就有好事者跟去觇望。这一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大家都知这左近地面就有这如此的好所在。于是争先恐后,都向山口内移起家来。
因为这时光清帝定鼎燕京,畿辅之间,不但群盗如毛,成日夜价打村劫舍,并且清帝入关先下了跑马占圈之制,不怕你富有田土,一下子便给你愣圈了去。据老年人说起来,这种虐政真也少有。便是令旗下武人们随意价收拾田地,只要相中这片地,便骑了快马引了没头的长绳,先就起手之地,下桩系绳,便嗖的一鞭放辔跑去。直至绳儿将尽,方才兜转马来。这片地便成了那武人的私产咧。所圈地内,不论有甚坟茔房舍,一概平毁。那本地主儿只好咧着大乖乖,一旁去叫妈咧。有那机警些识时务的,便投到武人门下,卖身为奴,还承种这项地,给他纳租税,竟由业主变为佃户。那武人便叫他做庄头,从此便世世为奴,永受羁勒鞭笞之苦。一时闹得畿辅一带地覆天翻。那些失业无归的人既知山口内有那好所在,自然是趋之若鹜了。自那樵夫移家入山不过月余,那山口间业已喧阗若市,人骑相属,有的担负家具,有的携妇襁儿,蚁儿似相属于道,都是山口内搬家的。
从此,这红蓼洼的地面方才与世相通。果然是人多地易开辟,又过得数月,这红蓼洼内居然创立了十来个村落。就中两个村落招手可通,地势最好,就是方老叹为气脉甚旺、清溪环抱之地。分为南北二村,南就名为挂月,北就名为剑虹,皆以山势命名。
方、王二老本为世交,两人又都爱这片地势,便由先居之村移居此间。王老占了南村,方老占了北村。既通山外,二老没奈何,只得换了清代衣冠。又命原居的村人们也一概换掉,又一面修筑社庙,订立乡约,并仿那保甲之法,按户出丁,以御强暴。复就那山口据险之地,设立碉楼炮台,以备不虞。没过得一二年,那红蓼洼地面竟成了一片富庶山村。过客偶经其地,无不啧啧称羡。这都是方、王二老一番的建设擘画。
一日为方老寿辰,红蓼洼十余村众不期而集地都各烦了本村父老,牵羊担酒,前来贺寿。方老坚辞不得,只得会同了王老就一处广厅上款接来宾。寿筵既开,主客款洽。酒过数巡,各村父老未免歌功颂德。那方、王二老正在谦让未遑,只听院中有人粗声暴气地道:“你们这班奴厮好生可恶,俺见你家主人自有话讲,便是官府还不拦送礼的哩。”
方老等听了方要起视,早见一个头戴毡笠的汉子大叉步直临筵前。手内拿着一封红柬向方老面前一掷,顷刻间,双手叉腰,啪的声,一扯步势,却哈哈地怪笑道:“俺家主人本想亲到祝寿,又恐一时间惊扰大家,所以命俺来致贺哩。方先生,你是朋友,咱就此拉个交儿,俺还要扰你一杯寿酒。你若瞧不起俺主人也不打紧,便请将原柬掷还,俺好回去交代。”
方老等见状,正暗诧这份送礼的来得古怪。便见那汉子猛地将毡笠一掀,大喝道:“咱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绰号儿‘独角豹’朱八太爷便是。你等若想缚俺,就请动手;不然,却须与俺说个分晓。”
这一来,大家都惊之间,便见方老略一沉吟,顷刻间大笑出座,将那汉子拽坐席上,亲与他斟上一杯道:“朋友,既承你主人瞧得起方某,今闲话休提,十日之后,两万担白粮俺方某亲送到贵寨如何?”说着,手携那汉竟自殷勤送出。
这时大家趁空儿一瞧那红柬,不由都一齐吓呆。原来那密云地面牛栏山中有一伙打家劫舍的强人,雄踞山巢。为首的绰号儿“黄腰怪”,生得长躯伟膊,力大无穷。每敌官军,头裹红巾,腰束黄带,用两把夹钢板斧,步下往来,风旋电掣,好不凶恶得紧。这时畿辅间有两股巨匪,一股便是黄腰怪,那一股却在遵化地面之平山堡,也是据山形险恶立起山寨。手下喽啰众至千余人,比黄腰怪还要凶实。为首强人名叫姜须,生得黄面凹目,十分狞恶。他本是洪承畴部下的一名军官,在关外杏山、松山之战临阵失机,罪应斩首。其时还有一个军官姓孙,两人惧罪,便跨马私逃入关。行至平山堡地面,却被几个毛贼诱入山中一下子捉住。当时两人慷慨陈词,一说来历,吓得那几个毛贼都罗拜于地,便请两人主持此山。
姜须为人本没正经,又以情急在逃,正无栖身之所,便登时欣然允从。那孙姓军官却慨然道:“姜兄既欲托迹绿林,俺亦挽回你不得。但愿你绿林其迹,国家其心。一旦遇有机会,还当为朝廷效力才是。请从此辞,咱两人各行其志便了。”姜须听了,不觉泫然泣下,极口唯唯。
两人在承畴军中都是一时健将,素来患难相共,情意甚洽。于是姜须慷慨置酒,跨马引众,为孙姓祖道于平山堡山口之间。趁着那寥寥西风、荒荒白日,两人酒酣以往,回溯生平,旋牵别绪,又不觉相顾,慷慨各自流涕。于是各取佩刀,互断一幅袍襟,交换过收起,以为别念。
姜须道:“孙兄此行,是束身归官,或遁迹乡里呢?”孙姓笑道:“跄伏乡里,吾不能;对簿廷尉,吾亦不屑。此后踪迹,但当随缘流转耳。”说罢,执手为别,跨马径去。一时间,闹得姜须悦然若有所失。正在林麓逡巡、骋望良友行尘的当儿,忽见孙姓拨马转来,姜须欣然道:“孙兄去而复返,莫非有意共上此山吗?”孙姓笑道:“吾此来,只有一语嘱兄,勿忘国家罢了。”说罢,转辔倏忽驰去。
从此姜须居然做了强盗。起初还谨志孙姓临别一语,想遇机会再为出头。虽做打劫勾当,还能约束部下,有个分寸。所取者皆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等之财。久而久之,意得志满,除打劫外没得消遣,未免思及声色之娱。偏有手下头目们瞧出老大哥的隐衷,便公然劫取了两个良家妇女献与姜须做了压寨夫人,只说是从远处用重金买来的。姜须有什么不晓得,却只作不知,暗含着就重用那献美人的头目。此端一开,众头目群起效尤,今天你献个穿红的,明天我进个挂绿的,便如临潼斗宝一般只管比赛起来。
姜须瞧瞧这个,柳嫩得可怜;望望那个,又花娇得可爱。欲心一纵,哪里收拾得来,早将孙姓的嘱咐抛在脑后,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干起来。从此纵任手下,约束全无,分遣喽啰到处里劫烧**杀,整个成了强盗面目。官中几次发兵剿捕,却被他火杂杂的两把板斧杀了个屁滚尿流。连那领兵的武官儿都被他活捉将来,摘心下酒。于是平山堡众,声势震动,在畿辅群盗中竟坐了第一把交椅。那姜须便雄踞山巢,公然自负,自号为“盖天王”。出入时黄盖龙舆,卤簿鼓吹,更带了一班神头鬼脸的头目花妖月怪的妖娆,铁骑成群,番车拥路,所过之处里落为墟,血光遍地,美其名曰“盖天王出巡”。他虽强梁到如此地步,但是满人定鼎之始,只顾了发兵南下经营各地,便不暇特发重兵来收拾他;只靠些防范地面的兵丁严备一切,只求他不来攻城掠邑也就是咧,所以纵得盖天王日横一日。那别处的据山强人都和他通气联络,倚为靠山。那牛栏山黄腰怪一股盗众,自不消说。那姜须直纵横了三四个年头,收拾得平山堡那座山寨铁桶一般,就名为“姜须寨”。拉起了大黄旗,好不威风阔绰。这当儿,把那孙姓临别嘱咐之语忘得影儿也没咧。
一日,正在内帐中饮酒为乐,美人环侍。忽左右入报,有蓟州地面田盘山云罩寺住持特遣行童前来下书,并有缄封一裹。说罢,呈上缄封并那书札。姜须暗喜道:“俺久闻田盘山云罩寺庙产丰富,为畿辅之冠。这住持忽地来通殷勤,一定是恐俺前去劫掠,他先来通好的意思,这缄封内不消说定是什么金珠宝贝。”想至此,不暇启书,先打开缄封一瞧,不由猛然忆起孙姓,却又一时间摸头不着。
原来缄封内并无他物,只有当日自己赠与孙姓的那幅断襟并一幅山水小画儿,上题“青松红杏图”五字,分明是孙姓的手笔。姜须沉吟一回,不解其意,忙拆书一瞧,不觉呆在座上。原来那书赫然是孙姓笔迹,自述别后身世,业已削发空门,法名智朴,现方住持云罩本寺。(智朴,为盘山诗僧,著有《田盘山志》,与渔洋山人为方外交,唱和最多。山人曾有诗赠智师云:“柳栗横肩未有期,年来短鬓已成丝。玉堂人忆岩栖客,黄叶秋风无尽时。”)但是书中除自述并寒暄以外,又无他语。
当时姜须把书沉吟,又反复价瞧那断襟和图画,不由顿足长叹道:“故人情重,这分明来点醒俺的迷途。俺姜某有负故人,好生可愧。这青松红杏的山水画儿,不但隐寓当年松山、杏山战败之恨,并且隐示俺遁迹入山,以全其身之意。他寄回这断襟,已是和俺绝交之意了。”想至此,汗流浃背。又思及自己做强盗以来,真是众恶奉行,万死莫赎。不由将死的良心发生,越想越愧,直然地无地自容,就帐中大踱半晌。忽然自披其项道:“俺今只有此物可报良友了。”于是立召手下头目都集前帐。又命那司会计主藏蓄的人尽数儿摆列出金银财帛,按头目人数儿分配平匀。
这时众头目一个个挺胸腆肚集在前帐,瞧了那一份份的金银财帛,正不知老大哥葫芦内卖得甚药。只见姜须满面惨痛之色,腰佩短刀,哈哈哈一阵狂笑大叉步竟入帐中,尖厉厉眼光一瞟,众头目正在一齐俛首,便见姜须慨然先述明智朴致书之意,然后长叹道:“故人情重,指俺迷途,俺只好随他去了。但是俺姜某和众兄弟相处一场,今当散场,无以将意,便请各取财帛一份,转散手下人众。能归正为民,固好;不然,请各随其便。自今日便当清除这平山堡哩。”<!--PAGE 4-->众头目听了,只认是姜须也要跟智朴去当和尚,正在纷纷拦劝之间,只见姜须向随身两健卒一使眼色,两卒旋踵即出。须臾,左右价架定那下书的行童拥进帐来。那行童不知就里,正吓得面无人色,只见姜须命两卒将行童扶上正座,自己纳头便拜。张得众头目一阵价惶惑失度。正在都睁大眼,便见姜须倏地站起向行童道:“有劳你家师父远念故人,但俺委实生无面目见他,今有一物,便烦你带去交与师父。一来如见故人,二来俺亦可以稍赎前罪。”说着,嗖一声拔出短刀。
这里众头目见他辞色有异,正想要抢上,便见姜须明晃晃短刀向项下一横,红光现出处,便闻扑通、啊呀,有两人栽倒于地,于是满帐中一阵大乱。正是:
头颅报良友,慷慨亦人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