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头目见姜须自刎死掉,连那行童也吓得跌倒于地。大家一阵大乱之下,其中便有迁怒于行童的拔刀想斫。亏得有稍明事的连忙拦住,便大家作了回函,将姜须自刎之事说明,打发行童回报智朴。一面价将姜须埋葬过,大家只好一哄而散。从此平山堡盗众肃清。至今那座山寨依然无恙,如座小城一般,土人还呼为“姜须寨”哩。以上所述,都是后话慢表。
且说那红蓼洼各村父老一瞧那红柬是黄腰怪借粮之函,又素知黄腰怪和姜须都通声气,这个魔头哪里是好惹的?今一旦来借两万石白粮,这分明是来找岔儿咧。大家正在忐忑,只见方老攒眉踅回,于是大家一阵价七嘴八舌,纷纷议论。有的主张报官,有的主张豁着干,大家置备守御,拼命防盗。
方老叹道:“官中如有能为,强人还不至于如此的明目张胆哩。仓促守御,咱村人又没得什么武功,亦非善策。今欲保全山地,只好速筹粮石。但是咱们盖藏有限,便是四出购买,十日后亦难济事。为今之计,俺只好向蓟州白涧商姓家暂借用此项粮石,俟后咱们再为筹还罢了。幸得俺们方姓和商姓世通姻好,今患难相求,或不致白去一趟哩。”
原来那白涧商姓不但族大,并且各门头都甚富有。共分了五个门头儿,便以“德”字名堂,用金、木、水、火、土五字排为次序。那族长商大用,便是金德堂的主人。就姻谊而论,还是方老的姻叔辈数。但是方老只闻其名,却不曾晋谒过。这时因事急,又稔知商姓富有,定然可通缓急,所以欲去相求。
当时大家听了方老之话,都各唯唯,却又未免怀着鬼胎,唯恐商姓不允借粮,黄腰怪一怒之下,若再勾引了平山堡的盖天王来,这片所在还不踏为平地吗?
不提当时草草酒罢,大家攒眉散去。且说方老连夜价收拾行装马匹并馈送大用的礼币,次日登程,如飞地便奔白涧。好在百十里远近,日还未落,业已踅到。方老下马牵了,到大用门首抬头一望,果然好一片瓦窖似的宅舍。但是墙垣甚矮,仅能及肩。向里一望,堂奥皆见。
方老有事在怀,也不暇理会,忙用马策叩门。只见里面徐徐踅出个老仆人,一面低头嘟念道:“这又是哪位爷?越是族长不在家,他们越来麻烦。只按寻常功课习练就是咧,还左禀右问怎的?”说着,一抬头望见方老,便失笑道:“原来是位客官,俺还当是家里的大爷们哩。”
方老听了,也不晓得他嚼念的是什么,于是迎上去,自通姓名,草草地一说来意。老仆微笑道:“原来您就为这点子事呀,这还不好办吗?但是俺主人这两日却没在家,您只好稍候两天吧。”说着,拉过方老的马,转身导客。
须臾,进得客室。这里方老一面由马上取下馈送的礼币,一面又详细说明自己的来意。那老仆只有微笑唯唯,便捧了礼币送入内院。少时踅出道:“俺家主母说来,请客人暂候两日就是。”说着掌上灯烛,摆上夜膳,十分丰腆。方老一面用膳,一面向老仆略询商大用的行踪。老仆笑道:“南京到北京,他的朋友交得多哩,知他在哪搭儿留恋住哇?”方老忽想起所见墙垣之矮,因笑道:“你这里宅墙如此矮法,难道不怕贼盗吗?”老仆失笑道:“不瞒您说,俺这里都是夜里大敞门过日子。便是那矮墙,还是虚设儿哩。”
方老叹道:“如此说来,你这里安静极咧。像俺们那里,居然有强迫借粮的事,好生令人气闷。”老仆笑道:“那都是你们纵容他们放肆,若打他个狗娘养的,他们早就不敢去滋毛儿咧。”说话间,方老饭毕,老仆撤具自去。
这里方老就室中闲踱一回,只见东条桌上摆着几册乱书,翻阅翻阅,却是《易筋经》并讲拳棒的等书。方老瞧得没味儿,便抛在那里。一瞧东壁上挂着一幅《风胡铸剑图》,倒画得很有神气。正在注目赏玩,只听内院有妇人笑道:“小翠呀,今夜该你和桂儿值夜,怎还不上班去呢?”便闻有小女语音道:“哟!外边有客,奶奶吵什么呀?桂儿屁股上生了个热疖子,洗屁股去咧。少时俺们就去。”
方老听了,方暗羡此地安静,婢女们就能值夜;便闻又一小女道:“死妮子,你倒会照顾我,向着奶奶说瞎话。俺刚到后院撒泡尿,你倒说人家去洗屁股。谁都像你似的,三日两天洗屁股,恨不得洗得比脸蛋还白吗?”即闻那妇人笑唾道:“妮子们别胡心咧,快上夜去吧。”说着,一路嬉笑,其声渐远。
这里方老秉烛少坐,又怙慑回借粮之事,也便熄烛安寝。次日起来,仍是那老仆前来伺候,一切供给丰腆,不必细叙。转眼间,过得两日,却不见主人来款客,方老未免心下焦急,累次询问那老仆,只说主人未回。逡巡之间,又是两日已过,方老暗计那交粮的期限,好不着急。偏那宅中也没得人客往来,闹得自己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再吃,便如坐软监一般。
这日方老委实闷极,用过中饭,盹了一霎儿,便揉揉倦眼,散步前院,无意中踅向东夹道,一路低头沉思自己之事,忽一抬头,只见眼前花木如绣,亭轩似画,石山池沼,掩映相接,仔细一瞧,竟是一片绝好花园。再一瞧靠南面,一带里字粉墙,墙里面屋宇参差,隐闻得妇女笑语。自己却站在一处芍药亭旁一丛很高的木槿花后。方老见墙内似是内院,这所在不消说是主人家的后花园,为内眷们往来之所。正在逡巡却步的当儿,只听花外啪的一声,亭上却有妇人笑道:“荷儿这手法还不错,就是出手毛时(即轻躁之意)些儿。”
接着又闻啪啪两声,妇人赞道:“还是小翠大两岁,标线儿取得稳练。”一言未尽,又听得有个粗声粗气的女子道:“俺就不信翠丫头的稳练,奶奶瞧我的吧。”说着,嗖嗖两响,便闻那妇人咯咯地笑道:“笨妮子,别气我咧!这取中是用巧劲儿,你只管用牛气力,济得甚事?”方老听至此,不觉由花后偷张去,只见旁前一片广场,距亭百步之外,设有一根小指粗细的画杆儿,亭前有三个婢女,一色的帕儿包髻,结束伶俐,正在那里试镖;两个含笑站在一旁,似乎是镖中得意。一个粗眉大眼的,噘了嘴儿站在亭前,手颠一支钢镖,还在瞧望取势。再仰瞧亭上,却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子,生得端丽苗条,举止大方,眉梢眼间颇挂亢爽之气,穿一身家常布服,甚是整洁,正在亭亭然倚栏含笑。
方老见状,不由暗想道:“这位少妇大约是商大用的姬妾。主人不在家,所以引了婢女们在此玩耍。看起来俺这位老姻叔也就老没正经,偌大年纪还有这样花不溜丢的姨娘哩。”
正在怙慑,不想有一头黄蜂儿忽地从花梢飞下,慌得方老侧身一闪。这一来,衣襟晃动,早被旁站的两婢张见,便拍手向亭上妇人道:“奶奶,可了不得咧!咱们只顾在这里玩耍,却被客人瞅得去咧。”说着,笑嘻嘻一拥而上,早从花后将方老拖出。
这时那妇人也便款动金莲,含笑下亭。一瞧方老那愁眉不展的神气,不由笑道:“方老侄,你想是等你姻叔闷坏了吧。咱既是亲戚,何必客气!你闷得紧,何不向内院谈谈呢?亏得俺今天遇见你咧。不然,你回去还说婶婶慢待晚辈。”说着,竟老气横秋地踅过来,就要携方老的手儿。
这一来,闹得方老登时一怔,暗道:“这倒不错,来不来,俺就遇见老婶娘咧。”但是心下还以为是大用的继室夫人,所以年轻,于是模糊糊,姑且长揖为礼,一面笑道:“俺到尊府,还不曾拜见您哩。”
妇人笑道:“什么拜见不拜见哪!你胡儿都苍白了,大儿老侄的,就免了也使得。”说着,便坦坦然携了方老手儿转身便走,小脚儿且是煞利。倒累得方老十分竭蹶,鼻孔中但闻得一阵衣香发气。须臾,由重字围墙边一个角门踅进内院。
方老一路留神,只见房舍连延,帘幕相望,间以花木盆景,位置得宜,比前院越发整齐。这时正有一个垂髫婢女站在正房廊下,一见方老并那三个试镖的婢女,一面抿嘴而笑,一面揭起软帘。那妇人逊客入室,便随脚转向正面榻前。方老一抖机灵,便笑道:“俺今天初见您老,总要行大礼的,婶娘请上,且容小侄拜见。”
在方老之意不过客气一下子,哪知妇人忙笑道:“论理说,既是姻亲,何必磕头礼拜的呢?但是咱们行个礼儿,以后往来,便好分个辈数。那么你……”说着,哧地一笑,竟端然坐向榻几之旁。这一来,闹得方老客气不得,只弯着老腰插烛似竟拜倒绣鞋尖下。那妇人见方老站起,方才敛衽还礼,逊客就座,一时间由婢女献上茶来。
方老趁空儿细瞧室内,只见几榻书画,陈设不俗,东墙上还悬有宝剑;再瞧妇人伉爽洒落之概,料是个能以主持家事的妇人。正想陈说来意并询问大用的归期,只见妇人笑道:“贤侄屈尊在舍下,转眼就是四五日咧。你瞧你姻叔就似个没把流星一般,往往十天半月地不着家,气得我也不待价理他。好在我料理一切还能来得。说实了,没他也过日子。如今贤侄你来借账,要用多少,简直地和我说吧,还等他怎的?”说着,笑顾女婢道,“俺想你主人,想又在哈家耍(谓赌也)昏咧。”婢女听了方在微笑,这里方老已怔得大睁两眼,因将自己来借粮乞援之意一说,说到迫切之处,不觉泫然泪下。这一来,招得妇人拍掌大笑,一面向婢女道:“你瞧那老东西多么浑蛋,他送进方爷的礼物只说是求见你主人前来借账,何曾提黄腰怪一个字儿?不然,早就寻你主人来咧!却白叫方爷着急了这些日,这是怎么说呢?”说着,眉梢一挑道,“你快给我飞了去,叫你主人立时就来。不然,我赶去连哈家的王八窝都给他拆掉。”说着,一梗脖儿,两只耳环只顾打秋千似的乱晃。又笑向方老道:“老贤侄,你快别着急,这点子事通不算什么。少时你姻叔来了,他若没抽展时,婶婶就跟你去。我只在红蓼洼山口外大马金刀地一坐,我看什么王八小子强盗敢抬了我当老太太去?”说着,目注壁剑,猛地一跺小脚。旁有一婢女便笑道:“奶奶只顾说话,连这铁尖鞋子还没换哩。”
妇人也笑道:“都是你们这班笨妮子要去跳猴儿,连我也闹糊涂咧。你还不去拿我的鞋来。”
方老见状,正在莫名其妙,只见那婢女已从里间内拿出一双半新不旧的水红缎凤头小鞋儿,那妇人唰一声一把夺过来,更不客气,一面伸出脚令那婢女剥脱鞋儿,一面弯起腿儿,手抚着纤纤罗袜,却咬着牙儿,向方老道:“这些狗强盗,真恨煞人的。他未从起意,也不打听打听,难道他就不知你和白涧商家是姻戚吗?好轻松话儿,一借就是两万石白粮。咱有这粮,还留着喂猪狗哩!”说着,慢慢穿了一只凤头鞋儿。
方老眼瞧她那一只白莹莹的小脚,又是好笑,又是怙慑她的语气,似有不允借粮之意。正在心犯含糊,连连摇首,只听院中有人响亮亮地大笑道:“你这妮子倒好像凤娘娘,什么要紧的事,你娘儿们便闹了个人仰马翻,又飞签火票地将我捉来。俺在场儿上刚转转彩兴,这一来,又被你们闹丢咧。你奶奶分拨分拨,打发方爷转去不结了吗?”
方老听了,料是大用转来,赶忙恭身站起。妇人却仍然手按香钩,一撇嘴儿,微笑道:“你瞧他这半吊子样儿,将客人丢在家白不理,他倒有了理咧。”说话间,帘儿启处,便见去寻大用的那婢女笑嘻嘻拥进一人。方老一瞧,不由又是一怔,只见那人年方二十四五岁的光景,生得白俊面皮,眉目英爽,猱头跟履,只着一件长袍儿,一见自己,只略哈哈道:“慢待得紧,俺这会子才知老侄枉驾舍下,你瞧你婶婶多么惫懒,这会子才告诉俺。”
一言方尽,便见那妇人着鞋跳起,笑嘻嘻说出一席话来,正是:排难解纷意,从容谈笑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