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啖糖饼师母同稀 扳树干先生落溷

“且说诸生都溜边鱼似的，跟定绳其来至夹道门儿外。绳其低语道：‘你们都别作声，且跟我瞧把戏吧。’说罢，虚掩上那门，和大家从门缝中向夹道张去。只见夹道内通内院的小角门儿依然掩得好好的。原来这位方老先生就是绳其的族叔，是个教学挂刨地的角色，瞧着学生造粪是一笔笔大大的进款，所以特置茅厕在这严密夹道中。怕的是大家把屎拉得零散了，一来是收拾费手，二来未免塾佣偷粪去卖，所以夹道口还置门儿，就为的是夜间上锁。又因为内院窄巴巴的，不便再置女厕，所以连师母也附在这茅厕内出恭。

“当时诸生料得绳其必有作用，一面瞧着角门儿，一面望那厕门上挂的腰带。正在心下怙慑，便闻师母噔噔的大脚走动，吱扭声，角门立开。便见她低着头儿，攒着眉头，两手插入襟底先自解裤，头也不回，跑出角门便奔茅厕。猛抬头忽见腰带，哼了一声，连忙踅转，却尽力子一掩那角门道：‘真他娘的巧，拉泡屎还须候缺哩。’

“诸生见状方待嬉笑，绳其连忙摆手。便闻得师母脚步只管在角门内打旋儿。须臾，腹鸣辘辘，一阵阵隐约可闻。又闻低唾道：‘真是贪嘴没好处，可恨该死的老徐偏这当儿来凑份子。他再闹个大肠干燥，才是笑话哩。’说着，从角门一露头儿望向茅厕，一张脸子业已紫胀，没奈何，又复咧着大嘴缩回。

“张得诸生正在互相忍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师母肚内咕噜噜一阵山响。接着，师母便大恨道：‘管他娘的哩，难道活人拿屎憋煞吗?’声尽处，嗖一声冲出角门，三脚两步，竟自就夹道中解裤蹲身。白亮亮臀儿一现，噗嚓一声，接着便黄汁淋漓，好似那醉汉的口角一般，只管淌个不住。于是师母呻吟有声，渐渐委顿，两只腿支持不得。

“眼睁睁臀儿沾地要打屎腻之间，忽见方先生唰的一声从东墙头上跳过，迷离醉眼，方想向前扶起师母。哪知被臭气一熏，登时大嘴一张，哇哇大吐，并一面跌脚道：‘你怎的越老越没打算，像这一泡连稀带稠的大粪，少说着也值十来文，如何白丢在这里，不拉向茅厕中呢?便是少时晒干了，起屎饼子多少总要掉渣儿减分量的。

“师母唾道：‘难道你不睁眼，你不见徐二的腰带挂在厕门?他在里面，难道我也进去拉不成?’先生诧异道：‘不能吧，方才徐二还在邻家帮忙儿，怎的会在厕中呢?’说着，向厕跑去。这里绳其唯恐先生张见，忙和诸生悄悄转步，还闻得先生大诧道：‘你瞧厕中空空的，如何徐二的腰带挂在门上呢?’于是便闻似乎是搀起师母，一径地踅入角门。

“这一来，招得诸生诧笑不已。一问绳其，方知都是他一人作祟。那腰带是虚设疑阵，使师母肚痛转疾，一定要急不择地，便脱出屁股。至于师母怎的肚泻同稀，却是他在夹糖饼中加入些巴豆霜曲哩。”当时那位父老说罢，大家都笑。又有一人道：“不错的，若说绳其捉弄先生，笑话多哩。你们曾听说他叫先生滚屎蛋吗?便是有一天先生出去串门儿，恐诸生淘气，便出了一个七言对儿，是‘红日满窗人未起’。他老早地对停当了，却没得事干，找这个做个鬼脸，寻那个 牙。大家都知他促狭，也没人敢去理他。唯有一个姓韩的学生，刚想得一个对，却被绳其一阵吵掉，于是两人揪住乖毛毛儿(即小辫也)乱打一顿。

“绳其气力小，未免脊梁上挨了两捶。你想他如何肯依?但是瞧瞧韩学生身长力大，自知不敌。当时只作不理会，仍然在韩学生案前蹿跳。偷眼一瞧他对的句子，早已得计，便各没事人似的踅向一个姓马的学生案前。这姓马的生得浑浑实实，动不动便讲打架。当时马学生正在攒眉苦思，绳其便悄笑道：‘马老哥，咱哥儿俩不错，我替你闹个好对儿，你却不可声张，快快地先送到先生案上，管包是你第一名哩。’说着，附耳数语。马生大悦，便振笔一挥而就，是‘青云有路我先行’七字，便忙忙送向先生案上。偏巧这时韩生因自己对得得意，写毕以后，站起来就室中来回大踱，以鸣得意。马生眼瞧他从先生案旁踱过两遭，唯恐他偷袭了自己的句子，心下就有些不高兴。

“少时，韩生送对纸，望见马生之对，忽大诧道：‘马兄，你不对呀!唆人矢橛，不是好狗，你怎的抄袭俺的对儿呢?’马生大怒，便和大家跑去一瞧，只见韩生之对是‘青云有路我先登’,恰恰地只差一字。马生怒喝韩生道：‘你这厮真不害臊，你方才在先生案旁踱了两遭，明是偷瞧了俺的对句，改换一字愣算你的。拾人唾余，这才不是好狗哩。’于是韩生亦怒，两人闯上前，彼此价揪住领子，一阵好打。

“那韩生被马生骑在身底下，虽有大家扯劝，已被马生捶了几拳。那绳其痛快之下，正在背着脸儿拍掌大笑，忽觉脖颈上啪的一巴掌。忙忙回望，却是先生撅着胡儿踅转。于是诸生都悄没声地踅回座位，只剩马、韩两生还在就地下支空架子，却被先生吆喝起来，问知所以。

“先生一瞧马生的对，还未开言，忽见绳其暗向马生挤眼儿，于是心下恍然。便拉过绳其，大施夏楚，并叱其挑拨同学之过。这一来，恨得绳其牙儿痒痒，但是一时也无隙可乘。过了些日，又当夏月，适值夹道中茅厕雨漏，觅人收拾。先生唯恐学生出去拉屎，粪款有损，便在塾后园中墙角下一株歪脖小榆树后面另辟粪坑，又宽又深。为的是屎尿齐收，浸**得坑中之土都好做曹家粪用(俗谓和土之粪，为曹家粪)。坑成三两日，里面业已黄花绿沫，蛆虫乱搅，半稀不稠，胶条似的粪就有二尺来深。“一日绳其忽张见先生出恭毕，因蹲得腿乏，必要手扳那小树挣身而起。再瞧瞧那树，只有一虎口粗细，于是绳其顿然得计，便悄悄从街上张木匠处借了个小锯，瞅空儿将小树摆布停当。那先生哪知就里，这日又去出恭，方用手一扳那树，咔吧一声，树干中断，先生被闪得一个后坐儿，咕唧一声，便落粪坑，弄得臭烘烘一塌糊涂。直委顿了两三日，总觉口吻间屎臭气。后来因张木匠向绳其来要小锯，再细瞧那折干，却有大半边的锯茬儿，这才知是绳其所为的。”

众父老听了，都各大笑。于是大家随意价就篱落之下，或蹲或坐，谈一回种植，又少头没屁股地谈回近日新闻。一人便道：“俺听说西村里于疤眼的小儿子叫茂森的，中了秀才咧!别的且莫提，先可以出去坐馆，将来西村的头儿脑儿还不是人家吗?人家坟地里总算有那棵蒿子，瞧不出于疤眼马马虎虎的就有这个漂亮儿子。”即有一人道：“这事也怪，近几年西村里很觉旺相。”因向大家道：“你们可晓得吃斗行的崔老继的儿子名叫瞎抓头的吗?”

众人笑道：“晓得，晓得。那小子吃喝落拓，连带赌嫖；后来至于偷鸡摸狗，这话有四五年咧。因为赌博，和东村里冯二愣打了一架。那小子一气之下，小辫一撅，下了关东，一总儿也没音信。那种人好煞了，是喂了关东狗，你提他做甚?”

那人正色道：“唔，唔!你们可是隔门缝看人把人瞧扁咧。人家瞎抓头，增称得起光棍回头金不换。”说着，一竖大指道，“人家这当儿，出来是高头大马，护兵相随。手下领着一哨人，业已因军功挣了个千总前程，做了武老爷咧。便是前些日还打发了两个护兵，拿着白花花的大东西(俗谓银两),来接老公母俩去享荣华。将个崔老继的老婆乐得屁股都要笑，登时晃着膊儿，见了人，掏话不迭地乱夸儿子。又要做衣裳，又要打头面，将那银两摆来弄去，只管吱喳着走马上任，要去当那乐不够的老太太。却被于疤眼劈面唾道：‘咱们这那老棺材瓤子的样子，不在家婧吃坐穿，远巴巴地还去现什么世?那关东大雪片儿下来，怕不冻煞你这老物儿吗?依我说，拿这银子置地喝粥，末了做你的棺材本是正经哩。’他老婆不依，两个人还打了个乌烟瘴气。你瞧西村文的也有，武的也出，多么旺相!人家风鉴先生说，西村里就因在村后挑了一道沟，引通咱南北二村的溪水，所以才笼住旺气兴盛起来。”

先语的那人道：“此话不差，便有咱南北二村，上月里有个拉驴卖药的南蛮子，只管望那片山形溪势啧啧不已。俺走向前一问其故，你道他说出什么话来?”

大家听了，不由都含笑相望。正是：村墟钟秀气，篱落得奇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