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婆娘听得众孩子呼声,百忙里手慌脚乱,穿裤不迭。有的玉股交并,穿入一只裤管;有的金莲双叉,一下子叉住裤腰;还有站起来张皇四顾,不知所为的;又有刚穿上,又复落下,一迈步儿绊个大跤的。一时间,粉臀玉股,纷纭起落。那大白鹅因身体特胖,偏又抓着条瘦小裤儿,只装入两只腿,那裤腰业已箍在腿根之间。急得她一阵撕掠,哧啦一声,裤儿绽破。因为力猛,往后一闪,登时闹了大面朝天。两条大腿正在乱舞,却从一片“都来看”的声里,猛从西边墙头上冒出几个笑嘻嘻的脸儿。于是众孩大乐,一个个从隐身之处拍掌跳出。
原来西墙外的跨院儿就是方家佣工的下房儿,这时大家也因过庙会,吃犒劳,大家都聚在那里谈天说笑。忽闻众孩子大呼,因后院无人,恐他们玩弄火烛,不是耍处,所以都扳墙来望,不想却瞧到这段奇景。
当时众婆娘忽望见墙头上冒出几个男人的面孔,虽说是一冒便下去,却早都羞得恨无地缝可钻。正在鸟乱,亏得方老太太闻得后院喧闹,忙遣两个仆妇前来查看。两仆妇惊笑之下,这才喝跑众孩。一望场房门是锁的,正在诧异,只见绳其绷着脸儿,从老远的树后踅出,却笑道:“这群孩儿真正顽皮,俺们在此玩得好好的,他们见人家换裤子就要喊。俺越不叫他喊,他们越喊哩。”
仆妇一瞧绳其装作之状,早已恍然,便笑着凑去道:“还是你是好孩子,快拿钥匙来吧。”绳其听了方要跑去,早被仆妇从他怀中掏出钥匙。于是众婆娘顿悟这段事,前前后后都是绳其作祟。
不提众婆娘又羞又气,又是好笑,只得跟仆妇入室。大家好歹地换上裤儿,各挟一条湿漉漉的尿裤,便从后院的后门儿溜之大吉。且说那仆妇踅回上房,向方老太太一述绳其捉弄众婆娘之状,招得方老太太又笑又气,便正色道:“这孩子可了不得咧!如何连长辈们都侮弄起来?将来他怕不拿我耍猴儿吗?这两年没得先生,越发惯得他成了疯牛野马咧。”于是一迭声唤到绳其,正在正颜责数,恰好人报建中踅来。
须臾,建中入见,规规矩矩地行礼如仪,又替母亲许氏谢过方老太太时常周济之惠。原来方老太太体念世谊,又敬重许氏贤明,自维正殁后,依然地周恤不断。所以许氏逢时遇节便命建中前来问候起居哩!
当时方老太太见建中温温雅雅坐在那里,大人儿一般,问了他几句家常话并在本村毕先生处读书的光景。那建中言词朗然,对答如流。方老太太欣然之下,因顾绳其,微叹道:“你这孩子就晓浑淘傻闹,先时念的书大概也都就饭吃咧。你瞧你建中弟弟多么安详可喜。你也不害臊,还向我逞头上脸的哩。”绳其听了,都不理会,倒拖住建中道:“走,走!好容易你今天放学,又是大庙会上,咱且玩耍去吧。”不提两人一路嬉笑匆匆跑去,且说当日日色平西时分,村中游人纷纷各散。一时间,黄童白叟笑语相携,就那一片山光溪色之中缓寻归途,真也是山村中一段太平景象。昔人有诗咏村社,道得好来,是:鹅湖山下梁稻肥,豚栅鸡栖共掩扉。桑拓影斜村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慢表那夕阳影里,游人如画。且说村中有三四父老,因在庙场上吃酒,回途行经一片溪湾疏柳之间。晚风徐吹,十分爽适,便就一处板桥旁藉草而坐。大家酒意上涌,正想歪倒打个盹睡,只听桥那边明杖响动,接着便有人笑道:“喂,何老哥,今天好热天气,咱就在此歇歇脚,闹一盅吧。亏得你告诉我贵村人喜奉承,今天卦钱甚是凑手,论理我也该谢谢你。”又一人道:“得咧!咱们同道,理应相助的。将来我到贵村,还愁你不照应我吗?”声尽处,由桥下踅上两个算卦的瞎先生。明杖之外,每人提着一咂酒壶(厚油纸所制,形如伏龟,俗呼为“王八壶”)。头一个生得凹鼻凹眼眶,翻转红眼皮,瞪着大瞎睛,大家认得是本村中的瞎何六;后面一个生得闷闷浑浑,戴一顶大草笠,穿一件又肥又大的蓝布袍儿,歪着豁牙嘴,却是个外村的瞎先生。
两人摸摸索索,就板桥上置下明杖,各放下咂酒壶,便相与席地而坐。又倾耳向四下听听,何六便笑道:“这所在静僻得紧,是没得人来搅的。不瞒你说,咱们干这番贼的营生(隐语谓算命也)全仗着耳灵心快,撮着人的口风,便给他来一套大江东的奉承话,人家腰内钱才能到你兜肚内。你若倔巴巴地掏丧话,还成功吗?再者,随机应变,全在临时心活。你若遇着老妈妈子来问行人,不消说,是惦着他儿子;若小媳妇来问行人,不消说,是想念她丈夫。咱就从此上一门她爱听的话,骗得她多给卦钱,便大事完毕。江湖勾当,若讲真的,便成了大傻瓜咧。不瞒你说,俺就因嘴头子来得甜蜜,不但生意得法,还曾得到点把俏皮勾当。可惜这当儿,俺这个相好的早又寻人去咧。如今俺五更头睡醒,偶然想起她来,还有些不得劲儿哩。”说着,啧啧两声,神情儿十分好笑。
大家见状,正在悄悄诧笑,便见那瞎子惊笑道:“真的吗?如此说,你倒有本事。难为你摸摸索索,怎的瞎抓来?”
何六得意道:“若说俺们那档子事,也是缘分,也不必说她姓字名谁,住在哪里咧。总言之,有个好说好笑、有钱的寡妇家,俺虽瞧不到她的娇模样,但觉她浑身肉皮滑溜得异常可爱。尖尖脚儿,多说着,敢好也有三寸。便是她最好算命,又好听个小书段儿。俺赴村趁生意,往往被她叫进去,胡扯一面。一来二去,熟滑咧。咱没眼的人耳朵是灵的,听得她说话娇嫩,行步伶俐,便知是个俊人儿。但是咱也不敢冒昧,不过借着接茶接水故意价碰她手儿一下子。有一天,我大着胆子,趁她来递茶,故作失手打落杯子,便赶忙弯腰去摸碎杯,就势捻了她脚一下,她倒咯咯地笑我瞎摸。“又有一日,俺趁她一转身猛然地向前一撞,正挨着她胖胖的屁股。但是她只唾了声,依然地说说笑笑。要说咱们没眼的人,受的是前生孽报,今世里就不该做这些污事。无奈事到其间,由不得我。你想面前现成的肥羊肉,谁能只顾忌口呢?从那一天,我便放大了胆儿。但是她那光景,仍是有意无意。我知得人家,是不见好货不肯贸然来照顾的。不瞒你说,我瞎虽瞎,却也有点儿得人意处。你不信,摸摸我的鼻头,便晓得的咧。一日,恰值雨后天儿,她院中泥泞不堪。我明知她在厢房前铲除泥泞,帚儿直响,却只作不知,摸出门来解裤便溺。说也不信,登时帚儿声停。你想我既故意引逗她,自然摆布得有可观的物件了。只那一泡长尿没完之间,忽闻耳旁咯咯一笑,接着便一帚柄儿,打向俺那所以然的所在。咱们是长话短说,从此俺们两个的所以然才凑到一处。你说我嘴头甜蜜,没好处吗?”
那瞎子听了,向四外倾倾耳朵,然后笑道:“真有你的,你倒作的得诀法。将来俺串村庄去审贼,若遇着此等事,也学你些儿,不好吗?”于是两人对翻眼皮,哈哈一笑。张得大家又笑又气,方暗想何六这瞎厮,瞎掉眼睛,还造罪孽;只见何六笑道:“咱们只管干嚼蛆,当不了肚皮饿。伙计,把咱买的那所以然拿出来,咱也吃个快活酒儿。你是远客,先敬你一个头儿,以后,咱是彼此传递,一人一口,谁要多咬一口,叫他嘴上立时长个老大的疗疮哩。”
那瞎子笑道:“何老哥,你真罢了,就这等的小心,俺是向来不吃昧心食的。”何六登时一翻白眼道:“那也难说,咱话先讲明,省得吃到快活头上,再捣麻烦。”说着,拎起酒壶咂了一口,一挥手儿道:“伙计,快拿出来,你就起头来吧。”
这里大家听了虽不解他们说的所以然是甚物件,但是都猜到是熟食下酒之物。正在含笑注目之间,只见板桥那边小影一晃,却是绳其和建中悄手蹑脚地踅来。每人手内用草绳拴着一个癞蛤蟆,绳其手内还提着一尺来长的一段泥污木棒,上面的臭滋泥都已晾干,想是就桥下拨寻蛤蟆用的。当时绳其忽见何六等,便向建中一挤眼儿,一径地鹤行鹭伏,竟趋到何六眼前,悄悄蹲定。建中远望着,只是憨笑。
大家见绳其顽皮素惯,倒也没人理会。正要相与踅去的当儿,便见那瞎子由怀中摸出个油纸裹的长卷儿,大家以为是油条之类,哪知抖去油纸,却是一具紫渗渗的卤煮驴肾,连那翻开的头儿俱全,颠在手内甚觉好笑。原来村中素有煮驴的汤锅,据说着全驴之美无逾此物,所以两瞽合资买来,准备着下酒解馋。
当时大家见两瞽茫然相对,各据咂壶,又颠着这段美肴,真可谓瞎吃瞎喝,不由都逡巡笑望。便见那瞎子猛一口咬去肾头儿,一面大嚼,一面赞道:“人家王回回煮驴肉,端的得味。何老哥,快来吧。”说着,直竖竖递将过去。何六这时业已先张大嘴,接过来昂哧一口,更为扎实,登时撑得两腰气蛤蟆一般。于是白眼一翻,转递过来。彼此穿梭,夹着大嚼不迭。百忙中又须咂酒,四只手瞎摸瞎抓,并且彼此提防多咬了去,接肾之间都挂张皇之态。这副可笑的神情儿已经是等闲瞧不到的。正这当儿,只见绳其置棒于地,小眼儿瞟准了何六,趁他唰一声递出驴肾,赶忙接去抛向背后,闹得何六愕然道:“你瞧你,多么嘴急手快,就像抢的一般。”那瞎子也愕然道:“你说什么?你只管咬不够,舍不得递过来,怎反倒打一耙,说我手快呢?”
何六登时一翻红眼皮道:“放屁!你要胡厮赖,想吃独食,须不成功。哪个瞎王八蛋才没递去哩!你不用故意地迟延时光,暗含着多咬两口。天理良心,你吃了昧心食,老佛爷也叫你生大疗去。”
那瞎子发急道:“喂!何老哥,别逗笑儿,你委实没递过来。”何六大怒道:“这是什么事体?俺和你逗笑儿,咱彼此黑汗白流挣的钱买这酒肴,可是小事哩?”那瞎子听何六气急败坏的语气不像逗笑,因诧异道:“这事也怪,莫非你手慌递掉了,也未可知。等我摸摸我跟前再讲。”说着,一手置下酒壶。
这里绳其好不手快,连忙褪下那半死的蛤蟆,先置向他跟前,又复置棒停当。这里何六还微微冷笑道:“你唱功平常,装扮倒不错。你多咬一口也不打紧,你就赶快递过来吧。”那瞎子也不理他,只顾了就地**。一下子摸着蛤蟆,忙唾一声推开去。
须臾,摸到那段木棒,因上面有半湿带干的污泥,绝似油腻,便以为摸到驴肾了。于是不容分说,抄起来昂哧一口。这一来,咯嘣一声,两门牙险些坠落,啧的声,向外一拔,又掠了一嘴臭滋泥。何六顷着耳朵道:“怎么样?俺若没递过去,你嚼这么热闹,难道是你的屌不成?”一言未尽,但闻那瞎子大吐大呕。何六晃着脑袋道:“该,该!吃昧心食,总不会受用的。”
这时绳其早已抽头跑去,遥和建中大做鬼脸,招得那三四父老掩口揉肚,极力忍笑之间;便见那瞎子头筋都胀,一抛木棒,大喝道:“哈哈,何六儿厮,你这瞎万辈的死王八,也不对呀!你不递酒肴,满算都撑到你肚子里去,也不过多造一泡粪。咱们同行同道,也不算什么,你不该弄你娘的哭丧棒来赚我呀?”
何六越怒道:“好小子!你还胡说,你干脆快拿来吧。”那瞎子怒极,哼了一声道:“就是吧,你且等等。”说着,从地下摸起蛤蟆,约略准何六的脸子,手腕一翻,唰的声便是一下。
可巧何六正在气张了大嘴,又探身作势准备接肴,与那瞎子相距咫尺。这一来,咕唧一声,那蛤蟆正入口中。百忙中,一摆脑袋,不暇辨是什么东西,更不暇说话,急匆匆回手掏出。一面价反手回敬,一面两手据地,吼一声,一个虎跳扑过去。哪知那瞎子早做准备,倏地歪身一闪,嗖一声,跳将起来。可巧何六扑空,爬在地下,狠狠地两手乱抓,却抓住那瞎子一条腿子。俗语云“秃子愣怔瞎子狠”,当时何六抓住腿子,一咬牙,添上那只手,顺着腿便向上抓,意思是来个老王摘瓜,下取的毒招数。<!--PAGE 4-->那瞎子一只腿子既站稳不得,又须防备**,便弯着腰子去掰何六之手。三晃两晃,两人四手相持,滚作一团。不约而同地都剩出一张嘴来,不管他脑袋屁股,给他个乱啃乱咬,又一面呜呜有声。
原来瞎子打架大半是闷腔的,都讲扎扎实实,坐实一个“狠”字。诸公切记,凡遇瞎子打架不可去拉,只要他捞住你,那就不可解脱了。
当时众父老见两人撕打凶实,顷刻之间,两人面上都已长血直流。正要赶去喝劝之间,便见两人拖扯着,就地一滚。你想一个小小板桥能有多大所在,砰然一声,业已同落桥底。虽然是溪水不深,但是两人泥首其间,都已闹了两口水,不由得惊慌放手,扯开了叫驴嗓子大喊救命起来。于是众父老急忙赶去,先取明杖递与他们,两人方才泥母猪似的爬将上来,便一面乱骂,一面彼此摸着酒壶。那瞎子还拍胸道:“何六,你别觉着你是地头蛇就欺咱外村人,等你下村庄时咱们再见。”于是各自分途,于于而去。
这时众父老只笑得打跌,正在桥上笑望绳其等。只见绳其向大家背后望望,忽地拖建中闪向一株树后。大家回望去,只见从远远的苍然暮色中踅来一位扶杖的老妈妈。及至近前,却是方老太太。一见大家,便笑道:“诸位可曾见俺家绳其和建中孩儿吗?这俩孩子真个淘神,这当儿还不上家。散庙的时光,人挤马踏,是玩的吗?”
众父老正要答语,却见绳其从树后向大家摆手儿。一父老便笑道:“今天怎么起动你老人家御驾亲征呢?”方老太太笑道:“今天大庙会上,佣工们忙了一天,这会子再支使人家满处里找孩子,不显得咱没分晓吗?我一来老不歇心,二来既过会子庙,我也到庙场上应个景儿。但是绳其他们向哪里去了呢?”
众父老听了,方笑着向那树后一努嘴儿。方老太太未及回顾,只听背后唱一声道:“奶奶,俺在这里哩。”这一来,闹得方老太太猛一哆嗦。一见绳其、建中,又登时笑逐颜开,却一拄拐杖道:“你这孩子可怎么好!就是叫人淘神。还不和建中弟弟家去玩哩。过两天,你也去瞧瞧王家婶婶。一年大二年小的,你也该像个人似的咧。”
不提众父老见绳其顽皮,又想起方才笑话,便别过方老太太,纷纷各散。且说方老太太领了绳其等慢步回家,刚一脚踏到门首,只见门前歇凉石上有一人扶头倚装而坐。一见方老太太,赶忙站起。正是:龙钟携稚子,邂逅得明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