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方老太太见歇凉石上那人站起,只认是本村庄众偶来歇脚。仔细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贫士,生得干筋瘦骨,细长身材。戴一顶破草笠,穿一件补缀长衫,脚下踏双张嘴的布鞋子;行装上面还掖着一卷对联。看光景有四十多岁,不像那《红鸾喜》中的莫官人,也像那《偷蔓菁》内的蔡秀才。虽是意态寒酸,但是顾盼之间委实有些精神。一见方老太太一个长揖还没作完,只见宅内跑出两个少年佣工,便噪道:“老太太快别理他,这厮早就在门首探头探脑,说起话来传声传气。咱这里又没学房,他游学也不睁眼睛。”说着,抢向贫士,一阵价连推带搡。哪知那贫士山也似屹然立定,其中一个佣工因推势过猛,自家立脚不住,扑的一声,倒闹了狗吃屎。于是爬起来,大怒道:“你这厮还讲打吗?”说着,和那佣工四拳齐奋,一拥便上。
这里方老太太连喝佣工住手之间,便见那贫士微微一笑,只略略手臂稍动,猛可地一撤身势,登时将两人闪跌一跤。两人越怒,爬起来,重复便上。那贫士只脚下轻捻,滴溜溜身躯一转,两人一对儿扑空,嘣的一声,又彼此撞了个仰八叉。慌得方老太太急用拐杖相拦之间,只见绳其拍手跳笑道:“有趣,有趣!你这先生好灵便手脚,倒好耍子,咱两个来来。”说着,从后面猛地一个老羊触角。那贫士不曾理会,真个被他撞得向前一探身儿。于是方老太太一面笑,一面喝住绳其等,又向那贫士道歉道:“佣工辈粗鲁无知,倒多多得罪先生。但是舍下却委实没得学馆,不便款待先生。”因顾佣工道:“你快与先生将出两串钱来。”
贫士忙愧谢道:“小可穷途落魄,偶游至此。闻得贵府是本村著姓,一定是开有家塾的,所以写得一副对联来,冒昧上谒。今贵府既没得学塾,小可也不便打扰。便请老太太留这副联儿,糊墙芥壁吧。”说着,从行装上抽下对联,徐徐展开。上面写的是五言联儿道:尚友天下士,乐读古人书。
那字儿体兼行草,纵横郁拔,写得来颇有奇气,下款儿只落“亦山”两字。
当时方老太太一见此联,又瞧那贫士落落然意态不俗,知非寻常游士之流,不由得心中一动。原来这方老太太系出名门,知书识字。便是当年方樾成名,也是母教为多。方樾还有个胞妹,嫁在密云葛蛇村吴家,这当儿早已去世。当年未出阁时,学习针菌之暇,方老太太也便教以读书识字。
方老太太既颇有学识,所以绳其虽顽皮异常,她有时管教起来,并不像蠢妇训儿一般,只讲蛮骂狠打。因她见绳其活泼聪慧,总不像没出息的孩儿哩。
当时方老太太接过对联,一面称赞,一面心头怙慑。只见那取钱的佣工直撅撅地踅来,当的声将两串钱向那贫士脚下一掼。方老太太忙笑喝道:“你瞧你多么粗鲁,便是给先生钱,就这么一掼吗?快拾起钱来。如今天色将晚,且请先生屈尊一宿,俺还求先生写两副对联哩。”佣工愕然道:“你瞧瞧,你老有这话怎不早说?却叫俺去取钱,白跑一趟腿。”说着,拾起钱来,索性替贫士提了行装,却笑道,“好了,好了。如今您总算抓着饭东了,快跟我去下房里歇息吧。”
贫士听了正在微笑,那绳其却跑过来将佣工一推道:“这先生手脚煞利,好玩得紧,不像那老板板的先生们讨人厌烦。你快将他行装安置在客室中,少时俺还寻他耍子去哩。”说着,拖了建中一径地先跑入宅。
这里方老太太却笑道:“先生不要见笑,这孩儿便是俺的孙儿。你瞧这么大了,只知顽皮,可知老身为他耗神哩!”说着,命那佣工引入贫士,自己也便逡巡踅入。到得上房,却不见绳其,只有建中坐在那里。问起仆妇,仆妇笑道:“方才大官官一进来,便欢跳得什么似的。直吵了方才门首来了个游学先生怎的手脚煞利,怎的闪跌佣工,张手舞脚地比画了一阵,并笑道:‘这先生写得好字,又会手脚,委实有趣,等我寻他玩去。’说着便跳出去了。这会子想是在客室中哩。”
方老太太沉吟一回,只微微一笑,便自和建中用过晚饭,悄悄到客室窗外向里一张。只见贫士尚在用饭未毕,绳其跳跳钻钻地偎着他,一面价瞎三话四,一面将可口菜蔬只管大箸价与贫士布过来。并笑道:“你这先生端的有趣,等明天你千万别走,便在俺家玩吧。不知你那手脚伶俐法俺也学得会吗?”
贫士笑道:“天下事,只要肯学,岂有不会之理?你看古今来许多的文臣武将,文能提笔安邦,武能提刀定国,哪一个不是学得来?公子,你只要愿学,还有不会的吗?”
绳其跃然道:“有趣,有趣!俺只学你那伶俐手脚,玩起来才有趣哩。明天你千万别走,你先教给我上树爬高。俺后园里老树上有个猫儿头(俗谓枭鸟曰猫儿头)的窝,俺早就想掏它下来哩。”贫士笑道:“当得,当得。公子你还是老实,若是我,早就掏它下来。”
一句话不打紧,乐得绳其只顾乱蹦,又跌脚道:“可惜今天晚咧,不然,咱这会子就掏去。”忽又笑道:“怎么你这先生,独说我学什么就能会呢?不瞒你说,俺往时上学时,个个先生都说我学什么也不会的。气得我就跤一跌,你说我学不会,我就不学。”
贫士大笑道:“那是他们摸不着你的性子,所以如此说法,总是不善教你罢了。率性之谓道,便是尽己之性以尽人之性。他们是不会尽你之性,所以说你不能成学哩。”
方老太太听到这里,不由暗暗点头。正在心下欣然,只见绳其怔怔地道:“你什么杏子、桃儿地说了一大片,如今后园里只有夜猫子,明天咱先掏它来玩吧。”
一句话招得方老太太几乎笑出,便欣然悄悄踅转。便寻出卧具并衣服帽履之类,唤到佣工,命与那贫士送去。须臾,佣工噘着嘴踅来,道:“他们外路人真不通情理。咱好酒好饭地款待他,又给他送衣物,他就像一百个合得着一般大咧咧地收了,连个谢字也没得,却和大官官在室内跳得山摇地动。这会子两人还正捉迷玩,又商量着明天上树去掏夜猫子。这个大孩子头儿若在咱家,不招得大官官越发淘气吗?依我看,老太太不必招惹这外路人,趁早打发他走清秋大路比什么都强。”
方老太太听了便是微笑,便和建中灯下闲话,又问回近日读书的功课。建中却道:“俺大哥不在毕先生处读书,倒也罢了。因为毕先生只能训蒙,教不得开笔学生。俺母亲因俺已开笔作文,却因此事甚是发愁哩。”
方老太太欣然道:“好孩子,原来你已能开笔作文了。你对你母亲说,不必发愁,不久我还要请位先生,你便附在这里来念书。且是好哩。”
正说着,只听院中奔马似的一阵脚步声,便见绳其蹦跳而入,头也不回,便拖建中道:“走,走!咱快向客室中去困觉,和那先生玩去。他一肚子古迹儿,只愁你听不了的。他又说他会夜间打坐,按骨节儿都会作响,说是能以增人气力。老弟,你去学学,长长劲头儿,且是好哩。”说着,一面将建中拖得东倒西歪,一面唤仆妇便搬自己的卧具。
方老太太忙笑喝道:“你建中弟弟不像你似的只好贪玩,如今时光不早,人家那先生也该歇息了,你还去胡扰做甚?”
绳其听了哪里肯依,便扭股糖似的拉住一个仆妇喊搬卧具。那仆妇一面笑,一而望着方老太太的眼色。逡巡之间,被绳其啪地一脚踏了脚尖儿。正在皱着眉,又笑又吵,只见绳其赌气子自取卧具,掮了便跑。再瞧方老太太,却含笑不语。
这一来,闹得那仆妇甚是诧异。因为方老太太疼爱孤孙,一总儿叫他跟自己困觉,片时不见都不成功;今竟容他跟个陌生的野先生去困觉,所以觉得奇特哩。
当时方老太太又和建中谈回家常,偶谈及建中族人王原赚取建中田亩之事,不由叹息,因笑顾仆妇道:“你瞧老天也不睁眼睛,偏发旺这种刻薄黑心人。俺听说王原这时在南村中也是有头有脸、属一属二的财主了。这种人,享用富厚,真叫人心不平哩。”
仆妇笑道:“哟!老太太别说了。俺家就在南村住,王原家的事儿俺有什么不晓得?他虽发了刻薄财,要说他会享用,真是高抬了他咧。你老还没见他那猥琐样儿哩,成年价穿件二大袄,系条葛条带,刺猬团似的小辫儿,恨不得都撵成毡。风里也罢,雨里也罢,只会驴子似的在地里忙工作,真是连个草刺儿都拾到家里来。冬月里农事闲了,便拾柴捡粪。家中小驴儿没事干,他还外挂着放脚拉车。脚打后脑勺地闹一天,蹲在厨房里和佣工们大家嚼两个高粱窝窝头,闹碗糊涂粥,这算他享用完毕。有时节赶集上市,溜溜瞅瞅的,买斤烙饼,夹上些死驴烂马的肉。再狠狠心打上二两烧刀子,蹲到人家墙檐下,胡乱啃嚼了,这又算他享用大发哩。饶是如此,他还成日价得不着人家的好气。老太太倒会俊样着说他享用哩。”方老太太失笑道:“照你说来,这就无怪他发财了。你看如今的刻薄财主,哪一个不这么起家?但是千算万算,不如老天一算。也是我活的年纪大,经的事多,凡这种刻薄的后人,不是浮华倾家,便是痴呆废业。因为自己算计人,机心用到尽头,所以冥冥中便有人给他散财哩。”
仆妇笑道:“老太太这话真不差。那王原的儿子小名带头,只比咱家大官官大两岁,却长了个傻大个子,就似个傻忒儿厮。念了两年的赵钱孙李,只认得了他那姓儿。见了人就会傻笑,便似缺个心眼一般。但是王原总觉得他儿子肥头大脑,挂些福相,还一火心地供给他儿子上学。两年工夫倒串了五六处学门,如今还闲在家里哩。”
方老太太笑道:“傻儿子也罢,怎的他还得不着人家的好气呢?莫非邻舍家有人欺侮他吗?”仆妇笑道:“咱邻舍家都是眼皮子薄的,见了财主抱粗腿还抱不迭,谁去欺侮他呀!要说他得不着好气,都是自己找的。他先前的老婆死掉,只剩下个傻儿子。论他财势,怕没人给他正经坐家女儿?但是他发财没够,总怕繁费,又想从续老婆这件事上得点儿外财。便嘱咐媒人留心查看,如有那有积蓄的二婚头,不怕长得丑八怪似的,他都不嫌。媒人听了,只好留心查看。事儿没成之间,未免先想他点儿油水,哪知他一毛不拔。那媒人恨在心里,过了几日,便来说对王原说:‘某村里有个崔二姑娘,新近孀居,思量再醮。不但人头儿一百成,并且富有妆奁,更能当家理纪,真是上炕的一把剪子,下炕一把笤帚。像你这家宽业大的门户,正该娶这么个家主婆来作家哩。’
“王原不知就理,只乐得心花大放,当即一口应允。亲事停当,及至半夜弄辆车把新人拉过门来,只见新人眉儿眼儿、头儿脸儿果然不村不俏的,有六七分姿色。并且是一双尖翅翅的小脚儿,穿着满帮花的鞋儿,比自己死去的老婆便强多咧。但是见新人下车之后,十分大方,羞涩之态一概没得。两只水汪汪的眼,鸡精一般。大马金刀地吃喝完毕,又略问王原的常年进款,便笑道:‘我听说你不会理家,以后你须事事听我话。但瞧你今天连客室都没收拾出来,可见你连人情世路一概不懂,着实须我来调理你呢。便是明天俺的亲戚来贺喜,你就不款待吗?’说着,立命王原去收拾客室。王原听她说有亲戚来贺喜,未免心痛备酒繁费。应对之间略为逡巡,那新人登时大怒,一径地将王原推出新房,嘣一声,关了房门,便一把鼻涕两把泪地呜咽起来。
“王原一来是爱新娶的二婚头,二来终究是贪她的积蓄,哪里敢违拗她,只得半夜里忙碌着收拾客室。又猴在房门外,赔了许多小心,方胡乱着进房去做了新郎。只这一夜之间,不是俺当着老太太说句粗话,那王原已被新人摆布得服服帖帖。真是叫他向东,不敢向西;叫他打狗,不敢撵鸡。简直就认了小妈儿咧。”<!--PAGE 4-->一句话招方老太太和建中正在都笑,只听帘外有人笑道:“你这小妈儿只顾了瞎三话四,俺的手烫掉了,你也不接接俺。”大家听了,不由一齐外望。正是:
虽富金银气,依然粗龌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