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方老太太觇得那贫士议论不俗,并且能识绳其的性子,确确乎堪为师资。一面欣然踅回室内,一面不由沉吟起绳其性儿原是跳**不羁,倘一火心价学起武功,不但有误读书,并且少年们血气作用,再恃有武功,其流弊正自非浅。这其间却不可纵了他的性儿。
正在沉吟,只见绳其嗖一声跳将进来,便拍手道:“好了,好了!奶奶可不必愁着没先生教俺咧。从明天起,俺便跟那先生读书玩。那先生文的、武的原来都会,俺先学两套拳脚,留着给奶奶耍看破闷儿,且是好哩。”
方老太太正色道:“你这孩子这些日越发淘得不像样儿咧。那先生哄你玩,便是哄你读书,都也罢了,怎又凭空地吵什么武功?那武功练胳膊练腿、摔跤劈叉、枪儿刀儿地耍成一片,小人儿柔筋脆骨,一个不小心便伤筋动骨,一辈子落成残疾,是玩的吗?再者,咱人不想闯江湖、挣字号,又不和人家结仇结怨,学那武功做甚?没的你还想飞檐走壁,学个黄天霸吗?你小孩子价是不懂事儿,上些年,蓟州白涧商家出了个武功绝伦、天下闻名的商允恭,人称‘白头商老太’。因他生有异禀,十来岁上便头发全白。却是膂力绝人,走及奔马,那劣蹶性儿,简直就提不得咧。十来丈的高楼,一跺脚便能上去;多高的墙垣,只如平地。成日价在外胡撞,不是将这个孩子打破头,便是将那孩子拧了腿。招得人家大人寻上门来,累他父母向人赔许多小心,还赔出医药之费。及至他父母寻他责打,如何能抓住他的影儿?后来他往往一出家门,便是半日。问起他来,他也不说去干什么。他父母正在胡疑,恰好有个北京亲戚来串门儿,一见他父母,便笑道:‘你们允恭赴京做甚事去了?一连好几日,俺遇见他在前门天桥上坐着吃羊肉酱烧饼哩。’她父母听了,不由一怔。
“等他亲戚去后,寻着商老太一问其故,方知他天天去吃羊肉烧饼。只半月之间,业已往返二百多里了。他父母一想,这孩子如此闹法,将来知识开了,怕不闯祸?于是趁他早睡方酣,便集人缚起他来,想要活埋。但是族中人究竟不忍,便有人献计道:‘如今盘山天宁寺竺源长老正想寻两名行童,咱商家又是竺源的香火施主,给他送个孩子去,料他不能不收。且蠲蠲允恭的性儿,或能改变过来,亦未可知。’他父母听了,只得应允。
“那允恭既做行童,果然比在家驯顺多了。也是他该以武功著名,一日,有个河南嵩山少林寺里的僧人行脚到寺,不知怎的,忽然病将起来。那竺源本是个当家和尚,俗事既多,酬应宾客,事儿又繁,哪里把那僧人挂在心上,只嘱咐行童们去照应他。那僧人缠绵床褥,闹汤饮药,本来讨厌,又搭着病人没好气,将行童们厌恶得不可开交,便都躲得远远的,由他去呻吟辗转。唯有允恭独可怜他是个远方僧人,便日夜价尽力服侍。每至夜间煎药,允恭便取些老粗的木柴来,一面煎药一面玩耍,将那木柴一根根用两指捏开,咯吧吧地响得且是有趣。“那僧人瞧在眼里也不言语,及至病愈,却向允恭道:‘俺承你服侍之惠,无以为报。今俺暗瞧你捏柴的力量,真是天赋异材,如能学习武功,便可名世。贫衲不材,当竭尽所能教授于你。但是武功一道,首重气量,气盛然后力有所附,不知你气量何如?你能在十步之外嘘灭灯火,便大有可造了。”说罢,命允恭站在距灯火十步以外。
“那允恭不管好歹,就鼓腹集气,撮紧嘴唇,噗的一口吹将去。只见那灯火微微一摇,允恭方在爽然,那僧人却欣然道:‘好的,好的。你没学习过积气运气之法已能如此,端的是天赋异材哩。’说着,用手一指,那灯火立灭。
“允恭方在诧异,僧人笑道:‘这不足为异。运气精熟,可以随意所至,气便达到;再精熟之至,可便化为剑气,那便是武功绝诣了。’允恭听了,惊喜之下,知遇异人,从此便拜就那僧人为师。已有天才,又得明师教授,不消四五个年头,早已武功大就。一切的软功硬功、内功外功,无所不能。有时师徒俩较量起来,那允恭猛锐之势,乍望去比那僧人还胜三分,但是僧人还不甚许可。一日两人又自较技,只见允恭逡巡缩手,步步退让,只取防御之势。那僧人大悦道:‘你这伎俩,业已成功,能知以静制动之道,便已处于不败之地。再能行之以廉抑,去掉矜胜之气,便终身可以远祸。老衲所能,亦止于此,咱两人便别过吧。’
“允恭听了,好不恋恋,没奈何,送那僧人至盘山脚下,直望得他影儿不见,方才逡巡踅就回途。但是窃幸武功之成,好不心头高兴。便一面掉臂长歌,一面施展开飞行术,举足如风,在那山径间一路跨跑,招得远近的樵夫牧竖都愕然惊顾。正这当儿,允恭只觉得脑后有个巴掌似的黑影儿。初还不以为意,哪知自己越跑得快,那黑影在脑后越晃得凶;后来那黑影竟贴在脑后,闹得痒痒刷刷,分明是人的手掌儿。
“允恭大诧,嗖地转身一拳猛甚去,却连个鬼影也无。正在张皇四顾,便觉背上有人轻轻一拍,道:‘允恭,你如何刚离了我,便自矜张起来,在道路上惊人耳目呢?俺因有几句言语,忘掉嘱咐于你,所以又跟你转来。你须知武功一道,无穷无尽,天下能人甚多,切不可矜胜致敌,更须留意方外人和妇人女子。因为这两种人,凡敢出而问世,大半是身怀绝技。如与之较量,不胜徒自取辱;幸而胜之,他必然蓄志报复。这两种人,阴狠之性,十分可畏。切记,切记!’允恭听了,急忙回顾,但见那僧人衲袖一晃,又已影儿不见。
“当时允恭怅惘回寺,谨记僧人之语,性气和平,将从前劣蹶之性不知不觉消除净尽。他父母晓得了,自然欢喜,便命他拜别竺源,回家授室。说也不信,从此允恭循循谨饬,居然大姐儿一般,承欢父母之余,便日以操持家计,为乡人排难解纷为事。有人问起他武功来,他只笑谢不敏。但是声闻所被,哪里掩得?不是这里镖局来请出马,便是那里捕家来聘办案。允恭一概谢绝,只在家农圃消遣,便如个粗笨乡人一般。更于春秋佳日,置辆小车儿,自辇了老母出游村落。遇有野花儿便撷取了,与老母插戴,剩下来红红紫紫都插向自己头上。娘儿两个,招摇笑语。每当车声辘辘穿过村坊,招得妇孺们嬉笑纵观,允恭却越发怡然自得。但是,久而久之,他武功声闻越发大著,远近间好武的朋友提起商老太来,争以识面为荣。于是你来造访,我投缟纪,闹得允恭送张迎李,昏头耷脑。没奈何,只好往往出游以避喧嚣。又因老母多病,许了每年泰山进香之愿。南至江淮,北至辽沈,一路上游踪所至,所做的扶危济困、除奸铲恶等事甚多。但是允恭只务韬晦,绝不欲人知其姓名。“一日游至热河木兰围场地面,适值皇帝举行秋搜打猎之典。原来这片围场宽广二百来里,里面山林草泽,无所不有。专有管围的官吏,从关东一带打洪围(大队列人,俗谓打洪围)的猎人手中购办许多的熊虎豺子并麋鹿雉兔之类,用铁笼豢养着,以杀其鸷猛之性。及至秋搜举行,皇帝驾到,那围场中早已设备整齐。有御幄处,为皇帝驻跸歇息之所;御卫处,为侍卫屯集之所。还有神机、锐健两营,远远扎在围场外面,以防不测。至于扈驾的文武官员,也各有行幄,为歇息之所。
“每当围场开时,真个是千乘雷动,万骑云屯,火枪与羽箭齐飞,哨角于号铃共响。择适中之地,山环林麓之间,特辟御围场,约莫着皇帝的逍遥马将要到来,那该值的养兽人等早将笼兽槛鸟安置在冈峦森林、幽僻所在,单等皇帝御马驰至,便次等价开放鸟兽,各有秩序。先是打鹿,另有引鹿人披鹿皮,戴鹿头,吹起一种口哨子。其声费之,呦如呦鸣,俨在御马前百余步外伏定。及至引得鹿来,皇帝便纵马张弓,一发得之。于是全围人众咸呼万岁;接着便大放雉兔等物,这一场更为热闹。因为扈驾的大臣并勋贵子弟职为御前侍卫者,都得与猎。一时间,射飞逐走,弓鸣镞落,毛血落飞。皇帝也便怒马如龙,拿出马上神武,以示君臣同乐,不忘武备之意。
“闹过一阵,群臣便献获马前。皇帝有时高兴,便宸翰赋诗,群臣能文者,争来相和,藻曜高翔,作些个裔皇典丽、歌功颂德的文字。至此,各为就幄少憩,然后又开猛兽之场。这番热闹,更自不同。先是侍卫净过场,又有几队侍卫步行持枪,按四角列队立定,以防奔帙溃围之兽。那专司放兽的,左挈红旗,右秉画角,全副劲装站立在高阜之上。这当儿,全场肃静,真是蚁儿行动也闻得。须臾,标枪对对,马蹄隆隆。那御前众侍卫雄赳赳带刀持枪,簇拥皇帝直入御围。另有十来名手搏侍卫,短衣伶俐,腰束黄带,各持短枪,锋芒如雪,分列在皇帝前后左右,以防猛兽犯驾。于是那专司放兽的,红旗一挥,吹动画角。接着四角上众侍卫震天价一声呐喊,名为‘惊兽’。
“就这声中,群兽咆哮齐出,便张牙舞爪,乱蹿围中。于是皇帝怒马独出,御前侍卫奔走如风。远者发射,近者枪取,烟尘抖乱的,直驰逐十余里远近方才罢围。那奔蹿过远之兽,自有专司养兽的设法拦取,以备来年之用。总之,这秋搜之举,说着是不忘武备,其实是皇帝在深宫中玩得不耐烦,要在外边疏散疏散罢了。你想那久豢之兽,猛性已减,又有许多的侍卫防备;即或间有特猛之兽,不过偶然伤个把侍卫罢了。
“且说允恭既值这热闹的秋搜,正想设法儿混入围场瞧瞧。事有凑巧,恰值内务府大臣领的一班御膳房人众,内有一人名叫醉猫郝盛,因他为人好说好笑,十分和气,又好杯中之物,他家下开片山果店,专做御膳房的买卖;因此之故,每逢山果开市,他便带到蓟州一带山场中走走,一向和允恭甚为熟稔。当时,允恭寻着郝盛,一说来意,郝盛吐舌道:‘你瞧可是瞧,可要仔细。那所在非同小可,连拉屎放屁都须仔细。倘被巡场的识出是生人来,连我这吃饭的家伙也没得咧。’“允恭笑道:‘俺只仔细着,听你吩咐就是。’郝盛道:‘那么,你须装个下等膳役,瞧罢御围也各处不要去跑。那处御膳离御幄近近的,更不可去探头探脑。’说着,便与允恭打扮起来。先弄顶油晃晃的帽子与允恭盖上白头,又取些煤灰,就允恭脸上涂抹得花花搭搭,然后穿上蓝衣油裙。装毕一瞧,甚是好笑。便又取一面腰牌,给允恭挂在腰间,即便直入围场。
“这当儿,场中万众,混进个把人去自然都不觉得。那允恭混入人丛瞧罢御围,果然是风驰雷动,有声有色。须臾,皇帝驾转御幄,传餐少息。允恭和郝盛踅回御膳处,那郝盛见没得甚事,酒性发作,便弄了一大壶酒,取些熟食,就御膳处行幄之旁藉草席地,竟自斟自饮;却向允恭笑道:‘今天这酒,没别的,我可不敢让你。因为你倘吃醉了,不是耍处。其实呢,我也该少吃才是。但是,但是……’说着,却连连引满,却又道:‘你瞧着,我吃着一壶,便不吃了。什么话呢?这等所在,若只管一杯一杯复一杯,真透着爱喝盅咧!’于是索性儿拾起壶来,又是一气。
“招得允恭暗暗好笑,一面觇那御幄前,静宕宕人声不闻。只有十余个长大侍卫带刀鹄立,并有一个黑凛凛、雄赳赳的大汉,生得猿臂蜂腰,十分壮健。左足微疲,也穿着侍卫服色,却戴着宝石顶儿,大叉踏步价率领两个侍卫,就幄外来回檄巡。允恭向郝盛一问其人,郝盛一竖大指道:‘这就是勇力著名、人称疲脚七额附的哩。他是位公爵,现兼着御前侍卫领班的差事,所以在此。此人勇力也不知有多大,曾在北京雍和宫和一个勇力喇嘛角力,被他一拔脚将那喇嘛蹴出三四丈远,登时折了腿胫哩。’”
方老太太说至此间,便饮了杯茶;听听街柝,已交二记,再瞧绳其业已听得直了小眼儿。正在心下好笑,要继谈前话之间,只见一个仆妇揉着盹眼,跟着鞋子,蹭进来道:“如今时光不早,老太太和大官官还不歇息吗?”
一言未尽,那绳其跳起来。正是:童心难就范,逸事诏奇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