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交代到绳其正听那方老太太谈述逸事，津津有味。无端仆妇进来打岔，便登时直跳起来。原来小孩子们听到人说古迹儿，真是连生日都忘掉。作者曾记小时节，听人说起“洪羊洞孟良盗骨”一段事，那焦赞一斧劈煞孟良，知是错误，方哇呀呀一声喊叫。作者正聚精会神地要听下文，恰好有人来打断说者的话头。当时恨得作者真有一口吞了那来人的心肠，直闷了好几日，还不舒服，大料着这时的绳其，亦复心同此理哩。
且说绳其直跳起来，一面向仆妇吵着快去，一面莽熊似便奔去推。那仆妇自要歇困，已抖去脚缠，只光脚跟着鞋子。这一来，脚下一歪，鞋落脚光。绳其都不管她，眼睁睁将那仆妇推出，又复一脚，踢出鞋子，招得个方老太太笑喝不迭，一面道：“你这孩子这么劣蹶，还要习武哩。”
绳其跳过来道：“奶奶快说吧。这段古迹好听得紧。”于是方老太太接说道：“当时允恭听郝盛说罢，又细瞧那七额附行步之间果然矫健非常。便随手拾了一块三尖棱的长石子儿，一面刮磨鞋底上的泥土，一面游目四瞩。忽闻身旁扑哒一声，一瞧郝盛业已颓然醉倒，手中还把着个空酒壶。正这当儿，忽闻靠御幄东面唰啦啦风声掣动，接着便火枪数响，尘埃乱飞；又闻警哨一鸣，东西巡场的侍卫一齐大呼。惊得允恭站起来正在瞭望，便见一只土花豹子没命地从东奔来，眼睁睁冲到御幄之前。吓得幄前众侍卫一阵大乱之间，那豹子回头望望，似有所惊，猛地吼一声，竟自腾踔而过。便见东面一溜烟似的，驰起一股尘土。中有一物，身高丈余，乱发四披，一面价腾跃如风，一面价张臂乱舞，顷刻间已到御幄前。
“这时允恭望得分明，不由大惊。原来那物却是一只苍发老熊，浑身皮肤经沙石磨炼，松香黏附，简直将短毛儿粘连成一片，又坚又韧。真个是目闪双电，齿排群峰，颏动舌鸣，火杂杂地一跃丈把高。看光景，舍掉那土豹，竟要直奔御幄。原来这熊和土豹都是从御园中偶然蹿出，便藏伏在东面林草中。不想有个巡场的侍卫闲得没干，偶然向林里放了两下火枪，先惊起土豹。大家正想拾个狠蛋(即无意得之之意),哪知熊老官随后便到，大爪一翻，早已拉煞一个侍卫，所以直蹿到御幄之前哩。
“当时允恭正在吃惊，便见幄前众侍卫越发大乱。中有两人拔刀斫去，那老熊两臂一撑，当的一声，如中铁石。这时，其余侍卫也便各抄标枪麻林似攒刺上去。那老熊性子发作，只吼一声，抓过两支标枪，咔吧一折，已成四段。就势一爪抄去，竟将一个侍卫倒悬起来，嗖地一抡，早已肢体零落。于是众侍卫大骇，只得硬着头皮闯上前，奋刀乱斫。“这当儿，四外巡场的侍卫警哨大鸣。大家正在各挺枪刀，风驰而前。这里允恭眼光一眩，但闻一片叮叮当当，恍如打铁之声。原来众侍卫佩刀斫去，那老熊只如不知，反倒撩得它凶性大发，长发直立。迎风一吼，那咽喉上却现出茶杯大小的一片白毛儿；呼吸之间，那片毛只管凹凸。
“允恭一见，恍悟那片毛定是脆薄，要取此凶物，端须扼此要害。怙慑间，手颠长石想要打去。忽又想起郝盛嘱咐仔细之语，不可冒昧。正在逡巡，便见众侍卫你跌我滚，佩刀乱斫。那老熊更一跳数丈，猛地从大家头顶上乱踏过去。大爪一伸，竟已哧一声抓落御幄的帘帷。这一来，幄中宫监一齐惊呼。那老熊吼一声，一低脑袋，正要鞠身而入。说时迟，那时快，这里允恭眼光一瞬，便见七额驸从斜刺里大呼挺刀，一个箭步赶上去，向老熊拦腰便斫；只听呛啷啷一声响，震得七额驸身体一晃、刀折两段的当儿，那老熊猛一回身，恰好七额驸脚腰跑发，业已抢临近切。于是额驸大呼，索性抛却断刀，手搏直上。
“要说七额驸，手脚功夫委实可观，在北京御扑营(满人重手搏摔跤之技，特设御扑营，选满洲勋贵子弟充之)中并无敌手。真个是臂似铜浇，腿如铁铸。当年林清教匪之变(在嘉庆时)后，其余党勇士陈德假充厨夫图谋行刺，却被七额附一脚踢翻。那陈德也便拗伤额驸之足，所以额驸左足微跛。今虽年龄稍高，但是依然恃了当年的英勇，所以竟敢徒手挡熊哩。当时额驸奋起神威，前蹿后跃，一阵价拳脚如雨。虽招招都中要害，无奈那老熊皮坚赛铁，更复力大于象，一阵价乱扑乱抓。
“三晃两晃之间，七额驸力乏，脚下偶然一慢，早被它拦腰挟起。望得众侍卫一齐惊呼，纷纷乱跑。那老熊长啸一声，接着便大笑不止，便将七额驸颠来倒去一阵玩弄，仿佛如得异宝一般。又伸过它那毛茸茸的容长脸儿，向七额驸脸上嗅了又嗅。每嗅一下，越发大笑不已。那口角馋涎也便直拖下来。
“原来熊之为物，捉住人要噬，便如猫儿逗鼠一般，总须玩弄尽兴，方用舌头舐煞。据说熊的舌头好像极细的钢锉，上有极坚的细刺，所以它杀人用舌。当时允恭见七额驸势已危急，眼睁睁那熊便惊及御座，不由雄心陡起，便不顾一切。正要拔步抢去，便见那熊猛地将七额驸耍了个倒背花儿，趁势向地下一掷，它便一屁股坐将上去，只乐得拍掌大笑；却一脚蹴开地下那柄断刀，远及寻丈之外。
“正这当儿，忽一阵扶摇风起，吹得老熊长发乱披，一下子罩住面孔。可巧那四围抢来的巡场侍卫已临切近，大家虽不敢公然直上，却先来了个拐子打围，给他个坐着喊。这一声不打紧，闹得老熊正在乱分长发、势欲跃起之间，这里允恭更不怠慢，便一连几个箭步直蹿过去，觑准那老熊右眼，嗖一声，手起一石。便闻咕唧一声，那熊右眼角上竟自安了个石橛儿。原来那石子长而且尖，就如铁镖一般。“当时那熊奇痛之下跳起来团团乱转，狠命地一分长发，忽见允恭一个退缩猛扑之势，未及发动；这里允恭赶忙价拾起断刀，正想运足臂力猛堪它的咽喉；便见风起尘飞，那熊倏地一个悬空巨跃，竟向自己直扑过来。
“好允恭，真是会家不忙，神气闲定。只倏地一锉身闪开来，那熊一下扑空，方累得向前略撞。这里允恭喝一声，平旋一腿，用一个顺风扫叶势，啪的一脚，正踢在那熊后腰之间；接着便移足换步，运足平生之力，又是个蹬倒泰山的式子。可巧那熊被踢得正在乱晃，这一来，扑通一声，往后便倒。好允恭，更不踌躇，直赶过去。只右手紧握断刀，左臂一撑，立了个纹丝不动。望得大家只顾了骇汗如雨，更不暇细瞧允恭是哪个，就这一片纷纷乱喊声中，便见那熊猛跃而起。方一把抓住允恭左臂，忽地狂吼一声，一跃三丈多高，牵连着允恭一同飞起。
“及至人兽一齐跌落，那熊咽喉间却插入一柄断刀，一径地刃出后项，径自死掉。于是大家惊定而喜，一拥齐上，恍惚之下更没人询问允恭。妙在允恭也忘其所以，便掺入众侍人中，七手八脚地先自拖开死熊，然后趋视七额驸。且喜虽带重伤，还不致命。
“这当儿，扈驾官员也便都黄着脸儿次第赶到，自有御前大臣趋入御幄，一面跪请圣安，一面奏明有熊惊驾并有人杀熊的情形。这里七额驸和众官员一瞧允恭，虽是御膳房厨役的模样，但是躯干凛凛，不像厮役。又搭着允恭跃**之间帽儿脱落，露着一头白发，分明是个陌生的人拦入围场。
“这一来，大家又是一惊，正要趋前查问，恰御前大臣也自额汗****地跑来。原来皇帝一问那杀熊之人是哪个，登时将那大臣问了个张愕巴(即愕然莫对之意),所以忙赶来查问。当时那大臣和七额驸一问允恭的姓名来历，允恭这才恍然悟过。但是畏惧，却情知欺瞒不得，只得硬着头皮一报姓名，并说明由郝盛引进围场。
“七额驸等听了，骇诧之下，便先命人拖过郝盛。可是那郝盛还在醉梦颠倒，急切里睁眼不得，只认是同伴和他开玩笑。便一面乱舞空酒壶，一面马马虎虎地道：‘他妈的，得咧!别这么闹，你瞧老哥哥，规规矩矩，只吃这一壶，准误不了差事哩。’正说着，一睁醉眼，不由大骇，只见七额驸站在面前，额驸背后便是允恭，有两个侍卫业已反剪了允恭双臂。
“这一来，郝盛摸头不着，以为允恭不定是闯了什么乱子。急切间要问所以，无奈连急带吓，又搭着醉的舌头不受使令。正在一阵价张口结舌，那七额驸便将允恭杀熊之事一说，然后问他是否由你引进围场。哪知郝盛平日价最佩服允恭的武功。当时听罢额驸之语，直惊喜得忘其所以，登时一竖大指，向允恭道：‘哈哈!商老兄，真有你的。你这杀熊救驾，这个大响儿总算叫着了。咱老郝的朋友，真不含糊。’说着，转向额驸道：‘不错的，是俺引进，是俺引进。’几句话，招得额驸和那大臣全都笑咧。但是两人见允恭凛凛一表都有爱惜之心。于是命两侍卫暂押允恭，即便一同去复奏皇帝。不消说，两人都与允恭善为说辞。果然龙颜大悦，不但不究允恭混入围场之罪，反要赏他个侍卫的官职。哪知允恭不愿为官，只在御幄外碰头谢恩，竟自飘然而去。“从此允恭的武功声闻越发大著,中年以后，益务韬晦。但是遨游之间，同声气者，到要逢迎，往往因情面难却，也累次助人捕擒巨盗。至于平生所行侠义之事，更是不可胜计。及至晚年，倦于出游，便教授几个弟子，以为消遣。最能传其技的，有穿云燕田保义、铁砂掌郝隆基、过耳风许春芳、一声雷马明善等人。但是田保义等不过各得允恭之一体，业已名著当时。独有一个弟子，却是辽阳人氏，姓施名照，本是个流寓的苦孩子。起初在允恭门下只当个小活儿(即佣工也),为人沉默寡言，不说不笑，便似个木头疙瘩一般。积的工钱一个也舍不得花，都交与允恭存蓄。及至允恭开设武塾，便派他在塾伺应一切。
“一直五个年头，那施照除了早晚奔走之外，连塾门都一步不出。每逢诸生学艺，无论是文功(导息运气)、武功(跳**耸跃),他必要在旁呆瞧，又时或憨笑。诸生以为他是个呆子，也没人理会他。少年人性儿都好玩，大家习艺之暇，因允恭约束甚严，不许外出，闲得没事干，未免便拿施照消个遣儿。不是这个过来一拧他的胳膊，闹个鸭浮水；便是那个跑来猛托他的下颏，来个犀牛望月。甚而至于大家把他脱光，撮弄得馄饨一般。两人掀起他屁股，其余人便光了脚板，扑扑地踢他响屁。施照只是憨笑，也不理会。
“有一月，时当夏日，允恭出塾，诸生等又在塾后园一片荷池之畔顽皮起来。恰值施照由园内下房中出来，手内拿了两枝纸花儿，还有一件红袖子镶滚花边的女衫儿；却是宅中仆妇们托施照向家中寄去的。当时诸生望见施照，便牵羊似的牵过来。不容分说，便夺花的夺花，抢衫的抢衫，登时与施照插花披衫。扎括停当，大家一阵鼓掌大笑道：‘你瞧小施儿，腼腼腆腆，大闺女似的，扎括起来真不含糊。咱快叫他扭个来回儿，给咱瞧瞧。’
“哪知施照听了，忽地脸一沉，一阵子揪掳下花儿衫儿，拔步便走。大家还笑道：‘你瞧小施儿，上了脸了(即玩恼了之意)。咱偏叫他扭扭。’说着，奔去一人，伸手一拉，施照一翻腕接住来手，趁势一甩，那人扑通声趴在地下。大家见了还不觉得，即又奔去一人，手还没到，业已被施照一脚放翻。
“大家见施照手脚发出甚是得法，虽觉诧异，但是忽见他真恼了的样儿，大家也就未免气往上撞。于是呼一声，一拥齐上。本想先拖住他再作道理，不想施照滴溜溜身形乱转，不但引得大家乱跌乱撞，搅作一团，并且瞅个冷子便是一下。不是这个头上挨一掌，便是那个屁股上闹一脚。这一来，大家都怒，便都施展出所学本领实胚胚地攒打起来。施照更不理会，一阵价身转如风，目闪似电，指东打西，绰有余裕。<!--PAGE 4-->“不多时，吆吆喝喝，大家逼得施照已到荷池沿上，堪堪无路。便有一人倏地抢去，随后大家大呼继进。本想一下子蹴他落池，哪知施照略为侧身闪开池沿，一个扫堂腿，业已有两人扑通落池。接着一纵身，两臂一张，又是个大鹏展起的式子。只这么手势一翻，又将两人凭空扯落。吓得其余人正在不知所为，只听荷池边假山石后有人大笑道：‘怪得俺瞧你像个大有深心的人，却难得你这般地深沉不露。你等早都在他包涵中，还只管跳**怎的?’声尽处，闪出一人，却是允恭。
“原来允恭出塾回途，行经后园墙外，听得里面吆喝跳闹，便悄悄跃入，闪在石后，觇了个不亦乐乎。又因每逢诸生学艺，施照便一旁注视，允恭虽觉他有异，却想不到他的本领能超乎诸生之上哩。当时允恭喝住施照，又命他试回拳脚，不由大加称叹，从此便收施照在弟子之列。因他年岁最小，同学人们都呼以么弟，或呼老么。久而久之，施老么技击大名，独著于允恭门下。允恭所独擅之技，便是剑术为点穴之法。但是他甚秘惜那点穴法儿，以为此等绝技如或传之非人，为害非浅。施照虽屡次请教，允恭却笑而不语。
“又过了二年，允恭教授颇倦，正要谢遣生徒，恰值那铁砂掌郝隆基偶然去帮人打降，一掌下去竟闹了一条人命，连允恭都遭传讯。好容易麻烦过了，又有一个高去高来的强盗被捕，自家大言，愣说是允恭的弟子。亏得允恭侠名素著,朋友不少，有人在官府跟前与他辩白，方才没被牵连。但是酬应朋友，打点公人，业已闹了个昏头耷脑，于是允恭越发地颓然意倦，立谢生徒，唯有施照依然是恋恋不去。那允恭虽知他意有所在，但是毕竟秘惜那点穴法儿，不但不肯传与施照，便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肯传于她。
“原来允恭中年后方得了一个女儿，名叫兰姑。俗语说得好：有虎父便有虎女。那兰姑性儿跳**，天生好武。允恭是慰情胜无，得此娇女，自然将自己本领传些于她。但是兰姑柔弱，那闺中技艺若和施照比较起来，就差得多了。不过因家有名父，随便儿学习罢了。因施照从先本是家中的小活儿，所以出入间都不回避。
“一日，施照在宅内前院中试了回手脚，想起那点穴法来。正在闷闷地眉头不展，恰值兰姑来掐花儿，两人言语之间，施照却只管发怔。兰姑问其所以，施照叹道：‘姑娘你不晓得，如今同门都散，俺也该踅回家瞧瞧，料理一件事体，尽俺为子之道。俺所以远出佣工，便是因家贫，父母亡后，至今停厝未葬。且幸数年来积有工资，可了此番心愿。只是俺因未得师父指教点穴之法，总觉此心不安。偏偏地他老人家总不肯教与我，我用尽了哀求的法儿，通不中用。俺因此事，所以踌躇不去，不觉发起怔来。’说着，竟自泪落。<!--PAGE 5-->“兰姑笑道：‘你不必伤心，他老人家性儿俺是知得的。你越明求他，越不中用。俺给你出个计策，猛然地出其不意，他必然施展出点穴之法哩。’因向施照一说计策。施照欣然道：‘果然好计!但是姑娘却不可大意，若接应得迟了，俺的性命要紧。’兰姑道：‘岂有此理，这岂是儿戏之事!’于是两人约定时候，单等次日行事。”
方老太太说至此间，不由一个呵欠道：“啊哟!好困。咱娘们拉这段长古迹，也够半本子书咧，且等明天再拉吧!”绳其听了，又自跳将起来。正是：殷殷驯犊性，娓娓述遗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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