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正听得高兴,见方老太太忽要打住词锋,你说他如何肯依?便跳起来杀鸡抹脖地一阵乱央。
方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只要听见抡刀舞剑的故事儿就高兴,须知俺说这一大套,正是见学武功没甚好处,小人儿总是用心读书才是。”于是又接说道,“且说次日晚上,允恭料理家事都毕,又亲自就前后院中检点了门户,然后到自己室内解衣磅礴,洗沐头面并上身儿。原来允恭素讲修养气体,早起必要散步,临睡也要洗浴,是一日必行的功课哩。
“当时允恭正在赤蹲散发,只穿条裤衩儿,弯着腰儿,就外间屋门旁面贫架上洗擦头面。忽闻微风飒然,檐瓦略响。允恭略挺腰儿急忙瞅去,便见帘影一**,嗖一声跳进一人,帕首涂面,浑身夜行衣,分明是强盗模样。明闪闪一挺短刀,向自己腰间便刺。
“允恭大惊之下,百忙中没得抵御,只得略一侧身,趁势健步猱进,骈起双指,唰一声,直点向来人肋下。那来人撒手扔刃,一跤栽倒。这里允恭急忙拾刀,方要斫下,忽闻里间内咯咯一笑,便有一人抢上前将自己胳膊托住。允恭急瞧,即是女儿兰姑。因急挣道:‘你这妮子,好不误事!这等大盗,岂可留得?’于是兰姑一笑,忙述所以。允恭诧叹间,先仔细瞧那来人,可不正是施照。原来这冒险探试点穴之法,便是兰姑的计策。
“当时允恭赶忙点醒施照,既感他冒险求艺的诚心,又叹他积资葬亲的孝行,料他是个端人正士,这才将点穴法传于施照。从此施照武功几与允恭齐名。过了些时,那施照拜别欲去,允恭亲送出数里之遥,觇望着东去的行尘,不由慨然道:‘施照入客室、窃吾宝,今且挟以东去矣。’于是徘徊良久,方才踅转。从此便只务田园,以娱晚景,等闲连里门都不肯出。人家有提他当年英雄的,只付之一笑,并常向人称叹本师临别之语。人家听了,也不在意。
“不想过得两年,居然有个仇人寻上门来。若非允恭机警,不但一世英名付于流水,并且立毙拳下。大家方悟他称叹本师嘱咐之语是意有所感。你道端的为何?原来允恭这年正当七十,依然精神矍铄。这日偶从亲串家回途,距家下还有四十多里。允恭出门,无论远近,大半是步行为多。当时行抵一处山村,忽觉口燥,向四下一望,恰好靠溪边有个小小的村店。允恭踱进去,只见里面倒也干净,并且还是隔断的里外间儿。到里面瞧瞧,布帘泥壁,十分素净。允恭喜其雅致,便就里间落座。
“刚吃得两杯茶,只听院中有人粗声瓮气道:‘酒保在吗?洒家在此用些酒饭,还要就左近庙宇挂单去哩。’说着,履声橐橐,踅入室内,即便落座。店伙跟进,连忙伺候之间。这里允恭悄就帘缝一张,只见外间临窗案上侧着脸子坐着一个长大头陀。正一面卸下背上的黄布经囊,一面问店伙道:‘你这里左近哪里有庙宇呀?’店伙赔笑道:‘由此向东,十余里外便有个慧泉禅寺。师父你去挂单,且是方便。他那里方丈和气,款待周到,并且……’头陀喝道:‘少说闲话!俺且问你,这里距白涧多远哪?’“允恭听了,不由注意,又是暗笑这头陀好生倔气之间,便见店伙道:‘这里离白涧敢好有四十多里。您若穿那偏左的小道去,敢好少走个五六里路哩。’头陀拍案道:‘他妈的!洒家叫你少说闲话,你就少说。如今洒家用罢饭,先去挂单,越快来越好。’店伙听了,连忙跑去。这里头陀却用手拄腰,挺然而坐。猛地一伸右拳,向对面壁上虚甚道:‘好生痛快,俟明日俺敢好到白润了。’声尽处,簌喇喇,对面壁上泥土乱落。
“允恭一见,好生骇然。正暗忖这罡气飞拳,除自己经本师指点略晓一二外,别人是不会的,但是自己所能还不及他的精猛。这头陀他是何人,如何便会此等绝技?想至此,方要趋出,问何来历。忽见那头陀猛一回头,在鬓角上有个栗子大的紫瘤,丛杂着怪毛如猬,赫然曜入允恭眼中。
“这一来,允恭大惊,暗道一声‘惭愧’道:‘亏得我无心觇见他,原来就是这秃厮。但是他询问白涧,来意可知。’于是一面价悄悄准备,一面价思量得计。待至那头陀饭罢,自去挂单。这里允恭忙开过茶钱,也便拔腿便跑,取小路一气儿踅回家中,便连夜价吩咐家人如此如此准备起来。家人等虽诧异到十二分,但是摸头不着,只好依他。
“及至次日,商宅门前是丧幡高挂,白棚搭起。门外是哀乐齐鸣,中堂是灵筵摆定,并且灵帏后高厝漆棺。灵牌上大书‘商允恭得寿七十岁之丧’。里外价穿白人众纷纷往来,闹得好不颓气。但是大家都谨遵允恭之话,不许嬉笑,还须做出哀戚之状。大家没奈何,虽是闹把戏,却一面暗笑得肚痛,未免彼此地交头接耳。有的说允恭老悖,没正经,自寻晦气;有的说他必有作用,谁肯装死玩呢?
“正这当儿,忽闻宅门外人声喧闹。大家跑出一瞧,果然有个长大头陀正睁起凶睛,向门首执事人做错愕之状道:‘怎的这么巧?俺和商允恭相别二十余年,特特地远来相访,不想他竟自死掉。”说罢,一阵哈哈大笑,十分尖厉。少时,却顿足道:‘真便宜他!但是俺既到此,总要披帏一吊的。’说罢,大叉步向内便走。
“直至灵前,见了灵牌,登时面孔上杀气横飞。望得大家正在惶惑莫测,便见他举拳向棺,一连三甚,即便一跺脚,掉臂踅出。这里大家追出相送,业已不见他的影儿。但见一团尘气,滚滚然向西飞卷。
“当时大家知头陀去远,忙踅转欲报允恭。只见允恭手抹额汗,已从灵帏后转出道:‘好险,好险!俺若被那厮堪上一拳,怕不立时送命吗?大家听了还未相信,于是允恭命启棺,一瞧里面装的那块石头虽是好端端的,用手一捻,却已碎如腐粉。大家见了,仍是不解其故,允恭道:‘此名罡气飞拳,纯是用气击人。被击者皮肤如故,却立中内伤,必死无疑。俺想那厮和俺结怨在二十年前,今得此飞拳绝技,前来相访,岂有好意?所以诈死,以避其锋。’于是一说结怨之由。“原来二十年前允恭曾赴泰山朝山进香。刚行至一处山径要路,只见人骑填塞,纷纷乱嚷,又有一片木鱼声轰轰的便如春潮。允恭越众向前,只见一个莽头陀,生得凶眉暴眼,左鬓上有个紫瘤;头戴束发金箍,身穿烂锦衲衣,石佛似堵坐在要路正中。左倚戒刀,右置木鱼。那木鱼黝然有光,似是铁质,上罩丹漆。那头陀手执尺许来长的一根铁棒,敦得好不起劲。一任众人乱喊乱骂,他连眼皮都不抬,只管喃喃地念道:‘朝山朝山,广结善缘;若欲过此,向我抛钱。’
“允恭向一人问所以,方知是凶僧恶化。从巳分起,隔住生路,直至这当儿。允恭听了颇觉生气,但是又想起本师嘱咐之语,不欲惹他。正要上前劝他躲开,恰好有四五个少年客人都气得粗脖子红脸,便喊一声,一拥上去。有的便撮肩拉臂想扳倒头陀,有的便两人合手去提木鱼。哪知木鱼竟纹丝不动,那里头陀只身臂略动,去扳的客人又早纷纷跌倒。于是允恭更耐不得,便向前提起木鱼,嗖一声,直抛出数丈之外。恰好触在大石上,啪嚓声,石火乱爆;那木鱼也扁在那里,原来果是铁制的。
“众人见了,正惊允恭力量之猛,料那头陀定要一场厮打。哪知头陀反欣然站起,向允恭合掌道:‘居士本领如此,端的可敬。敢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贫僧异日如云游到贵处,还要登门拜访哩。’允恭听了,以为他是一时口硬的江湖套话,哪里在意,便冷笑着一通姓名邦族。那头陀微微一笑,便佩起戒刀,拾了木鱼儿,扬长而去。当时允恭殊不以为意,不想进香已毕,下山回途,刚经过一片森林跟前,忽觉脑后飕然生凉,便是个金刃劈风。
“允恭不及回顾,只侧身一躲,趁势翻身一足蹴去。但见黑影一晃,便有一柄戒刀斜飞起丈把高,唰一声斜落在草地里;即闻林中那头陀大赞道:‘好朋友,真有你的!咱们改日再见。’及至允恭赶入林中,早已人影都无。允恭至此,颇悔自矜身手,致结人怨,从此一二年中,颇有戒心。久而久之,也便抛在脑后。及至晚年,连此事都忘掉,不想那头陀二十年后还来报复。可见学武功的人最为险毒哩。”
方老太太说到这里,便问绳其道:“你想学武功,便是全挂子本领。如商老太一般,老来老来还险些遭人毒手,又有什么好处呢?你若不好好读书,只想和那先生踢跳玩耍学什么武功,等明日俺便打发那先生走他的清秋大路哩。”绳其忙道:“好奶奶,俺只依你的话就是。但是那商老太后来怎样了呢?”
一句话招得方老太太扑哧一笑道:“你倒会刨根撅底子。后来商老太直活到八十余岁,无非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慢慢地老煞罢了。”绳其跃然道:“人只要留个美名儿,老煞打甚紧!但是奶奶,你怎的晓得这商老太这么详细呢?”方老太太道:“咱方家本和白涧商家有老姻亲。不过后辈人们不去走动,便疏阔了。当年你老祖宗因大盗黄腰怪强来借粮,便是求的商允恭的祖上商大用,才保全了咱这片所在。便是你祖父、父亲在时常夸说这商老太,所以我知得详细。那商老太的女儿兰姑嫁在密云葛坨村杜家,和你的姑母同居一村,还认识哩。当年你姑母住娘家时,往往因话及话说起商老太,所以我越发知得详细。如今约莫起兰姑来,也不过四十多岁。你姑母常说她爱穿铁尖鞋子,偌大的宅舍场园,连条守夜的狗都不喂。打的山柴明堆在墙宅外,连个柴刺都丢不掉。因为左近的小偷歹人知得商家的姑娘厉害,都躲得远远的。连那葛坨村附近村落都甚是安静哩。”
绳其拍掌道:“啊哟!如此说,还是武功有用。等俺读书之暇,还是学些好哩。”方老太太道:“你别气我咧!如今咱既攒学馆,便须招几个学生。建中是不消说,附在这里读书,再招三两个也就够了。”祖孙说话间,业已二更大后。
不提绳其喜跃而去,仍就那贫士歇困。因说方老太太次日出见那贫士,问起他姓名邦族,方知他姓耿,名海峰,山东登州人氏。问起他因何游学,他却慨然不语。方老太太不便深诘,便将自己欲留他教读之意一说,耿先生欣然应允。
本村人知得方家要开学馆,都要瞧瞧耿先生学问如何,准备着附送学生。及至和耿先生接谈之下,无不倾倒,于是争来附送。方老太太恐学生过多了有妨绳其的功课,只酌留三个。一个姓谢,一个姓石,一个姓陆,都是村中的半大学生。到了置酒开馆之日,各家父老都衣冠齐整,携了诸生,拿了资敬,前来会晤先生,一面准备陪先生吃酒。那学塾里早已收拾整齐,供了先师孔夫子的神位。
各家父老和先生厮见过,宾主落座,即便客气数语。谢生等便七长八短地站在一旁,有的瞟着先生,有的左顾右盼,通没个安详气儿。各父老没得话讲,只好互相谈论起耕种刨锄。
正这当儿,方老太太左携绳其,右挈建中,一步踅入。大家站起,先将绳其等一瞧,端的似琼树双株,玉山并峙。绳其是活泼有余,建中是端静可爱。两人站在一起,先将个方老太太乐得什么似的。于是诸生站起,先行谒圣之礼,然后又拜过先生。各父老又向先生托付一番,无非是孩子蠢笨,先生多多费神等语。
乱过一阵,大家坐落,方老太太今天是正主人,便指挥着塾童就西敞间内摆上酒筵。正想站起入内之间,只听院中腾哧腾哧似有孩子饮泣。便有人低喝道:“还不住声!你这孩子,就欠你妈打着你捡粪去!”声尽处,踅入两人。<!--PAGE 4-->大家望去,便是一怔。正是:来嚼先生馔,又携能截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