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大家听得院中有人呵斥孩子,正在猜疑这是哪个。且见帘儿一启,先钻进个戴破帽的脑袋,忽地 牙一笑道:“好巧,好巧!俺爷儿俩紧赶慢赶,正赶上先生开馆。”说着,回头道:“你这孩子,真没出息。听得上学就像赴死似的。”于是一回身,推进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偏那孩子还是后缩,并一面横伸一指去抹眼泪,小嘴儿已撇得瓢儿似的。
两人一阵推拉之间,这里大家先将那人一望,只见他生得一张坠腮脸,攒眉挤眼,倒是满面红光。两撇鼠胡儿,一嘴黄板牙,看光景有四十多岁。穿一件撅脏粗布袄,系一条帮硬猪毛绳,一只手提着一串钱,一只手摸着屁股后面挂的一根毛竹管烟筒。
大家认得是建中的族叔王原,一面诧异这位轻易不出门的稀客,一面一瞧那孩子,生得滚圆的大胖脸,肥头大耳,蹙额掀鼻。两只小眼儿被壅肉堆挤得仅留一缝,更是个坠腮大下巴,那豁唇嘴倒有一寸来厚。头顶留发只有烧饼来大,撅着个小指粗的弯辫儿。穿一身蓝布裤褂,支棱棱的,倒是簇新。一只手抹着眼泪,那一只手却揣在怀内,哧溜一声,拖下一股口涎。望见屋内人多,却只管向王原屁股后面藏,气得王原先去拭他的口涎。
这里大家早又识得那孩子便是王原之子带头,但是方老太太却不识得他父子,正疑惑着是本村庄众偶然到此。只见那人向建中道:“建中,你今天来入学,怎不叫着你哥哥呢?却累我这路好跑。”说着,便向方老太太一个大揖,道:“反正老太太多操点儿心吧。您这里既开学馆雇个先生来,束修节礼,酒饭款待,咱既花了大钱钞,也落个值得。为甚学生少,叫先生吃饱了白蹲膘呢?一个羊也是放,俩羊也是放,咱既拿大钱雇妥先生,正好大家驴大家骑,所以俺今天将大小子给您送来,请您费心照料。多添一个学生,您多进一份学钱,便可以少摊些束修。先生呢,多教个学生,也无非是挂角一将,捎带着的事。逢时遇节,倒多收一份学礼,且是肥狗拱门的勾当。
“今天小子他妈恐您不收学生,直吵着亲自送他来。一来看望看望方老太太,二来想嘱咐嘱咐先生,因俺这大小子性子笨些,又乍到生地处上学,请先生不要太管紧了他。明情理在那里摆着哩,俺们庄户人家,又不图念出书来进学中举,做官发财。不过认个庄稼字儿,瞧得账本,识得数目。将来完粮纳税,赶集上店,不至于两眼迷瞪黑,受人欺赚,也就是咧!是俺向他妈道:‘你这点子事,俺去就成功。人家方老太太,又大量,又和气。真个的咧,咱连村街坊家送个把学生还不收吗?于是俺便嘱咐建中等等俺一同来,不想他自己先来咧。”说着,一拉那孩子,向方老太太一指道,“这便是方老太太,你还不快去行个礼儿。将来阴天下雨不便回家时,都须老太太照应哩。”那孩子听了,一面眯起细缝眼乱瞅,一面探出怀中之手将食指插入口中的当儿,这里方老太太听罢王原乱嘈嘈的一席话,正在摸头不着。只见建中向绳其一挤眼儿,便向方老太太略述数语。方老太太这才晓得来人便是王原父子,意欲到此附学。一时间情面难却,又想起那天晚上仆妇谈的王原家事,不由好笑得颤巍巍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时绳其早已跑到带头跟前,一面举手去掏他嘴内的手指,一面笑道:“王老哥,你早来一步好咧。如今俺们都拜过老师,你快先见见俺奶奶,也就给先生行礼吧。”诸生等见又添了个新同学,也便都高兴。逡巡间,都围上去。
这一来,闹得带头登时涨红了大脸,不知怎样才好,只得直撅撅地向方老太太一个大揖。怔了半晌道:“你老好哇!”大家见了正在发笑,恰好有个仆妇来请方老太太进内,刚一脚踏到带头身后,恰值他大揖方罢向后一拱屁股。那仆妇向旁急闪,却又踏了王原的大脚。
大家正在哄然一笑,方老太太却笑向王原道:“你这孩儿倒老实得紧,只是俺们绳其顽皮有的名,你不怕孩儿委屈,附学在此,倒也甚好。”因顾绳其道:“如今人家到咱家,你就是主人,你可不许欺负人家呀!”绳其道:“就是吧。”说着,领了带头,胡乱价拜过耿先生。那王原手内颠着一串钱的贽敬,偏要带头亲呈与先生,带头是死也不肯。末后,还是由绳其转呈过,便和诸生一齐退出,且去玩耍。
不提学塾中大排酒筵,由各父老肃先生就座,且自吃开学喜酒,连那王原也嘴上抹石灰,白吃一气。且说方老太太退入内院,一面歇息,一面照料着佣工们给学塾中提酒送菜,仆妇们也跟着在厨下忙碌。内中有个新雇来的仆妇,姓黄,生得白白致致,只得二十多岁,三不知地偷开酒瓶灌了一气。自觉脸上热辣辣的,唯恐人瞧出酒意,便借着到后院柴堆后去小解,趁势风凉风凉,煞煞酒气。哪知踅回厨下,只管呵欠连连,哪哪地耸起鼻头,似嗅着什么香气;又无端丢眉拉眼,咯咯咯只管谈笑,颤浪得连碟碗都拿不得。方老太太正在诧异,便有一仆妇道:“哟!黄大嫂,新来乍到,又年轻人儿,身上有个不洁净,莫非撞磕(俗谓邪气附身也)着什么了?”
又一仆妇一瞅那酒瓶,便笑道:“她的病儿俺知道,只消盹睡一霎就好了。”说着,拖了黄氏便就厢室。须臾转来,方向方老太太笑述黄氏偷酒吃醉。只听后园中绳其等喧笑连天,闹成一片,方老太太便笑道:“绳其这孩子又逞疯咧!人家都是新来的同学们,倘若闹恼了,岂非是笑话!单等着明天,猢狲上锁,他或者就好些咧!”正说着,恰好一个佣妇由后园取到一捆劈柴,一见方老太太便笑道:“老太太快瞧瞧去吧,咱家大官官把人家王带头摆布得恨不得成了王八蛋样儿咧。那孩子真也傻,就似面剂儿受人搓弄,先是叫他爬老鼋、装虎跳,又叫他学猪八戒拱地。这会子又叫他摸瞎糊捉,大家弄得人家磕磕撞撞,都带哭声咧。”方老太太还未语,众仆妇也笑道:“难为王原这儿子就这么漂亮,可见伶俐劲儿都叫他老子拔尽咧。那会子咧着大嘴直喊妈,就像那《瞧亲家》(剧名,一名《探亲》)里的傻小子。咱大官官可捞着玩意儿咧。”
方老太太笑道:“傻瓜结得大。要紧,咱别委屈人家的孩子。”说着,又吩咐众仆妇几句话,即便踅向后园。老长的一段路,又搭着方老太太脚步迟慢,及到园门,业已听得喧闹渐静,却闻绳其道:“王老哥,咱俩玩吧。他们都是促狭鬼,不必理他。你瞧方才你怀中掉出食物,亏得我与你拾起吧,不然他们早抢去吃咧。你瞧你头上撞了个大紫包,这是怎么说呢!”即闻带头道:“方兄弟,你倒不错。俺吃兜中还有好东西,咱俩吃,偏馋着他们。”绳其拍掌道:“对,对!咱偏馋着他们。往后谁欺负你,你只管向我说,我替你捶他们。快掏出吃兜来,我瞧瞧。”
方老太太听了,一面好笑,一面放轻脚步,隐身门后。向内一张,只见建中等围了个栲老圈儿歇坐着,居中是绳其、带头。这时带头浑身已滚得土人儿一般。望他头上果然有个杏子大的鼓包,料是捉迷跌撞所致,正一面回手怀中掏取物件。建中等都望着他发笑,绳其却暗向大家挤眼儿。
须臾,带头掏出个很鲜艳的织花大红绸汗巾包儿,便放在地下胡乱打开。这里方老太太仔细一瞅,不由好笑。只见包儿内夹七杂八,什么花生咧,糖粘咧,麻饼咧,面果咧,无所不有,更奇的是还有肉圆子、猪蹄肉,腻腻脂脂,也都掺在里面。这时诸生许多小眼都望着绳其。
绳其一面价向他们使眼色,一面拈起糖粘向口便吞。并向带头道:“王老哥,你爸爸倒喜欢你,就给你这些好东西。想是因你今天来入学才给你买的呢!”
这时带头正嚼着一嘴猪蹄肉,一面向衣襟抹油手,一面咽一声咽下肉去,然后笑道:“他哪里舍得给我好东西吃,这都是俺妈吃剩的,丢在后院伙计屋中。不瞒你说,俺饿了常常去抓吃。你瞧这条汗巾,还是俺妈丢在伙计**的。不知怎的,汗巾里面还裹着俺妈的一双软底鞋子,是俺抖在**,便用这汗巾包了食物来咧。你吃只管吃,却不要声张。倘若俺妈晓得了,藏起食物来,连我也没得吃咧。”说着,拈起两个肉圆子又复入肚。
诸生听了,正在嘻嘻而笑,绳其却正色道:“不声张的,你有好东西尽管拿来吧。但是你妈真个理家精明,想是伙计们回家或出门,后院中没人上夜,所以你妈替伙计去看屋子,弄些食物丢在那里吗?”带头道:“不是的,伙计们都在屋中困觉。不知怎的,俺妈往往半夜里想起一件事来,便去吩咐伙计。一吩咐,便没时候转来。有一天,俺因泻肚到后院中去局屎,却听得俺妈在伙计屋中哧哧地笑。咕咕喝最,也不知是吃嚼的是什么。那伙计也喘吁吁的,不知俺妈叫他做甚营生。少时,俺妈却哧地一笑,道:‘你就似个喂不饱的馋痨狗,索性由你捣搡(俗谓吃也)吧。’俺听了,方知他两个又在里面吃好东西哩。次日,俺悄悄到伙计屋内去寻残落(俗谓残剩食物),合该晦气,什么食物也没得,只有俺妈戴的一朵纸花踏扁在一张躺椅旁。俺因搜寻食物,掀掀床席一瞧,只见有一块阴湿不干的蓝布,上面花花搭搭,似乎是揩抹襁糊用的,作一团价塞在那里。俺瞧着不像伙计之物,不消说,是俺妈包裹食用的。俺趁着没好气之下,便拎了那蓝布,直撅撅地给俺妈送去。原想俺妈必然欢喜,给俺些好吃的;哪知俺妈一瞧那蓝布反登时红了脸儿,气吼吼地打了俺两下子,又骂道:‘你这呆子,再要到伙计屋中去瞎抓,等我揭掉你的皮!’果然吓得俺好些日没去寻食物。这是今早俺才寻来的,你只管吃吧,咱偏馋着他们。”一席话不打紧,不但招得诸生索性拍掌乱笑,便连那偷瞧的方老太太也暗笑得什么似的。正在暗想那仆妇说的王原家事不虚,王原的老婆果然是个烂桃儿。便见绳其没事人儿似的,一面乱剥花生,一面皱眉道:“咳!王老哥,你有东西都舍得单给我吃;如今你有灾难,我如何瞒着你呢?”
带头愕然道:“什么灾哪?莫非先生厉害,爱打学生吗?不瞒你说,俺挨先生的打,总算是练出来咧。”因一摸头上的鼓包道:“像这么大的鼓包,俺自从上学以来,一总儿头上也没断过,又何必在乎这位先生厉害呢?”
绳其搔头道:“你不晓得,这位耿先生开学的规矩是先将学生打顿屁股板子,就仿佛杀威棒一般,来不来的,先扳扳学生的拧性儿。你来的时节,俺们都已挨过。少时先生吃酒毕,一定要打你补数儿。可不知你的屁股练过挨打不曾?若没练过,赶早儿想法才好。不然,一顿板子,不但长血直流,还要时时地起烂疮。就因为不曾习练,皮肉虚松之故。”说着,向诸生一挤眼儿,便附着带头耳朵,低低数语。
带头欣然道:“如此好办,等咱吃完了,便叫他们来给我练屁股吧。”绳其正色道:“岂有此理!你请人家给你练屁股,如何不先请人家吃一嘴呢?”
这时方老太太不知绳其捣甚鬼,正在竭力忍笑,便见带头沉吟道:“他们若吃罢一散,丢我不管,怎么办呢?”绳其笑道:“不打紧,都有我哩。”于是向诸生一招手儿,大家齐上。顷刻间,分取食物,各自大嚼。那带头还不放心,一面也乱吃食物,一面还嘟念道:“你们若是白吃了,不给俺练屁股,俺不依的。”因顾建中道:“你好歹地帮我照看点儿,不要叫他们吃白食跑掉了哇!”
建中听了只顾笑,还未答语,便见绳其一抖那汗巾道:“如今俺们都吃饱,有了劲儿。事不宜迟,王老哥,快脱出屁股来,咱们也该练着了。但是你舒眉展眼地脱出屁股,未免腼腆,待我与你蒙上这汗巾,且是好哩。”说着,上前与带头蒙裹停当。
说也不信,那带头真个一转身解松裤子,白亮亮地撅起屁股。招得方老太太再也忍笑不得的当儿,忽隐隐听得内院仆妇们一阵乱吵道:“看这样儿,黄大嫂准是撞磕着咧,咱先给她门后头烧炷香送送吧。”(凡为邪附者,则门后烧香以禳之。至今北方犹有此俗。)
方老太太听了,正在倾耳,便见诸生争着脱去鞋子,光着袜头儿,就带头光屁股上呱呱呱踢起响腕。
这一来,绳其大乐,便拖了建中回顾诸生道:“你们且给王老哥练屁股,俺可不陪咧。”说着,和建中直奔园门。
方一脚迈出来,早被一人一把拖住。正是:宾馆方高会,群儿且畅嬉。<!--PAGE 4-->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