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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溺柴堆仆妇撞仙姑 浚废井贪夫得古镜

作者:赵焕亭 字数:5315 更新:2026-08-31 22:45:47

且说绳其拖了建中正跑得起劲,却被一人拖住。绳其一瞧是方老太太,便笑道:“奶奶在此做甚?”方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倒来问我,我那么嘱咐你不要欺负人家同学的,你为什么还作弄人家王家学生?”

绳其笑道:“他自乐意练屁股,干我甚事?”方老太太喝道:“你还胡说哩,俺早已瞧得明白。起头儿都是你作弄人家,还不快去抚藉人家一会儿。学塾中各家大人吃罢酒,也要领学生转去咧。”因向建中道:“你就去监视着你大哥,省得他再向人家使促狭。”

不提建中听了便笑嘻嘻拉了绳其转去,且说方老太太因听得仆妇们吵黄氏撞磕着,未免十分诧异,便慢慢踅回内院。一眼便望见厢房内挤了许多仆妇,更闻得黄氏咯咯咯一阵尖笑,接着便道:“各位大嫂子,都坐下,咱们都是有缘的,所以都辐犊在善门吉第。不过人有人道,仙有仙道,俺又是个闺女东家的,不便来蝎蝎螫螫的,惊动你们。今天这个姓黄的小蹄子,委实叫人出不来气,所以俺非整治她不可。”说着,便闻啪啪的两记耳光,又是一阵怪笑。

方老太太正在愕然,室内众仆妇便乱噪道:“莫非你是这宅内的一仙姑(俗谓雌黄鼠曰仙姑)吗?俺黄大嫂是个蠢笨人,劝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究竟怎的得罪了仙姑,你且说来,容俺大家替她烧香赔礼,送您回府不好吗?”

黄氏咬着牙儿笑道:“不干你们的事,你想谁家没个大门净地的。便是只猪儿狗儿,她也不该出门就尿呀!谁想这姓黄的小蹄子,风风火火跑了来,正堵着俺的大门,脱出屁股,哗哗哗便是一大泡尿水子。你们不信,俺且学她个样儿瞧瞧。”

众仆妇乱噪道:“好仙姑,快算了吧!没的你形容她,你就好看了吗?”方老太太听至此,赶忙紧走两步踅入厢室,仔细一瞧,不由且惊且笑。只见黄氏斜眉溜眼,脸上挂着可怖的笑容儿,正蹲在床下露出白馥馥的臀儿,作个小解之势。众仆妇是七手八脚,一面搀扶她与她系裤,一面将她推坐榻上。

那黄氏还微合两眼,扭头折项,忽又羞涩涩地道:“你们想,俺一个闺女家,瞧得惯那歪剌浪形儿吗?今天若不整治她,往后,她还许骑人脖颈局屎哩!她即没臊,俺就叫她光屁股街上跑去。”说着,百忙中竟要解裤。于是众仆妇一齐按住黄氏的手,没口子乱许香愿。

那黄氏却只管搔头儿,又一面价娇声嫩气唱将起来。其中有个仆妇,有些不信邪气,便闪向一旁,冷笑道:“这股子劲儿(指邪气),你越拿它当件事似的,它越逞强,专以撮人的口风胡闹,只须白不理它,它也没能为咧。什么仙姑仙姊的,左不过是些黑嘴头子(指老黄鼠吻黑)的物儿,俺就不信这股子劲。”众仆妇听了,正在向那仆妇乱捻握,只见黄氏拍手打掌,又是一阵怪笑,便向那仆妇道:“某大嫂,我瞧你不说话也罢!你还在人前显贵怎的?不过俺给你留面孔不说你就是咧。你不信这股子劲儿,怎么偏向苇坑草地里闹那股子劲儿呢?头两天连簪子都丢了,你还赖这个偷、那个摸。啧啧,这是怎么说呢?”

众仆妇一听,越发耸然,忙瞧那仆妇,业已脸儿通红。原来那仆妇前些日果曾告假回家,回来便吵丢了簪子。当时众仆妇回想那仆妇来时后衣襟上微沾些坑泥土,又是她什么表弟送来的。今闻黄氏之语,恍然之下,不由都笑。

那黄氏却又一撇嘴儿道:“你们也别乐大发了,哪个心内有毛病,须知瞒得人眼,瞒不得仙眼哩!”说着,耸起鼻,哪哪乱嗅。少时,却颤巍巍地道:“你们这班浪蹄子是成心欺负俺闺女家,你等着,俺们老爷子(谓老黄鼠也)寻来再说。不一个个治得你们翻白儿,就是不了。”说着,嘴儿一撇,方要大哭,恰好方老太太一步踅进。于是众仆妇呼啦一闪,不想那黄氏正靠着人手舞足蹈,这一来,闪得前仰后合,便像个醉汉似的。

众仆妇忙道:“仙姑别闹咧,俺家老太太来咧。”黄氏听了,索性儿大睁两眼道:“老太太便怎的,无论是谁,也须讲理。难道她家大门口便许人撒尿吗?今天哪个来也是白搭。等我一根根扯掉这歪剌骨的头发,也叫你大家瞧个样儿。”说着,真个去用手揪鬓,却被方老太太举手隔住。但是瞧那黄氏神色迷惘,正没作道理处,恰好建中匆匆跑入。

原来这当儿,前院学塾业已席散。建中和绳其送出带头并诸生,便信步先自跑来。因为黄氏着邪之事,前院业已都知得了。当时众仆妇望见建中,不由心中一动,暗想道:“人家都说小人儿们若是命贵福大的就能避邪,何妨且试试看呢?”于是拥了建中直向床前。

说也奇怪,那黄氏竟像晓得大家之意一般,便登时一挑眉儿,道:“你们越这样胡思乱想,拿大帽子来压人,俺越不去。他一个文绉绉的大妮儿,虽有点儿官威,俺却不怕。”

大家听得叫出建中的小名儿,正招得扑哧一笑,只听院中绳其大笑道:“什么仙姑哇,等我来瞧瞧。问她的白大姐、黄大姑(俗谓狐黄白柳,为四仙。白者蛇精,柳为刺猬云),快别放跑它,看我的法宝擒它。”说着,雄赳赳地一跃而入。

大家见了正在好笑,便见绳其一径地捻起拳头奔向黄氏。方老太太不知就里,连忙笑喝之间,忽见黄氏一时眼儿,居然有畏缩之态,呼一声爬向床里,却依然咯咯地笑道:“方才俺文的都不怕,难道俺就怕你这武的吗?”说着,忽又眼光乱闪,却又惊叫道:“啊哟,我的妈!你不要使促狭,我去,我去。”大家见状,正在互相惊异,便见绳其一回手由怀中掏出一物,猛地向黄氏迎面一照。那黄氏啾然一声登时昏卧于榻,但见额汗****,气喘吁吁,却是神色之间业已复转。大家知她邪气已退,于是一面捶唤,一面瞧绳其所持之物,却是方老太太室内常挂的那面小小的古铜镜子。

原来这面古镜还是当年绳其之父方樾为某县学官时所得。因为靠着官学,有片菜园也归官学管业。其中有树有井,又有几间茅斋,本来是休息种植很好的所在。却因其中时见怪异,凡有人进去就觉头痛脑涨;又往往于风雨之夜那井中便腾灼光气,有时似磷火偶闪,有时似电光倏掣。因此之故,那菜园便经年牢锁,废在那里,不过隔些日子命学役们好歹地进去粪除粪除。

这年夏季里大雨连潮,加以疾雷暴风,霹雳一声,便见一个栲老大的圆火弹一坠向官学;并连着菜园的墙垣轰隆隆一声响亮。不但震塌先师殿一角,并且连菜园内靠墙根的一棵老槐树一劈两半。

当时大家只见赤练似红光一掣,势欲破空。接着刮喇喇又是一个无情霹雳。及至雨止,方樾领人到雷火处,一瞧光景,好不骇然。只见距槐树数步之遥却有一条尺半长的紫皮蜈蚣死在那里,那蜈蚣须爪狰狞,皮坚似铁,半个脑袋已变成燦燦金色。这物本自身发电,敢招电气,本不足为奇;但奇怪的是,方樾等到园居然好端端的,并不觉头痛咧。于是大家方悟一向都是此物作怪。当时方樾筹出款项,召集工匠,先修理了塌的殿角并筑好园墙,放倒老槐。正想浚浚旧井,命学役们种起荒园。一来可以消遣,二来正合苜蓿盘餐的风味。

哪知浚井未毕,却有两个害财迷的学役因一件物儿彼此争夺,竟自打了个头破血出。原来那两个学役一面监督浚井,一面想起井中的光气,说不定便是财气发现,井底下或有整窖的黄白货都未可知。

当时两人趁夜里沽酒壮胆,商量着摸掘财物,真是越说越高兴,越高兴越喝。须臾,两人都有八分酒意。甲役便道:“喂,伙计!活该咱哥儿俩发点儿小财。俺听说一段古话,有这么一家子……”乙役笑道:“我替你说吧,底下准是两口子。”甲役正色道:“不要取笑,真有这么档子事哩。有这么一家子,靠宅子有空片园,里面往往见个穿白戴白的大人儿,每夜到三更之后便出来满园乱串。有一天,有个大胆的客人宿在园中,闻得此异,便枕刀而睡,暗暗留意。果然三更以后,狂风遽起,便见那大白人逡巡踅出。那客人大喝一声,提刀赶去一下子斫将去。忽然白光一闪,大人不见。伙计,你猜怎么着?原来那客人一怔之下觉得地下有物碍足,仔细一瞧,却是一个一尺来长的大银指头。从此那客人便发了横财。想系斫个银指头便发财,少时咱们财运一到,焉知不掘出个大银人来呢?喂,老伙计,咱两个这注财是发定咧。俺早就打算下咧,等我有了银子,先娶个花不溜丢的家主婆,再养上两个大小子,便万事都足咧。你是怎么打算哪?”乙道:“俺的打算却不像你,俺因为经过荒年,委实把俺饿怕咧。俺有了银子,先囤上几万石谷米,由我横吃竖嚼,不怕年年下冰盘大的雹子,将田苗砸得一茎不剩,俺也不怕咧。”甲役欣然道:“对劲儿!你是存谷防饥,俺是养儿防老。咱俩这个下半辈子的快活,就在这一掘哩。事不宜迟,咱先动手,回头再喝发财的喜酒吧。”乙役道:“依你,依你。但是咱分银时须要公平。”甲役道:“什么话呢!俺连个银渣儿都不多要,便是掘出一文钱来,咱们是一掰两半。”于是,两人次第下井,即便动手。

哪知摸了半晌,只由甲役摸到一面古铜镜儿。两人上得井来,大失所望。那甲役气愤之下,便要将那镜儿仍抛入井。乙役道:“慢着,你不要,便给我吧!好歹是个古物儿,拿到古董行中说不定便值个吊儿八百的。”

甲役听了,暗笑道:“哈哈,这小子倒有计算。既是古物,还许值得多哩。”于是将镜儿揣怀中,道:“既如此,此物换出钱来你就不必分用咧,只当你少囤一囤谷就是。”乙役怒道:“你可要讲天理良心,你若独吞此钱,娶了老婆,咱须大家公用哩。”

当时两人说岔了,彼此揪扭,一阵乱打,又互相囤谷、老婆地乱吵。方樾听得了摸头不着,便走去喝开两人。问知所以,倒招得扑哧一笑,便赏了两人几串钱,要过那镜儿仔细一瞧,只见那镜圆径可数寸,只有碟子大小。镜面上并不十分光彩,只如常镜。此镜背上有个盘螭纽儿,分三层围廓。外廓花纹是天干十二禽相,栩栩如生;中廓作云气雷鼓的花纹,并有暗龙儿,仅露片鳞一爪;内廊却没得花纹。居中是“乾元”两字的篆文,外围八个很苍劲的隶字,其词为“涤秽**氛,永保贞吉”。

方樾端相良久,知“乾元”是镜名,隶字是铭词。再细瞧镜背上,古锈斑驳,铜色黝秀。用指甲扣之,其声清越异常,端的是面古镜。但是方樾并非考古之家,便把来置向斋头,殊不珍视。从此以后,每逢风霾之日,那镜面必晦暗异常;或值阴雨之先,镜面上必起一层湿晕。起初如够鹆眼,渐晕渐满,便如人的呵气一般;待至雨霁,湿晕亦敛。方樾虽觉异样,但是以为古物淹埋井中,岁月既多,或能应天地之气,理亦有之。仍然抛置斋头,不以为意。

一日方樾偶犯臂寒,困卧斋中。无意中取镜来照照面容,忽觉镜面上温气扑脸,十分舒适。那执镜之手也觉似有一缕温气,由手达臂,转眼间,竟自所患若失,以后屡试屡验,从此方知这镜儿是个异物,便稍为珍视起来。及至方樾殁后,方老太太因此镜是方樾所爱之物,便把来挂在自己屋中,做个纪念。又因睹物思人,不忍去摩挲它,一向在壁上尘湮土渍。不想今天,却被绳其把来一下子照退了黄氏的邪气。<!--PAGE 4-->当时众仆妇惊定而笑,便争问绳其怎知此镜便能避邪。这时绳其手舞镜儿,只乐得乱跳道:“你们哪个还各处里瞎撒尿来,等我先与你们照照,不省得邪气来寻吗?”方老太太喝道:“不要顽皮,真个的,你怎知此镜避邪呢?”

绳其道:“俺哪里真知得,不过把来试试罢了!皆因耿先生前些日哄我玩时曾用小咒语拘禁鼠儿,因说起古来传说的邪物邪法都是有的,并说古剑、古镜之类往往便能避邪。所以俺把此镜来试试,不想真个把那仙姑给吓跑咧。”

大家听了,都各称奇,又有笑向方老太太道:“方才那仙姑说咱大官官是武的,又说王相公文皱皱的,有点儿官威。依我看,还许是他两个命大福大,能镇得住邪气哩。”

方老太太笑道:“别胡说咧!咱且瞧瞧着邪的人吧。”于是大家踅近床,只见黄氏业已平复如常,只就是面色煞白,如病起一般。问起她方才情形一些不知,只知那会子在后院柴垛后小解毕,曾打了一个寒噤,心头便模模糊糊的哩。

不提方老太太命一个仆妇伺候黄氏,便叫大家踅离厢室,且自分头料理内外诸务。且说耿先生次日开学上课,先排定诸生座位,各略问大家学业。虽是六个人,也只得分作三班。头班是建中、绳其;二班是谢石等;唯有带头没有配搭,只好一个人儿耍独班,孤丢丢作了三班。从此方宅前院中弦歌大作。

耿先生因材施教,十分得法,只过得数月,便是其笨如牛的带头,也居然大有进境。建中、绳其自不消说,每经先生教导,真赛如洪炉点雪。那耿先生于经义之外,更通杂学、医药、占验,都能来得;又会些小小禁動之术,如画病、圆光之类。并且性儿和易,往往于课余之暇,便徜徉于村坊郊野之间,或寻父老等谈笑半晌。但是有人问起他家事并因何游学来,他却笑而不语,或有时微微一叹。因他和气不过,又多艺能,村中人或有小疾并丢猫失狗等事,都要来请教先生。久而久之,满村妇孺无不知耿先生者。

方老太太见绳其等学业大进,又知村人等都敬爱先生,自然欢喜。但是心下总怙慑着,绳其从先生习学踢跳,有误读书。便留心前院动静,却不闻踢跳喧闹,因此也便心下少安。

一日,耿先生被人请去吃酒,放假一日,诸生各散,建中、绳其也便出去玩耍。方老太太偶到学塾中瞧望瞧望,只见先生榻脚下置着一方青花石块。粗估去就有五六十斤重,两端滑润,似乎常有人搬弄一般。仔细端相,却是后园中压菜的那块石头。

正在心疑绳其从先生练习气力之间,只听大门首一阵喧闹。正是:先生方出塾,恶客又当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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