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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恶丐卧门肆信语 诸生角武戏憨熊

作者:赵焕亭 字数:4729 更新:2026-08-31 22:45:49

且说方老太太正在心疑绳其从先生练习气力,忽闻大门外有人破锣似的嗓音喊道:“你也睁开狗眼,瞧瞧这泡尿是人撒的,是狗撒的?你别觉着你们财主家有气势,老子是穷光蛋,难道怕你咬我屌去?你们既这么说,咱就玩个卧门儿。喂!伙计,抄家伙,干哪!今天咱非要他两吊钱不可。哪个拿他一吊九百九,算是松攘的。”

便闻又一人道:“就是吧!老哥,快吹起咱的摇山动。这码事算交给我咧。”正乱着,哞的一声,闷筒响起;接着便有人哑起嗓音,叫驴一般,大喊求乞。百忙中又是两声,夹着仆妇们一阵吱喳,竟自闹了个锅滚豆烂。慌得方老太太踅出学塾,刚要去瞧,恰值一个仆妇气得脸红筋涨地从外跑来,一见方老太太,便吵道:“也不知从哪里撞来两个大花子,凶模恶样,就似山贼。方才俺们到门首,正遇着他两个在门旁探头探脑。内中一个还斜着身子、叉着腿,手内颠着他那物在大门墙角下挤扯眼泪(谓尿也)。吃俺们呵斥了两句,他们反登时发横,放起刁来。老太太不要出去,等我叫伙计打那贼花子再讲。”

正说着,大门外闷筒之声越发响亮,那乞讨声中又夹着乱骂道:“不要惹爷们性起,一把火烧你们个脏眼毛光。干脆,拿两吊来,那算你识相的。”方老太太听了,不由略为沉吟。原来村庄中专有一种泼皮恶丐,在丐行中另是一类。都是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专讲耍骨头、卖打儿,简直软硬不吃,外号儿便叫“滚刀筋”。

这种丐人轻易不登门乞讨,据说他在行中占坐第一把交椅,专以给其余丐者档横拔创。众丐所得,先捡上份儿贡献于他。但是他若一登门儿,却非寻常丐者可比。恶索之下,往往便开山带彩(以刃割额也)。他所仗恃的便是偷着放火,所以村中人无不畏惧此辈哩。

当时方老太太情知是恶丐到门,唯恐伙计粗鲁打出事来,便连忙唤住那仆妇。大家到门前一瞧,只见正堵门口仰卧着一个稍长大汉,蓬头赤足,光着半个脊梁;穿一件破短裤,露着漆黑的毛腿。合着眼子,吹两口闷筒,便将闷筒直矗矗置在**。一面作挺动之势,一面乱嗓道:“你们这干歪剌骨,不拘哪个,快些把出来,爷们这里等不得咧。”

气得门前两个仆妇正在乱嚷,这里方老太太望向街心,却又见一个五短身材的丐者,生得油晃晃一张胖脸,肌肉骡硐,有如紫漆。盘起懒龙似一条辫子,上插一朵通草花,披一件一口钟样的破麻包,光着两条青筋暴露的粗胳膊,正当胸一片皮肤,便如灰铁颜色。正坐在那里两手举砖,狠命地瞪起凶睛,砰砰地向胸口打下;并一面乱瞟街上村众,大喊道:“不干事的人快躲远些,少时血溅你们,不是耍处!”方老太太等闲不曾见过这等凶样,正在颤巍巍心下乱跳,便见村众中闪出两个上年岁的人,道:“喂!你们乞讨罢了,却不该这样的。”那丐张目道:“怎么?你不服气,你就拿两串钱来;不然,快闭了你那鸟嘴,好多着哩。”

这里方老太太心慌之下,正要命仆妇去快取钱文,便见村众们齐嚷道:“这等恶丐还了得吗?快缚起他,送官处治。”说着,气吼吼奔出四五人,喝一声,便奔两丐。不想那吹筒之丐两脚一蹴,砸砖之丐双臂一分,奔去之人登时价纷纷跌倒。原来此等丐人平日价都打煞气力,练习手脚。一来为防备挨打,二来还捎带着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跳墙爬寨的勾当,所以手下甚是来得。

当时村众们一阵大乱,两个恶丐越发得意,那卧门之丐举起闷筒,便向着方老太太呜呜大吹。慌得方老太太正在躲闪不迭,忽一仆妇遥指道:“您瞧,那不是咱家大官官和王相公吗?快些喊住他,少时再进来,吓着了可不是玩的。”

方老太太随她手势望去,果见绳其掉臂当头,和建中如飞地由东跑来。这里方老太太百忙中还未喊唤,便见绳其一个箭步蹿向那砸砖丐人背后,冷不防地照后腰便是一脚。可巧那丐人一面砸砖,一面正俯仰作态,这一来,猛地向前一扑,啪一声,一个额盖正撞在砖上;只痛得他啊哟一声,一抹血脸,还未及跳起之间,这里绳其一连两跃早又转向卧丐跟前,不容分说,便去夺那**闷筒。那卧丐见来者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哪里在意,便索性一手拿筒夹竖**,却张开那只大手乱抓绳其。

原来这种卧门恶索是有规矩的。无论怎样,若不得所索之物是不许起来,其名儿就叫“卧发财”。不怕遇到硬茬儿上被人家打脱下半段,也不许皱皱眉,欠欠屁股,讲的是要这份穷骨头哩!当时那卧丐向绳其一阵乱抓,早急得方老太太言语不得。便有个伶俐仆妇想趁势拖进绳其,刚刚的三脚两步跑到绳其跟前,恰值绳其怒起,啪一脚,踢开来抓之手,趁势向他腿胫一踏,尽力子双手夺筒,由他**向外一拔。只听哧啦一声,招得村众们哈哈大笑之间,那仆妇眼光一眩,却见闷筒脱处忽又有一个黑紫紫、累垂垂的小闷筒,出现于卧丐**。及至定睛一瞧,不由哟了一声回头便跑。原来那卧丐糟烂破裤本不禁撕扯,何况又力夹那筒,更搭着绳其向外力拔,两下里一挣,所以登时裤裂,现出个妙相物儿哩。

当时门首众仆妇也都望得分明,正在红着脸儿乱吵,但见那砸砖之丐吼一声,跳起来便奔绳其。这里绳其手舞闷筒,方一转身,背后卧丐也便跳起来,踊跃而上。眼睁睁四只大拳,只离绳其头顶分寸之间,便见绳其一铋身形,滴溜溜向旁一闪,两恶丐一齐扑空。为势既猛,脚下又快,急切间躲避不来,吭哧一声撞个正着。正在四手交叉,乱喊晦气,这里绳其一抛闷筒,转向卧丐身后,猛地退缩几步,一低头儿,用一个老羊羝角势照定那卧丐背上便是一下。这时村众们恐绳其吃亏,正在拥上,便见两丐一堵墙似的往后便倒,登时闹了个一仰一合的罗罗儿。那卧丐被触得向前一蹿,两腿一叉,却夹住那丐的脑袋。可巧那累垂之物正贴向那丐口吻之间,于是那丐大秽大喊,百忙中手足乱舞。

当时村众们只顾一面哗笑,一面扶起两丐,作好作歹地撵他去掉,却没人理会绳其力量之猛。唯有方老太太见此光景,越发疑惑绳其是从先生学习踢跳。不消说,书塾中那石块也定是绳其撮去练习气力的。于是携了绳其等和众仆妇大家进内。一问自己心中所疑,绳其哪里肯认,建中在一旁只是憨笑。方老太太虽然心下怙慑,但是留神前院总没得踢跳响动,也便放下心来。

一日耿先生又复放假,建中和方老太太正在闲谈,只见绳其笑嘻嘻踅来,向建中一使眼色,回头便走。这里建中一笑,方才一欠屁股,方老太太便笑道:“住着,这不消说,你们瞧看先生出去,不定又淘什么气去。”

绳其正色道:“今天遭瘟还遭不迭,哪有工夫淘气?先生临走,愣出了两道题。建中弟早早做完,所以在此。我这会子只弄完一篇半,恐一会儿先生转来交不了卷要挨手板,所以来请他帮个忙儿。”这里方老太太刚道得一声“不害臊”,一瞧绳其业已拖了建中跑到院中,却回头望望,彼此价相视一笑,如飞而去。

方老太太情知他们是撒谎淘气,唯恐又捉弄人家王带头,方要随后跟去觇觇,恰值来了个常串门的街坊家李婆子。这李婆子贩卖针线为业,又是个四不相的道婆儿,仗着两片子巧嘴,花说柳道,串百家门儿。据说她家供着个什么大仙,以此哄人施舍钱财。这婆子已四十多岁,却还描眉画鬓,扎括得俏生生的。她自己说为奉大仙多年孀居,但是她所居之处,往往招些个不三不四的人出出入入。她对人说都是些叩仙看香的,虽没人管她的闲账,然而邻舍家未免笑得嘴歪。她和方宅走动,却因方老太太娇爱绳其,信了两句俗语儿,是“若得小孩发,认个苦瓜妈”(即烂污之意),于是便命绳其认她做个干娘,所以她常来走动。

当时李婆子见了方老太太,一屁股坐下来,无非是张家子长、李家子短地胡拉八扯。好容易等她踅去,业已耽搁多时,方老太太倾耳前院还是静悄悄的,正在心疑耿先生或已转来之间,只见一个仆妇笑嘻嘻地从二门外踅来。一见自己却向前院偏西一努嘴儿,又匆匆地说罢数语,然后笑道:“老太太快瞧瞧去吧。他们叫人家带头耍狗熊倒也罢了,如今锋快的单刀、麻林似的柴棒,大扎大斫,可不是耍处哩。”

方老太太惊笑道:“怪不得绳其换下来的旧袜子,那袜底就像踹过泥塘似的。原来他怕我听得,却悄悄地闹这鬼儿,你瞧他多么嘴硬。那一天他撞跌两个花子,俺问他是否从先生学习踢跳,他还小嘴儿梆梆梆的,一百个不认账哩。”不提那仆妇听了含笑自去,且说方老太太一径地踅向学塾,果然一个人也没得。只有绳其等的鞋子,横七竖八,撒置在地。又有半大碗粉墨置在带头案上,淋淋漓漓,撒泼得一塌糊涂。方老太太暗笑之下,先倾耳向偏西院内,原来这前院偏西是个很宽敞的空院儿。其中除了更房并佣工们下房之外,便是一片平沙净场儿,并且日间没人十分静悄哩。

当时方老太太倾耳一听,只微闻西院中沙沙的脚步响动。便悄悄踅去,一瞧那角门恰是虚掩的。刚要轻轻去推,却闻带头嘟念道:“丧气得紧!那会子比试输了,被人家捶顿屁股还不算,又被罚装狗熊,跳了半晌,如今又叫我看门儿。不消说,先生猛地撞了来,一定要先打我出气的。他们却躲得远远的,旁不相干。有咧,等我也挪个窝儿,咱们是有打大家挨,只捉我一个人的老傻,却不成功。”说着,便闻寒窣之声。

方老太太忙就门缝向内瞅去,急切间竟辨不出头儿脑儿。只见一个灰白色、毛茸茸的东西,在门内拱起屁股,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忽一回头,倒将方老太太吓了一跳。只见那东西,满脸粉墨,涂了个猪八戒的丑脸儿;翻穿一件老羊皮袄,正当屁股耷拉着一段猪毛绳,似乎是权当尾巴,正在那里一步三摇。逡巡间,踅向院墙下一块大石上昂首而坐,并且摇着头儿,自语道:“只捉我的老傻,不成功的,不成功的。”

方老太太仔细一瞧,却是带头,便忍着笑,眼光一转。这一来,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建中手执一面红纸小旗儿,站在场后一块大石上,似乎是令官模样。再瞧场中,业已两阵排开。左边是绳其,手提一把亮晶晶的挂大红穗儿的单刀,卓然而立;右边是谢石等三个人,一字排开,各持一段柴木短棒,也都做出气势虎虎的样儿。望到脚下,却大家都光着裤头儿。便见建中红旗挥动,左边绳其倏地一扬刀,使个旗鼓;这里谢石等轻轻地哈了一声,即便抡捧便上。

顷刻间,刀光棒影,闪闪飕飕。谢石等三条木棒,也自抡得风车儿一般。偏那绳其一柄刀卷舞如飞,更趁着身形伶俐,不消片刻,早已瞧得方老太太眼花缭乱。

正这当儿,便见谢石等三条棒丢掉两条,大家笑嘻嘻向后一退之间,便见建中红旗又举。这里绳其霍地跳转,明晃晃刀势一摆,独舞当场。一阵价前蹿后跳,脚下无声,便似个灵猫儿一般。

方老太太虽不晓得什么路数门径,但是戏场上的花刀片儿却是见过的。今见绳其一柄刀银花乱贴,比那戏场上刀片儿还觉煞溜,便知他定是从先生学起武功。本想踅进去问其所以,又一瞧他舞式方酣,那锋快的刀锋倘猛然被惊失手,却不是耍处。于是略为沉吟,竟自悄悄返步,一径地隐身二门之内,且觇动静。<!--PAGE 4-->还没一盏茶时,却见一个学生由角门探探头儿,又复缩回。方老太太情知他们将要散场,不由暗想道:“绳其这孩子一张嘴比猪钢嘴还硬,我那么问他是否从先生学习武功,他都不肯说;如今须要如此如此,他便没得抵赖了。”

不提方老太太想罢,真个的自去埋伏。且说绳其等踢跳已罢,各就下房中置下刀棒,又与更夫送还皮袄,便大家溜溜瞅瞅,溜回学塾。唯有带头学了半晌跳狗熊,又披了一件老羊皮,这当儿虽是脱去,早已闹得大汗如浇。一进塾门,便大嚷道:“哈哈,方老弟,今天你可把我冤苦咧。你瞧我脸上,这会子还淌花花水哩。以后你们再去踢跳,别算着我咧。”

绳其忙道:“你这呆子,嚷什么?这里离内院近近的,倘被俺奶奶听得了……”一言未尽,只听里间内有人扑哧一笑。

这一来,绳其带头大骇,只认是先生转来。带头便带着个糊涂花脸儿直奔自己的座位,嗖一声抄起书来,刚要高声朗诵,只见一人从里间掀帘而出。正是:

未睹先生面,偏瞻寿母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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