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见一人如飞抢出,定睛一瞧,正是李婆子,业已气急败坏,一张脸子怒色冲冲,发乱髻歪;前衣襟撕破一块,一只脚上也没鞋子,拖得布缠死蛇一般。一面价乱掠鬓发,一面回头骂道:“你不用和我滴滴剥剥耍巧嘴子,狗拉屎,狗知道,你自家凭良心吧!俺簇新新一对耳环因有人瞧瞧样儿,照打一副,人家瞧完了,俺便放在枕头底下。那会子是哪个浪张着来串门儿,是哪个单瞧俺到后院去解手的当儿便悄悄地浪张回来。呸!不害臊的歪剌骨,你还要倒打一耙?不依老娘,你是好些的,咱就向了明庙里对神起誓去。哪个要诬赖好人,哪个要昧心不认,老佛爷显个灵应,叫她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脓;叫她得气蛊;叫她咯嘣一声,马上死掉,立时肉烂骨脱;叫她连骨头渣儿都不剩;叫她那辈子变个大母猪去填还人家。”说着,猛地转身,双脚齐跳,索性扑哧一把抓破面孔,顷刻间,长血直流。
望得绳其正在诧笑,便见眼前人影一闪,小脚儿一阵乱响,嗖一声,又由院内抢出个媳妇子,生得明眉大眼,十分精灵。一般地发乱衣皱,却擅起两只雪白的胳膊,剔起两道细梢眉,滴溜溜眼睛乱转。一面恶狠狠咬着牙儿,一面扑向李婆子指着脸子骂道:“你这作死的浪张货,说什么?你耳环也罢,手镯也罢,自家不小心,不知夹塞在哪里,如何无端的来寻俺晦气?你那里孤老野汉成日价出出入入,人多手杂,你都不犯疑心;俺偶然给你脸去串个门儿,倒招得你恶声浪气。你等着吧,咱们起誓明心是不消说,但是你剜口拔舌闹过一阵,咱还须说说理哩。”李婆子大怒道:“什么理呀?我看着不说也罢,你有胆子,咱马上起誓去。”
那媳妇听了,反倒咯咯咯一阵冷笑。忽地眼睛一转:“李大嫂,你也不用干着急。你究竟再细心想想,你那耳环准不是放忘了地处吗?”李婆子不知是计,只当人家是心虚话软,便登时一腆脸子,道:“怎么样?可见你心是虚的,这会子便把话放软。你既知理屈,俺也不会赶尽杀绝。只要你拿出原物来,咱们是万事全休。便是那会子咱犯彼此,都不算什么!”
那媳妇听了,越发冷笑,一面还是手不离鬓,趁势又凑前两步,道:“如此说,李大嫂,你是耽待我了?”李婆子道:“什么话呢?俺毕竟比你大两岁。再说咱们又是老街近邻,你一个年轻人儿,一时间做事欠思索,俺怎的不耽待你呢?话虽如此说,但是你也须叫我过得去。如今闲话少说,你就将原物拿来,咱们是黑白不提。没的大家乱吵架,好看相不成?”
那媳妇听了,略作沉吟,忽地眉儿微挑,放下理鬓之手,便是一个万福道:“李大嫂,既是耽待我,我这里先谢谢你。”这一来,竟闹得李婆子还礼不迭。但听噼啪的一声响,那媳妇两手一扬,一个左右开弓的势子,两记耳光早已刷将来。这里李婆子一个啊呀没出口,忽地两手揪裤經了半截;一面杀猪似的乱叫,一面乱喊道:“救人哪,都抓破腿里咧。”那媳妇都不管她,一面用头儿顶着李婆子向后直退;一面骂道:“好你个烂娼根,你还越说越样儿上来。你既耽待我,我就叫你耽待我个大的。我倒瞧瞧你这张嘴是横长的,是竖长的,就会红口白牙含血喷人?今天若持剩你根毛儿,就不是我了。”说着,两只手只管在李婆子裆中一路乱抓,直顶将去。
那李婆子弯着腰,既须抵御,又须退走。三晃两晃之间,扑通一声,两个人一齐倒地。李婆子是两脚乱蹬,那媳妇是臀儿高耸,四只手扭作一团,登时压了个大摞摞儿。
这里绳其见李婆子吃了大亏,诧异之下正要赶去解劝,只见吱吱喳喳又从那院中赶出几个村村俏俏的妇人,头一个手内还提着一只女鞋子,猛地望见耿先生便连忙掩入襟底。恰好绳其一转脸儿,那妇人便笑道:“哟!方相公来的好巧。你瞧你干妈和人撕打,你还是快去拉劝哩。”
这里绳其还未答语,那李婆子就地宛转之下也自张见绳其,于是大喊道:“方相公,快来帮我一把。”说着,一扬那只光脚。不想那媳妇恨极之下,不管香臭,一歪头儿,照准李婆子脚尖儿便是一口。这一来招得大家哈哈大笑,倒闹得耿先生笑既不敢,去又不得,只好绷着脸儿,时着眼儿,且自端相那歪脖树。
这时左近村众闻得喧哗,早已踅来四五人,一瞧李婆子和那媳妇相持之状,百忙中正没作理会处,便见绳其拖了带头直奔上去。那带头因碌毒压得正没好气,模模糊糊,一弯腰,抄住两只腿子尽力价向下便拖。本想是拉下那媳妇,哪知阴错阳差一下子倒抄住李婆子两只裤脚。那媳妇被带头一阵推搡,登时由李婆子身上翻落在地;但是李婆子也便哟了一声,忙用两手掩住脐下,便有白嫩嫩一片肉皮曜入大家眼中。
原来李婆子的腰带被那媳妇抓挠得已经放松,如今被带头又猛地一拖,所以那裤儿竟自脱到脐下。亏得绳其眼明手快,先一把推开带头,然后又扶起李婆子。
这时村众村妇都已围上,李婆子是指天画地,那媳妇是余怒勃勃,吱吱喳喳,越说越乱,通也没个分晓。
末后,还是由村众们止住两人喧哗,慢慢地一问所以。方知李婆子有一对精巧耳环,因有人瞧样,便取出来放在枕下。那会子邻家那媳妇去串门儿,坐了半晌,便自去了。不想李婆子寻那耳环竟自不见,未免疑及邻妇。两人交代之下,自然是越说越忿,所以由院中直打出来,并吵着起誓明心,去寻了明哩。
当时村众等听了两人各执一词之语,正在作好作歹地纷纷解劝。只见绳其拍手道:“你们这会子上庙起誓去寻了明,须不成功。俺们方从庙中来,那了明方睡得死狗一般。据庙佣说,他夜里也不知干吗……”李婆子忽地脸儿一红,道:“出家人不过念夜经,打夜坐,或者累得少睡失眠,难道还会干别的不成?”因向那媳妇道:“左右是人凭良心,佛爷仙爷都会给人个见过儿。既是如此,且向俺家就大仙跟前明明心吧。”那媳妇唾道:“不害臊,歪剌人供不出正经神道,并且知你捣得甚鬼?俺还没呆透腔听你捉弄呢!”李婆子一撇嘴儿道:“啧,啧!可见你是心虚胆怯。”那媳妇大怒道:“你说哪个?”于是两人又复口角。
这时耿先生瞧了半晌歪脖树,自觉好笑,情知李婆子打架方酣,也不便向她家歇坐,便携了建中慢步赶来。本想命绳其交代了那两样果饼即便回塾,不想方踅过来,绳其忽心中一动,便笑向李婆子道:“如今倒巧。你要查落这耳环下落,只须求俺家先生。”于是匆匆数语。
村众等听了,都哄然道:“真个的呀。耿先生圆光法儿甚是灵验,看来比起誓明心还实在哩!”众妇女一听,登时都眉欢眼笑,水灵灵眼光儿直注先生,并且一阵价交头接耳。
这里耿先生笑扯绳其,正在连连摇首,只见左有那媳妇,右有李婆子,一齐向自己万福不迭。并且隔着自己的身儿还彼此指手画脚,口角不已。慌得个耿先生躲又不好,劝又不好,正在左顾右盼,无所措手,那媳妇冷不防一个扑虎势,本想给李婆子个措手不及,不想脚下一滑,反歪入先生怀中。
这一来,气得个李婆子又复双脚乱跳道:“哈哈!你这老婆,还要暗下毒手吗?”说着,一迈步,想去还手。哪知被那只光脚上的布缠一绊,登时也闹了个后坐儿。
耿先生见此光景,情知推辞不得,正在沉吟,村众和众妇早又哄然拥上,道:“先生既会圆光,给她两人解开这结子也是好事。小小的一副耳环,说不定也许是猫拉鼠拖。圆这么一回光,两下里便心平气和咧。”
耿先生听了,还在含笑沉吟,那带头却拍手道:“有趣,有趣!这圆光倒好耍子。俺的眼睛又干净又亮,等俺和先生玩一下子,瞧瞧这个偷耳环的,究竟是猫儿还是鼠儿。”原来这圆光之术甚是奇妙,只是就一张素纸上画个绝大的空圈儿,贴向墙上。行术者诵咒焚符毕,便命一真身童子注视圈内。初视时,只如素纸;须臾,那圈儿越放越大,并且亮如镜面,耀眼生辉。
童子目注既久,不由神游相外,得其寰中。便见那镜面似的圈儿,有时如云气迷蒙,有时如水光晃漾。须臾,光气一敛,豁然开朗,那圈中便如西湖景一般,顿时现出一个境界。一切人物,如为寻人,真能见到失踪之人在何境界;如为寻物,便能见到窃物之人是哪个哩。(吾友侯宗亮,字并荆,天姿绝人,僻傲避俗,治哲学佛学并精诗古文辞。生值浊世,每有逃禅之想。数上书当道,又落落无所合,乃愤,乃游,恒蹇驴濮被,携所爱书籍一簏,抵旅舍不废披读,雅有顾亭林朴学之风。民国十一年春,忽别予往游京津榆塞间,自是忽踪迹杳然,至今无耗。其家人倩人为圆光之术,则现一山村幽境,中有一处,槿篱草舍,庭有女子,颇风致。方事浣濯。堂上有男子,负手徒椅,略仰其首,若有所思,神态间依稀似侯。其家人以侯素不羁,或另娶小妇,屏居山野,则遍语戚友以光相中所见,祈踪迹之。然至今依无耗。侯或果娶妇别居欤?或逃禅欤?均不可知。每念良友,辄为怅惘弥月。其夫人则长斋绣佛,冀佛力以佑其归。嗟乎吾友!亦今之奇人也。因吾书附记于此,阅者诸公,或有知其踪迹者,幸促其速归,则幸甚矣!)当时村众听了带头之语,便趁势道:“你这学生说得不错,咱大家且去圆光就是。”于是更不容耿先生再为推辞,先自簇拥了带头,当头便走。更有两人匆匆地去寻新纸新笔,众妇女也便七手八脚簇拥了李婆子和那媳妇子。
一行人闹闹嚷嚷,正要举步,只见李婆子足下一蹶,接着便 牙咧嘴。其中一妇便笑道:“哟,可了不得!真是连俺们都被你俩闹昏咧!李大嫂快这里来,俺给你个体己物儿。”说着,由衣襟底下取出一只女鞋子。
耿先生到此地位,休说是推辞不得,便连笑笑也只得忍着,只好一纳头儿由村众拥了便走。却还听得李婆子在后面噪道:“今天真丧气,闹了个丢盔卸甲,好厉害的小老婆,一脚便踹脱人的鞋子。等少时圆出光来,咱们再见。我要不把那偷耳环的浪张货整治得蔫头耷脑、吐天哇地、一股股地淌白水才怪哩。”
那媳妇听了又要吱喳,却被众妇劝住。便这等嘻嘻哈哈,都拥在村众背后。这一来,早招得左近男妇又复围来许多,听得耿先生要圆光寻物,谁不想瞧个热闹儿。
这当儿,寻取纸笔之人也便如飞踅转,屁股后面还招了几个村童们跳跳跃跃。于是男男女女,七长八短,一窝蜂似的竟自拥入李婆子家内。你想李婆子家窄窄房舍,哪里容得许多人?大家只好挨挤在一个偏厦子跟前。但是门外续来之人,还不住地探头探脑。亏得绳其跳去,嘣一声关了大门,方才少静。
这时李婆子百忙中还要请先生入室少坐,以尽主人之谊。耿先生忙道:“不须客气,这偏厦中十分敞亮,咱就在此作法吧。”于是,先命带头坐在一只凳子上,闭目凝神。然后取过纸,贴向厦壁。
这当儿,大家静悄望着那张纸,就像有什么神秘。但是先生取笔在手,念念有词,更不用画甚灵符,只向东方吸气一口呵向笔端,向纸一挥,便是一个滴溜圆的大圈儿。恰好这时,微风徐振,飒飒有声,闹得众男妇竟自有些毛骨悚然,居然有别转头去,目视他处的。其实那纸上,依然是个水痕的圈儿。于是绳其扶过带头,命他向圈儿端然立定。耿先生便道:“少时你注目圈中时不要嬉笑,俺有所问,你便报来。”
带头听了,得意到十二分,便紧合两眼道:“就是吧。俺的眼睛最尖不过,不怕一个小小蚊虫,老远的俺就瞧见它。有一天,天热时光,俺娘屁股沟子里有个跳蚤,刚爬到俺爷小肚子底下,就被俺张见咧。何况纸上这么大的圈儿呢?”
大家听了,正在哄然一笑,只见耿先生一整面容,举起笔来向那圈儿中心轻轻一点,便喝道:“你且睁眼吧!”
一言未尽,便见带头猛可地双眼一睁。这里绳其不由扑哧一笑。正是:<!--PAGE 4-->圆光擅奇术,觇相笑痴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