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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谈法术先生论古 会乡饮地保称尊

作者:赵焕亭 字数:5479 更新:2026-08-31 22:45:52

且说绳其见带头猛睁双眼,大嘴一张,正在扑哧一笑。带头却挤挤眼睛道:“有咧。”大家惊问道:“有了什么?”带头道:“有了圈儿罢了。”大家不由哄然一笑。耿先生忙道:“不要喧哗,这圆光之术,亦是精神作用。精神一弛懈,便不灵验了。”说着站向带头身旁,先自端然正色。

大家见了,也便肃然无哗。但见带头目注圈中,半晌不瞬。不时,忽地张口吐舌,似有所见。耿先生便问道:“你见到什么所在呀?”带头道:“是大庙门前。”耿先生道:“有人物吗?”带头道:“有的,是个胖和尚,耷拉着脑袋揉着困眼睛,向庙直奔哩。”

大家听了,正在相顾惊笑,便见邻院那媳妇瞟着李婆子,一撇嘴儿道:“你听听,这里面可有俺吗?”耿先生连忙摇手,又问道:“那胖和尚进庙去了吗?”带头道:“是的。但是他行走慌忙,由怀中落下个小纸匣儿。如今有个小沙弥从庙内跑出,见了纸匣,惊喜拾起,瞧了瞧便跑进庙去了。”

大家听至此,好不惊诧,正渐渐地都目视李婆子,便见李婆子红着脸儿道:“这事也怪。”一言未尽,那媳妇忙抢说道:“怪什么?咱今天总须见个水落石出。”因抢近一步,拍着带头肩头道:“好相公,你仔细瞧瞧,那和尚是什么面貌哇?”带头道:“还细瞧什么,那和尚耸着个大酒糟鼻子,分明就是了明。他还给过俺大白薯吃哩。”

一句话不打紧,不但那媳妇咯咯乱笑,便连大家也顾不得耿先生禁止喧哗,竟自哄然鼓掌起来。再瞧李婆子,业已脸如火发,直然地不知怎样才好。

耿先生见此光景,不由心下瞧科,便暗暗一拉绳其。绳其会意,方闯上前去,哧一声,撕下那圆光之纸,只听大门上啪啪啪一阵乱敲,接着便有人喊道:“喂!李大娘,快拿进这副耳环去。那会子俺师父将此环丢在庙门首,被俺拾着。方才俺师父睡醒来,俺将此环交与他,他说此环是你的。因昨夜他瞧罢了环样儿,忙忙碌碌便置在你枕头底下。今天他慌慌张张地回庙,不知怎的,便随手揣去,所以赶着叫我与你送来。喂,李大娘,耳环在这门砧石上哩,你拿进去吧,俺还忙着去打酒买肉,不得闲了。”说着,一路脚步乱响,似乎是跳跃而去。

这一来,大家分明听得是法兴寺小沙弥的声音,更顾不得去笑李婆子。正在相顾错愕,乱吵耿先生好灵法术之间,便见邻院那媳妇唰的声一勒胳膊,指着李婆子的脸便唾道:“你这浪张货,可听清爽咧?自家夜里留个大和尚,也不知瞧的是什么浪样儿,马马虎虎被和尚夹去耳环,却诬赖在老娘身上。可是你说的好来,只要圆出是哪个偷去耳环,你便整得他蔫头耷脑,吐天哇地,外带着直淌白水。如今大家都在这里做个见证,咱们就去寻那秃厮,你若不治得他直淌白水,你就是个和尚老婆。”说着,当胸一把揪住李婆子,向外便拖。慌得众妇女连忙想劝的当儿,恰好绳其由门外石砧上取到耳环,大家一见那小纸匣儿,又是一阵乱赞耿先生法术之妙。这时众妇女拖拖拽拽,吱吱喳喳,有的抱住那媳妇,有的扯开李婆子,百忙中,还有望着耿先生点头咂嘴的。三晃两晃之间,竟将耿先生、建中、带头困在重围。耿先生见此光景,情知这里歇坐不得,赶忙地拖了建中,拔步便走。离得李婆子家数步之遥,还听得众妇女笑吵不已。

不提绳其先向李婆子交代过耳环并所携来的果饼,然后又帮同大家劝走那临院媳妇,且说耿先生一路好笑,慢步回塾,因为来回地足无停趾,弄得口干舌燥,正在饮了两杯茶,略为歇息,恰好绳其也赶回来。先入内院见过方老太太,便向先生笑道:“这圆光法儿甚是有趣,但是怎么个道理呢?”

耿先生道:“凡此类玄妙法术,其理难言,大概是精神作用,又仗着咒禁之力,不但这小法术其理如此,便是古今来许多的邪术大法,其理也不过如此。所以法术一道只能以自娱,或偶用以济人。事体既小,精神专注,所以其术必验;若用以兴妖作怪,惑世诬民,则其术必败。并非是其术不验,因为事体既大,行术之人又入邪途,心既不正,其清明精神自然涣散。你看古今来许多恃法术作乱的,自五斗米教,以至近代的闻香、白莲,哪一个能成大事呀?”

绳其道:“真个的哩!俺听俺祖母说,往年林清教徒大闹北京,进宫作乱时,真有纸人纸马,却被一场大雨都给浇扁咧!又被皇太子嘣嘣两鸟枪,由宫墙上打下两个狰狞大汉,仔细一瞧,也是纸人儿。又说那嘉庆年间,齐二寡妇闹三省教匪时,越发奇怪,满街上神头鬼脸的纸人儿乱冲乱撞。甚至纸人儿还会使纸钱,购买东西,闹得各商店栏柜上都置个水盆儿,接过钱来便丢入盆,以验钱的真假。莫非说这些邪法至今还没绝吗?”

耿先生道:“这邪法是不会绝的。自五斗米教互相传衍,简直是历代都有。不过是每一乱起,改个名称罢了。如薪尽火传,或隐或现。即如老年间,俺山东地面,栖霞的于七、寿张的王伦,这两个祸头子都带些邪教性儿。于七是个归附本朝的军官,王伦是个浪**不羁的秀才,两人都因遇着会邪法的匪人,便愣要坐皇帝那把交椅。可见这邪法不会绝的,不过没乱子发作,大家便不觉得。便如刻下不曾听说谁会邪法,但是暗地里也恐有人习练哩。”

绳其笑道:“先生这话不差,上年时,俺村中曾来过个外路佣作,他就会拘禁长虫,咒抓旋风。说也奇怪,他就地画个圈儿,那长虫便淹淹地爬入去;他迎头一掐诀法,不怕是几丈高的大旋风卷得尘沙小塔似的,轰轰怒响,却就是移动不得。大家见他鬼鬼祟祟都不敢雇他的工,后来他便去掉咧。据此看来,这法术的事,真有人暗中习练哩。”耿先生道:“走江湖的人,往往会点儿异术,原不足为奇。”说着,忽频频搔首,慨然叹道:“俺若不因性好游戏,略晓此等禁勒之术,还不至于背乡离井、累年游学哩。”

绳其听了,忙问所以,耿先生却又笑而不语。光阴迅速,转眼间又是数月,耿先生教授得法,绳其、建中居然都文有法度,那绳其踢跳功夫也便大进。

方老太太和各家父老见先生是异乡孤客,便不时地馈送衣服等类。唯有王原一毛不拔,反不时地踅到塾中,一坐便是半晌,和先生说些个不三不四的话。更讨厌的是哭穷说苦,看那光景,总想刮削先生些方是意思。每逢塾中开饭,他便搭趁着坐下就吃。将个绳其厌恶得什么似的。这也不在话下。

又过得数月,业已时交冬令,山村中山风料峭,虽不甚冷,早已初试棉衣。塾中诸生一个个都穿得厚墩墩的,唯有建中还是一件夹袍儿。绳其问起他的棉衣来,建中钮怩半晌,方说道:“前几天,俺母亲病了两日,所以还未做成。”带头听了,不由扑哧一笑,道:“亏你撒的好谎,昨天也不知是哪个拿了两件针歯,到俺家去借钱,说是做棉衣用。如今你母亲又会病咧。”

绳其一听话中有因,便背了带头一问建中,方知许氏曾命建中持针歯向王原押钱。不但落得白跑一趟,并且受了他一顿奚落,因此气得许氏真个病了两日,所以至今棉衣尚未做成。

当时绳其便笑向建中道:“你向这等人去通融钱,真是与虎谋皮了。”于是向方老太太一说此事。方老太太笑道:“你瞧我这些时,颠三倒四,也有些老悖晦了,怎的建中没穿棉衣,我就没理会呢?那么明天你便向建中家去一趟,一来瞧瞧你许氏嫂子,二来便送些棉布,索性再带些钱钞。眼看这冷冬将到,买柴来米,哪里不用钱呢?其实他家被王原谋去的田亩,还能找价得一笔钱。但是王原明欺他孤儿寡母,也就没法说咧。”

绳其愤然道:“像王原那种人,要整治他,就须掐脖子;和他讲理,是没得用的。”当时祖孙商量停当,次日绳其便奉了祖母之命,携了钱物,竟赴王家。那建中母子感激,自不必说。

过了些日,偏偏王原时气发旺,居奇了一项粮米,既赚了大钱,又适值本村地保缺出,便有些抱财主粗腿的人们胡乱弄张禀词,公举了他,那官中自然照准。这一来,闹得王原便如屎壳郎脱壳一般,登时甩掉臭坯,大变特变。撅脏袄是不穿了,换了毛蓝布长袍;猪毛绳是不系了,换了细布拷包;大草鞋是搁起不穿了,架上了双梁官样缎儿鞋子。有时节戴了红缨官帽,骑了油光水滑的毛驴子,嘚嘚地进城点卯。哈哈,说也不信,居然是个出头露面的人儿咧。俗语说得好,是个毛神就有来进香火的。那王原既做了六老爷(俗谓典史为四老爷,地保为六老爷),自然有一班街混地痞,腥的臭的二人来趋奉他,并且不断地小小点缀,冀托荫庇。于是王原室中堆得大包小裹便如杂货店一般,都是些果饼之类。乐得他老婆崔氏整日价嘻开小嘴,越发扎括得骚骚俏俏。那尖翘翘的花鞋儿,一日里就须变几个样儿。并且欢喜之下,瞧得王原也煞是顺眼了。又因他做了六老爷,人来客往,多少须给他点儿面孔,于是饮食之间,谈笑之下,甚至于床第之上,那王原居然得到了生平未经的快活,闹得王原模模糊糊。

起初,还不大信自家是个角色,久而久之,未免扬眉吐气;又久而久之,腆肚挺胸,终至于见了凡人不大说话起来。一般地请酒赴宴,给人家凋场了事。不过两月的个老土龟,竟自闹得有头有脸。唯有绳其知得了,却甚是好笑,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绳其因事赴邻村某姓家,恰值某姓因本村青苗会事大集村众,有所商议。第一重客便是王原,某姓见绳其到来,趁势便邀入席。当时众客都到,酒筵齐备,大家在广厅上相与座谈,只候着重客一到,便要吃酒。绳其仔细一瞧这班灰扑扑的村众们,正在好笑,只见一人道:“六老爷这时光还没到,想是又在苟董事家说体己话哩。”即有一人道:“唔!你哪里晓得,这事该来问我才对。如今六老爷和苟董事不大过什么体己话了,另有个主儿,人家手笔相应,心眼儿又快,很和六老爷说得来。近些日,不是他找六老爷,便是六老爷找他,两人要好得像穿一条裤。你们猜这个主儿是哪个?”

大家听了,正在相顾诧异,便又有一人啪的声一拍大腿,却摇着头儿,闭着眼儿,一面用手指向空中乱画圈儿,道:“噫!这个主儿俺是知道的,错非他那机灵劲儿,如何巴结得上六老爷呢?本来苟董事倚老卖老,好排老腔,端臭架子,也是画雪里荷花,有些不对景咧。”说着,一伸拳头(市语谓六数也),猛然张目道:“你们瞧这个主儿,对不对呢?”大家不由恍然,便乱噪道:“对,对!怪得北街里陆先生近些日满面红光的,原来他暗含着和六老爷走动起来。本来陆先生眼睛宽亮,公事明白,这是咱们背后的话,像六老爷,虽然办事干脆,却吃亏了笔下差些,还真须陆先生帮他的忙哩。”

绳其听了,正在暗暗作呕,便见座中又有个两撇鼠须、满脸阴鸷纹的老头儿,时起眼睛,微笑道:“你们捣的什么鬼?只管胡嚼念人家六老爷。虽然威实威实嘴头子,就不怕六老爷多打些没味的阿嚏吗!那会子俺来时还遇见六老爷在庙头上吩咐和尚些会事,见了我,一定扯我进去吃茶。我见人家六老爷忙忙的,不便打搅,便先向这里来咧。饶是如此,六老爷还拉着我的手说了半晌话,又一定让我骑他的驴子。我当时暗想道:‘就凭我这粗粗野野的臭屁股,骑六老爷新鞭新 的小驴儿,真有些不知自量了。’所以我连忙跑掉。六老爷虽是人物,却不会分身法,你们这会子愣说他在陆家,真是做梦哩。哈哈,六老爷!”说着,笑眯眯一捋鼠须,十分得意。<!--PAGE 4-->那说六老爷在陆家的人听了,便冷笑道:“六老爷在陆家也罢,在庙前也罢,就算六老爷让你吃茶,六老爷拉你手儿,六老爷叫你骑驴子,究竟六老爷,还是六老爷;你……哼哼……还是个你!难道你还成了六老爷不成?”

大家听了,不由哈哈一笑。那老头儿涨红了脸,正要发话,只听大门外驴声大鸣,接着某姓仆人飞奔入报道:“六老爷到!”这一声不打紧,满堂主客哄一声齐往外跑,登时挤住在厅门口。正在互相推搡之间,便闻王原在院中道:“丧气得紧,今天为赶个嘴头子,倒叫这王八驴子跌了俺这么一跤。伙计,这驴子不必揭鞭,饮饮它就得,俺是没工夫久坐的。”

这时绳其不便独坐,也只得闪在众客背后。便见众客霍地一闪,那王原便一路蹒跚踅将进来。一眼望见酒筵,登时攒攒眉头,更不待主人相让,便一屁股坐在正面躺榻上,趁势一歪身,只管捻起拳头慢慢地细捶腰胯。于是众客又一阵互相耳语,那主人急忙趋跄,先狗颠似捧上茶去。

王原只向榻几上一努嘴儿,便有一客赶忙代接过茶杯,却向主人低语道:“六老爷一路劳乏,且请他歇卧一霎吧。”大家听了,顷刻间悄手摄脚,溜溜瞅瞅,各归座位。正这当儿,只见王原啪的一口唾吐在当地。然后起身,向大家拱拱手儿,却失笑道:“好没来由,俺如今却不如你们了。你想这寒天冷月,你们众位,柴上架,粮上囤,吃饱了,热炕头上一偎,便是天塌也不管他。像俺这东跑西颠,这里抓,那里唤,搭了昧心钱,跑了冤枉腿。事情办好,落个值过;不好时,成大兜地骂,都须挨着。更霸道的是城内官差一个朱谕下来,便弄得你横蹿竖蹦。哪一场不到,便是漏子,这才是没罪找枷扛哩。”说着,笑向主人道:“今天你老哥叫俺来,又有什么吩咐呢?”

主人听了,正在惶悚,众客却哄然道:“人是一分精神一分福,像您这份精神,俺们都要托福的了。又道是‘能者多劳’,地面上的事,您不出头,还了得吗?”

王原得意道:“什么能呀!不过承大家瞧俺像个人儿,捧着办罢了。”于是大家乱过一阵。那主人方从容向王原一说本村青苗会之事,原来要改订几条会章。绳其正听得有些不耐烦,只见王原攒眉道:“俺近来事体太多,委实照顾不来。像这点把事,你老哥和众位就斟酌着办吧。如今本堡催粮聚票,简直忙得要死。并且一入腊月,俺还打算与家母出殡安葬。咱们虽是小举动,也须先期准备一二。”说着,向厅外喊道,“喂,伙计,拉驴来。”于是站起,向大家点点头道:“失陪,失陪。俺委实忙得紧哩。”逡巡之间,却又攒着眉,捶捶腰胯,向主人拱拱手儿,就要拔步。<!--PAGE 5-->绳其见状,正在扑哧一笑,便见主人登时吓黄了脸儿。正是:庞然称巨物,得意笑黔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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