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建中正在一怔,只听草垛那面北壁下,啪啪的驴蹄子刨了两下,接着便哇哇大叫。方在余音顿挫、哞哧哞哧地当儿,便闻草垛前脚步乱响。那仆妇笑道:“啊哟,我的妈,可吓煞我。这老魏真不干好事,弄个浪驴子拴在这里。”那小厮也笑道:“亏得我起得紧,你瞧它伸着脖儿,瞪着眼睛,大长的耳朵,几乎蹭着人屁股,你还说驴眼不怕哩。如今这不上不下,就像赴席不饱,怎么办呢?”
仆妇喘吁吁地道:“少说闲话,如今冷哈哈的,快挪个窝儿吧。”说话间,两人履声竟自踅近苇帘。吓得建中连忙屏息站起,忙就帘缝偷觇去,恰见两人都提着裤儿,身影一晃,已自奔向草垛这面靠北的铺草地下。
建中这里不敢大揭帘缝,但见那小厮忽地抓过那地下的破驴鞭,便狗也似爬在那里。建中斜眼望去,仅仅瞧着他蜷跪两腿并高耸的臀儿。便闻他笑道:“你瞧这倒巧,还有现成的枕头。但是土淹淹的,不玷了你的髻子吗?”
仆妇笑道:“你这呆子,俺索性做成你,教你个乖,等我欠欠腰……你瞧……好不好呀?”建中听了,正在莫名其妙,只见那小厮一面臀儿越耸,一面笑道:“哈哈,原来这枕头还有这等使用。你瞧这高鼓鼓的,省人多少气力!”说着,啧的一声,建中便见他臀儿落下,一阵乱偎;接着又见仆妇一只半大脚跷得高高的,竟是搭向他臀后,不住地晃摇。
这一来不打紧,登时又有一种奇妙声息,竟为建中所未闻。但闻两人气息喘促之间,并夹着唧唧哝哝,只管嬉笑,闹得建中越发愕然。百忙中,又怕他两人高兴之下,闯入里间。
正这当儿,两人声息越发奇妙,忽闻小厮道:“你瞧你身上肉皮多么白净,不就像大奶奶那么嫩白吗?但是这两只脚儿却不像人家。这会子,若得大奶奶的脚儿,才写意哩。”
仆妇唾道:“你别得一望二地不知足咧。大奶奶是个什么稀罕货呀?她到王家干的那些说不得勾当,臭得一街两巷。不过人家这当儿,当了六老爷的太太,为六老爷面子打算,不能不咬咬牙,忍着些儿罢了!你若是头半年到这里时,还愁得不到她吗?你不信,去问问你那些先来的伙伴,哪一个没用手指量过她脚儿的大小呀!没人样的,你瞧着她,又成了稀罕货。”说着,唰啦一声,似乎是铺草响动。那小厮忙笑道:“慢着,慢着。”仆妇道:“慢着什么?如今冷哈哈的,老娘不待价只管卧冰咧。”
建中觇至此,顿悟他两个原来是如此这般。正在替他们心下乱跳,便见那小厮臀儿一阵价忙忙起落,那仆妇也便喘促不迭。这里建中方想闪开帘缝,又闻两人一阵低笑。仆妇忙道:“快放我起来,闹到破驴鞭上不打紧,湿漉漉沾一衣襟,什么样儿呢?”说着,寒窣响动。建中忙望那小厮,业已弯着腰拱将起来。正着当儿,忽闻角门上啪啪地叩了两记,仆妇道:“哟!可坏咧。你快拉驴去,等我去答对老魏。”
这里建中眼光一闪,早见仆妇乱着鬓发,红郁郁的脸儿,后衣襟上沾了许多的尘土草叶。一面系腰,一面拍拍屁股,如飞地抢向院中。
正这当儿,呼啦一声,那草垛歪了一片,原来那小厮慌忙之下去拉驴子,一下子给撞歪咧。这里建中正在好笑,只听角门上啪啪又是两记。仆妇忙应道:“来咧,来咧。你仔细点儿,提防着跑出驴去。”说话间,角门响动,便闻老佣工诧异道:“奇哩!某大嫂,这会子内院中忙碌碌的,你关了角门在这里干什么呀?你瞧你红头涨脸,莫非犯了刺挠痧(俗谓痒也)吗?”
仆妇笑道:“你别胡说,皆因奶奶要研磨,命新来的那小厮来拉驴子。小厮不晓得这院儿,所以我引了他来。”老佣工道:“拉驴也罢,怎的还闹个关门大吉呢?”仆妇道:“俺是怕驴子劣蹶一下子跑掉了,关上门儿,便放心了。”
老佣工道:“对,对!关上门儿,自然诸事放心。便是你头发乱乱的,嘴圈湿湿的,出气儿又不匀停。哈哈!我老人家倒有些心下犯含糊咧。你别忙,等我到房中张张再说。”仆妇笑道:“你这老货,没的扯淡。小厮在房中拉驴子,张什么呢?”老佣工道:“那也难说,你们拉驴子,拉高兴了,不许再拉点儿别的吗?”
建中听了,正在暗笑这老佣工偌大年纪还好诙谐。便闻两人已到屋中,于是仍从帘缝瞅去。便见老佣工进得门来,先望望苇帘儿,微微含笑。恰好这时那小厮慌张得手忙脚乱,百忙中,偏又解不下驴子。那仆妇趁势帮他去解,一面向他一使眼色之间,这里老佣工已望见铺草上的破驴鞭,便向仆妇道:“你们拉驴也罢,却拉得这么热闹,连破驴鞭也丢在这里。”说着,伸手去拿。忽地一甩手,但听哒的一声,那仆妇见此光景,拉了小厮方要转身跑掉。早被老佣工一横身,两手一叉,挡住门儿便唤道:“王相公,快些出来,你瞧这是怎么回事呢?”
建中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的当儿,那仆妇啊哟一声,便和小厮忙一低头儿,嗖一声,竟由老佣工臂下冲将出去。因为冲得势猛,倒将老佣工撞跌一跤。于是建中含笑趋出,那老佣工爬起来,道:“王相公,你瞧俺主人这里,就是糊炒包子乱炒面的勾当,是没法说的。方才俺去与你通知,倒惹得他没好气。如今客室内人众已散,你便去见他吧。”
不提建中听了,便随老佣去见王原,且自交代田亩找价之事。且说那许氏自送得建中去后,闷坐良久。正想趁空儿做些针歯,恰好那苗大娘提了果饼来串门儿。彼此厮见过,苗大娘便说在街上曾遇建中。许氏烦闷之下,便将建中去寻王原之事一说。苗大娘笑道:“不是我打你高兴的话,你这打算,巧咧,就是白跑一趟。王原那种人没当地保时,还要谋占你的田亩,如今又披上老虎皮,他岂肯应你找价呢?”许低叹道:“俺这也是得病乱投医的想头,万一他大发慈悲呢?”苗大娘笑了一笑,又坐谈了一回,即便踅去。
这里许氏一瞧这四匣果饼甚是精致,颇堪充寿礼之用。不由暗忖,倘若王原不允找价时,有这果饼,再配上几样物儿,也就是一份寿礼。沉吟一回,即便拈起针线,堪堪地日色转西,还不见建中转来,许氏不由暗忖:“建中此去,事或有望。不然,这当儿早该转来咧。”
正这当儿,只听院中绳其笑道:“你这趟腿,真跑得有些冤枉。怪道你今天没上学,原来是向他那里碰钉子去咧。”许氏刚要下榻去瞧,便见建中、绳其双双踅入。原来绳其因建中忽然没到塾来此瞧望,半路上正遇建中,问知所以,于是一同踅来。
当时许氏一瞧建中了大嘴,情知事已无望,便一面让绳其落座,一面询问建中交代的情形。建中沉吟道:“不说吧,没的娘听了倒要生气。”许氏听了还未答语,绳其恐许氏烦闷,便跳起来笑道:“老弟,你跑了半晌,又闹了一肚子气,等我来替你说吧。”于是跷起脚尖,扭了两扭,忽地一丢眼儿,随即一掩嘴儿,逼紧喉咙,又向建中一招手儿,哧地一笑道:“哟!你不是建中侄儿吗?稀客呀。今天哪阵好风把你吹来呢?俺听说你来,欢喜得什么似的。因为你叔叔这里过几天就办白事,若当家同户的大侄儿都不登门,叫人家外人瞧着不是有些不仿佛吗?不想俺刚欢喜了半截,你叔叔就对我说咧,说是你娘叫你来找什么地价。我听了真还不信。因为那块地早已买卖两清,如何冷锅爆热豆,忽然找起地价来呢?可笑你叔叔老直桶性子,就不会揣人心缝,只当你真来胡闹,登时气得雷秃子一般,倒招得我笑了一场。如今明人不用细讲,建中,你娘的用意俺也明白。本来也是呀,一个居家过日子,说不定就有个手头窘住。况且咱们一个王字没掰开,好歹的总是一家子。真个的,谁就瞧谁支撑不开不成?但是你娘应该为什么说什么,却不该没情理地转这螺蛳弯子,不但当不了事,并且惹得你叔叔生气着恼。再者家讹家、户搅户的勾当,一来既不是咱们有头脸人家办的;二来被外人晓得了,不笑掉大牙吗?依着你叔叔倔气头上,就要踢你顿窝心脚,还要去问着你娘,然后再同你们到官面上说话,亏得我好歹地劝住。建中,像你呢,也是个大孩子咧,又识文断字,怪仁义的,就不该听你娘的糊涂话,来此一趟。但是既来咧,俺做婶娘的,没多有少,总要应付你些。”绳其说至此,一扭身段,忽地从怀中掏了掏,探出手来,骈起二指,仿佛是夹定一物,却扭头折项,踅近建中,用那一手摸摸建中的小辫儿,却叹道:“咳,你瞧你娘,也不像个作家过日子的,只知打发你出来赊借,连你的小辫儿都不晓得与你梳掠。你晓你刺猬蛋似的,不像个舍哥吗?你少时回去,向你娘说,过日子只靠赊借,是不成功的。谁家没有一窝八口哇?日头爷没照到哪家呀?凡事要颠个个儿想想。”说着,将骈起的二指向建中怀中一撒,仿佛放物一般。便笑道:“如今这么办吧,只是四吊钱的钱票,还是我背了你叔叔拿出来的。你回去交给你娘,叫她不要无是生非地惹人笑话了。”说着,又扭了扭,一捏喉下,娇声细语地唤道:“老魏呀,你快给建中相公端碗饭来。孩子家跑了这么远,还许没吃饭哩。”
当时绳其一路鬼脸儿,不但招得许氏又是笑,又是摸头不着,便连建中也自扑哧笑了,道:“大哥真好记性,俺只在路上向你略说说,你就形容得活现一般。”于是向许氏一说当时见王原交代的情形。
原来建中初见王原,一述许氏之意,那王原時起眼睛,倒也没可否,便命建中暂且歇坐,自去入内。建中这里正怙慑,便闻得崔氏在内院吵了个反沸盈天。须臾却笑吟吟踅将来,以下情形,悉如绳其的形容。建中料是事体无成,所以赌气子抛下钱票,便踅回来哩。
当时许氏听罢,好不长气。绳其却笑道:“这件事不是如此办法。像王原的为人,和他讲情情理理,怎会成功?就须另想个妙法儿去治他,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许氏笑道:“你倒说得妙相,他既不讲理,还有什么法儿呢?”绳其笑道:“不必忙,等有机会再说。”
不提绳其坐谈一回,即便踅去。且说许氏见找地价不成,只得走向素来常用针歯的各主顾家,暂为挪借了一项钱,办了几样水礼;又搭上苗大娘送来的两包饼果,再配上针歯并鞋子,尽也像个寿礼模样。但是这一料理,又是两天耽搁,及至方老太太寿辰到来,建中送了礼去,绳其问知所以,不由又笑谈回王原悭刻。
方老太太晓得了许氏料理寿礼如此为难,倒甚是过意不去。思忖一回,趁次日绳其到建中家谢寿之便,便给许氏带去一包银两,命她归还挪借之项。所余银两,便做用度。那许氏感激之下,未免又惶愧不安。再搭着思量王原为人,越想越气。明明的该我地价,愣不允找,倒将建中奚落一顿。妇人家心路是窄的,一时间竟闹得又病了两天。建中只顾了服侍医药,一连几日竟未上学。绳其晓得了,越发恨那王原,自不消说,但是也没作理会处。
又过得几日,王原家白事之期业已将到。先两日,挂月村中已经热闹的会场一般。什么丧棚咧,过街棚咧,纸扎棚咧,一色的攒色起脊,辉煌照耀。大门之右是净场宏开,经棚高揭。又有什么焰口法台,用桌椅并黄布、白布扎成金桥银桥,远远望去,飞空架险,便如两条黄龙白龙一般。桥左右是幢幡宝盖,应有尽有。法台上虽未铺设完备,却已先挂起水陆图画。再望到过街棚并纸扎棚中,越发令人眼光缭乱。过街棚中,是丧仪执事、牌伞等类。<!--PAGE 4-->王原自家虽只是个地保的头衔,但是王姓本是大族,追溯起合族的上辈子来,自然便有许多功名官衔。于是王原便都借用了,写起官衔牌来,倒也十分热闹。纸扎棚中是堆垛的许多彩扎,楼台殿阁,人物鸟兽,结构彩画得俨然如生。宅门白彩花坊前,分左右价摆定两个矗天矗地的显道神,一色的金盔亮甲,威风凛凛。左一个黄面抱锏,右一个黑脸提鞭,据说着是秦叔宝、尉迟敬德的神像。你说偌大一个山村中,忽然地如此一铺排,自然惊动左近的男男女女都来瞧望。
这当儿,偏又有些远处宾客都先期赶来,再加着法兴寺的僧众,系由了明向远近各庙中所招请,启厝破土这日,十二僧众一色的头戴毗庐,身披袈裟,打起了大钹大铙,吹起了笙箫细乐。另有四个小沙弥各执提炉,在前引路。主僧了明是手执一炷清香,念起超生度劫的神咒。就这等两行排开,吹吹打打,一路上仙音嘹亮,炉香氤氲,竟由法兴寺直赴王宅,先去念那破土起厝的经卷。
这一来,越发招得人山人海,竟有许多生意小贩便如赶会场一般,提篮担担,挨挨挤挤,争着就王宅左近各设摊场。更热闹的,还有本村庄众。原来村中习俗,凡丧事家都须请落忙(即帮忙也)的。落忙的又分内外两档子。外一档是男人,专忙奔走等事;内一档是女的,专忙伺候堂客。男人不过是本人来,又不知谁兴的例子,女的还许带孩子,上一份礼钱,就可以铃铛寿星带一大嘟噜,齐来吃嚼。因为是丧主特请的,所以须先期酬谢,大吃二喝。
不提王原宅前车马杂沓,人众喧逐,明日便是开吊之期。且说建中因本族丧事,势须前去会葬。连日价同了族众,出入王宅。又知得绳其要来落脚,便特地将前院客室收拾停当。
这日王宅开吊,日暮时分,建中由王宅回头见过许氏。原来许氏因气那王原不过,又搭病体初愈,竟索性没去会葬。当时母子闲话一回,又嘟念回绳其将到,业已掌灯时分。建中踅入客室,徘徊一回,正在怙慑绳其或者明日到来,却听得啪啪啪有人叩门。
建中听了,不由如飞跑出。正是:扫榻待良友,款关来傻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