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放焰口大师主经座 跑彩桥憨子抱娇娘

且说建中听得有人叩门，以为定是绳其到来，连忙欣然趋出。及至门儿方启，却没头没脑地撞进一人，不容分说，一把拖住自己道：“走，走!你这呆子，放着热闹不瞧，老早地跑回怎的?今天晚上经棚上是全套的《普安咒》,法台上是撒食放灯的大焰口。便连咱们老爷子也都高兴起来，少时就要跑桥打鬼，接引亡魂。俺来时，瞧热闹的人业已拥挤不动，咱也便快去吧。”

建中仔细一瞧，却是带头，便笑道：“你这呆子，快别胡闹。你比不得我可以随便的，你这当儿不在灵帏后老实实坐地，如何混跑起来?”带头道：“谁耐烦猴在那里呀?那里许多婆娘们，皱眉挤眼地不断地掩着脸子呜呜。俺瞧得不耐烦，所以跑来。不瞒你说，俺今天跑的路，少说着也有四十里。好容易家里有热闹，怎么不瞧呢?过这村子，就没这店，再要热闹，除非是咱们老爷子死了。走，走，咱快去吧。”

建中听了正在好笑，只听门外黑影中有人笑道：“带老哥，这话不错，再有热闹，真不容易。你们老爷子，怕不活个千年万年，一时哪里还有热闹呢?你们慢走一步，咱一同去瞧如何?”声尽处，踅进一人，正是绳其。于是带头大乐道：“方老弟，来得正好，咱就走吧。”

绳其道：“慢着，咱且歇歇再讲。”于是三人踅入客室。带头一眼望见榻上，有两副铺盖，问知绳其是落脚，准备明日前去吊奠随礼，因拍手道：“妙，妙!你们两个在此倒自在，那么我也搬来吧。”绳其笑道：“岂有此理!你家办丧事，谁不嫌你丧气呢?你有空儿来玩玩，还可以的。”说罢，进内去见过许氏。及至踅出，却不见带头。一问建中，方知今晚上跑桥打鬼，王原因自家事忙，便命带头替代，方才已被他家人寻得去。绳其笑道：“这个呆子去打鬼，不定闹甚笑话，咱倒不可不去瞧瞧。”建中听了，便去禀知母亲。

不提许氏这里，自去掩了大门，且自灯下做些针歯，静听门儿。且说绳其、建中一路上说说笑笑，刚转出巷口，早已望见王原门前一片价灯烛辉煌，鼓吹如电。经棚中是梵音徐唱，香烛迷漫。更有那两座彩桥，这当儿是满缀明灯，临空高跨，从夜色苍茫中望去，便如两条烛龙一般。桥左右，人声浩浩，灯火错落，并夹着小贩叫卖和妇女们呼男唤女之声。

绳其等又踅得数步，忽闻经棚上梵音罢唱，接着便空璇法鼓敲过一阵。忽地急管一声，飞上半天。那余韵流空正在凄咽婉转之间，又有两支哀管尖厉厉地接和音调。须臾，竽箫并作，杂以云锣，那一片怆惋之韵，十分高亮。

绳其等略为驻足，正想先去瞧瞧那焰口法台，恰值呼一声从岔道上拥过一群人，一面价把臂直冲，一面乱噪道：“你听这套《五圣佛》吹得多么气足，您听吧，少时吹起《普安咒》,还要写意哩。这不消说，准是天香寺的和尚们。人家是专讲这份吹管子的气工儿，错非真正和尚能从丹田里拔气，是不成功的。”即又有一人笑道：“你别胡吹乱咧，是个和尚就会弄管子。若讲弄管子，从丹田里拔气，依我看来，还属了明那秃厮哩。”众人愕然道：“不能吧!那秃厮淘漉得空空的，气都少少的，还能拔吗?”那一人大笑道：“你们好发呆，俺说他弄的是随身不响的那支管子哩。”众人听了，都各大笑。顺势一拥之间，绳其、建中身不由己，竟已随他们踅向经棚。一望便眼见带头，大白狗似的，趴在经坛下面。身旁左右，业已站定两个鬼使模样的人，一色的披发涂面，扮相狰狞。一个是手执引魂长幡，一个是提着蒺藜刺棒。坛上面，了明和尚端坐合掌，垂眉闭目，正在那里装模作样。

这当儿，笙管凄咽，直闹得灯火不明。少时，副座上有一僧人站起来一振法铃，下面绳其因身儿矮小，被人挡住，正要向前蹭蹭，只听众人哄然道：“咱们大家都不许喧哗，且听听这套《普安咒》。少时，就要跑桥打鬼咧。”原来棚内所扮的两个鬼使，便是伺候孝子行事的。

当时绳其等挤不上去，索性挤出人丛，便奔彩桥。哪知那里越发的人涌如潮，许多的妇女们都坐向彩桥两旁，占据地势，都扎括得光头净脸。有的抱着孩儿，有的拉伴闲谈，一面价嘻嘻哈哈，一面价乱瞟游人。明灯之下，都显得妖妖娆娆。其中竟有白毛蹀躞的老太婆们，一面端相彩桥，啧啧叹赏，一面慨然相顾道：“像你我这老业障样儿的，便是死了，再脱生；脱生了再死，也不用想这么风光了。像人家王老奶奶，才是几辈子修来的哩。”

即有一妇道：“人家修来的，是不消说。不修来，会有那么气势的儿子吗?人家总是烧了成股的高香。像咱这个，准是前辈子烧了他娘的驴那个，外挂着还没烧着哩。”一言方尽，恰好绳其等踅过，便又有个媳妇子一扯那妇人道：“哟!你别撒村咧。人家大男人们听了，什么意思呢?”

那妇人望望绳其等，不由扑哧一笑，赶忙地一绷脸儿。及至绳其等踅过，却笑道：“你这人惯会失惊打怪，倒吓了我这么一跳。像这样大男人，若钻到我被窝里，我一脚怕不蹬他八丈远吗?”

绳其等听了正在好笑，忽见桥旁游人纷纷乱跑。众妇女也都站将起来，齐向着法台乱指道：“你瞧那里，业已撤食放灯，敢怕一会儿就跑桥咧。”绳其等回望去，果见法台上灯火大亮，许多僧众念起了花腔焰口的经咒。又有四名僧人就台前回旋作态，两个持钵撒米，两个安放莲灯。须臾，满台上莲灯错落，高高下下，灿若星宿，便如一座鳌山灯一般。就这一片灿烂之中，却见带头又已匍匐法台坛下，两个鬼使仍然夹近左右。靠台之右，却设有一具长梯，直接彩桥。但是这次带头却不安生，趴在地下，只管拱上缩下。

须臾，又见两僧人就台前设了高凳，凳上置一具铁盆，盆内是满注火酒。于是众僧人经咒大作，一齐地绕盆三匝。末后，是撒米两僧高举米钵，只向盆内一合，只听哄的一声，登时盆内熊熊火起。那焰头直冒得数尺高，绿莹莹的，照得人面目皆青。偏这当儿，东风微起，吹得满台上灯焰摇摇，长幡飘拂。那梵乐中又吹起一种哀厉尖管，便如绕盆儿有许多鬼声需需鬼，攫拿抢食一般。这一来不打紧，望得彩桥旁的妇女们都有些毛毛時时，一面就人背后遮遮掩掩，一面还伸起老长的脖儿去瞧热闹。正这当儿，忽地游人又是一阵拥挤。绳其等再瞧法台上的那两个鬼使，业已将带头扶向长梯，接着法台上便铙鼓大震。这里绳其等情知是要跑桥打鬼，方想占个地势以便瞧望，就见桥旁游人一阵大乱。恰好有个媳妇子被大家拥得跄跄踉踉，直撞到绳其跟前。却一把抓住绳其，方才立稳，因笑道：“你这两位相公，且靠后些。少时人多了，挤倒你们，不是玩的。”说着，一扭身儿，竟将绳其等挡了个严严实实。

绳其等向后一退，说也凑巧，却有个高高的土坡儿。于是两人一跃而上，抬头望去，反倒得势。逡巡之间，那媳妇一个髻子业已挨着绳其的小肚，因为东瞧西望，那髻子只管耸上抵下。绳其正被她挨擦的小肚下痒习习的，几乎笑出；便见彩桥上长幡如飞，前面那鬼使引着带头，旋风般直跑过来。后面那鬼使是且跳且舞，一根蒺藜棒挥挥霍霍，一面紧跟带头，一面向桥左右虚作击刺之状。

绳其遥见带头跟定那引幡鬼使跄跄踉踉，正觉好笑。说时迟，那时快，便见长幡飘处早已跑近自己跟前。这时绳其望得分明，只见带头业已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噘着一张大嘴，一面价眼张失落。恰好桥旁观者又忽地一拥，那媳妇不曾提防，啊哟一声，一个后靠儿向后要倒。慌得绳其赶忙地一挺肚儿，一面扶住那媳妇，一面哈哈一笑。

这一来不好了，便见带头望向自己，忽地大叫道：“哈哈，你们原来在这里哩。如今俺累得要死，你们快快来替我跑两步吧。”

众观者见状，正在哗然，那带头却不管好歹，三脚两步，跑向桥栏，两手一张，便来了个夜叉探海的式子。在他本意原想援引绳其等上桥，哪知那扎缚的桥栏禁不得人，正在摇摇欲坠之间，那两个鬼使见他闹得不成局面，于是跑过来，四手齐上，向后便拖。

这一来，闹得带头登时性起，便一面两手据栏，一面又来个驴子施脚，蹬起双足向后直踢。偏那两个鬼使也便拧性发作，抛幡的抛幡，丢棒的丢棒，竟趋势每人抄得带头一只腿子，哈了一声，来了个倒拖死狗。

哪知带头更不含糊，虽是一身悬空，仍然两手用力，并且索性一声不哼，使出了全副气力，又拿出和碌毒较量的手段来和两鬼使干上咧。你想一个扎缚的桥栏，怎禁得三个人生拖死拽?望得众观者笑成一片，又都是喊不好的当儿，但听咯吱吱、唰啦啦一声响亮。桥旁观者呼地一闪，那片桥栏早已平铺在地。带头是吭哧一声，直跌出丈把远，随后是两个鬼使也便球儿似滚将下来。

三个人正在乱抓乱爬，说也不信，偏那绳其跟前站的那媳妇，这时瞧得有些害怕，望见带头爬来，赶忙嗖地一闪。正想从人缝钻出，便见带头猛地一个蛤蟆跳势站起来，不容分说，向自己的当胸便抱，道：“哈哈，这下子，俺可捉住你咧。没别的，方老弟，你快替俺跑两步吧。”正是：跑桥已颠蹶，入抱又模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