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哈老三乔扮吊丧人 许娘子闲愁责逋客

旦说那媳妇猛被带头一把抱牢，直急得大喊大跳。亏得绳其眼明手快，赶忙过去，一把掰开带头的手，拉了那媳妇，回头便走。

正在这当儿，众观者又是一阵且笑且拥。就这一片喧闹声中，绳其抛了那媳妇，拖了建中赶忙地离开彩桥；却还听得那桥栏折下之处乱成一片。绳其唯恐带头再张见自己，便和建中一径地闪入黑影之中。

方踅得数步，却见那媳妇也从黑影中摸索了来，并且一面嘟念道：“真丧气得紧，方才向后一靠，歪了髻子；被那呆子一阵拉扯，又丢了鞋子。这种热闹，瞧得好不冤枉。”

不提那媳妇影绰绰自行踅去，且说绳其、建中一面谈笑带头，一面又踅向王宅门首，徘徊一回，即便踅转。那许氏早准备下精致夜饭，便摆在内室中。大家用罢，绳其说起带头呆状，招得许氏笑个不了。一宿晚景，匆匆已过。

次日绳其等在前院方起结束，只见带头大呼而入，道：“方老弟，你不对呀!俺不过叫你替俺跑两步，你不干，怎的反拉个媳妇子，三不知地绊我那么一跤。哈哈!俺虽绊了一跤，她也甩脱鞋子，却被我随手捞来咧。那媳妇子是哪个?你快送还人家的鞋子是正经。不然，不惹得人家骂吗?”说着，真个从怀中掏出一只四寸长短的小鞋儿，花帮锁口，更衬着绿锦提跟，且是漂亮得紧。便笑嘻嘻地向榻上一掷，随即一屁股坐在一旁，道：“啊呀!昨晚上可把我累坏咧，今天又不知玩些什么把戏!你两个敢是自在，又有伴儿，又趁空儿只管瞧热闹。单累我一个人儿，我就不干。今天无论怎的，我是和你两个比上咧，要玩把戏，咱大家都去；不然，咱就比着，怎么俺爷给他妈出殡，单单地累烦我呢?难道我是傻子不成!”说着，大眼一翻，竟很透着机灵不过。

这一来，招得绳其、建中哈哈大笑。绳其便道：“你这呆子可怎么好!你昨晚扑下桥来，莽熊似的抱住人家媳妇子，只当是我。若不是我拖开人家，人家一定要抓你个满脸花哩!怪不得人家昨晚直嘟念丢了鞋子，原来又是你捞去。你不要忙着送还人家，我教给你个妙法儿，等事情消停了，你拿着这鞋子挨门去问。若问出鞋主来，说不定人家还许请你吃烧饼麻花糖三角哩。”

带头欣然道：“真有这些东西吃吗?”建中忍不住笑道：“你休发呆，也是叫你挨嘴巴拳头窝心脚去哩。”带头听了，又是一阵笑跳。

正乱着，忽闻许氏脚步走动，绳其恐她进来张见那鞋子，便随手略拉铺盖，将鞋盖上。这时带头又已指手画脚，只管耽延不去。绳其道：“你这呆子，快些转去。等晚上有空儿，咱们再玩耍何如?”

不提带头匆匆跑去，且说绳其等用过早饭，直奔王宅。这日是主祭之期，门前人众越发热闹。绳其等刚到门前，恰值四位襄赞大宾，一色的顶冠束带，一步三摇，从内踅出，就门前排班站定。须臾，街东面锣声响亮，舆盖飞扬，头踏前驱，分两行价列定全副仪仗。从一片马蹄杂沓之中，早已望见那主官阮乡绅，头戴官帽，身着公服，扎括得天官赐福一般，猴在四人大轿中，徐驱而至，于是四襄赞趋跄迎上。那大轿方才落地，宅门前吹手楼上是鼓乐爆作，接着便震天价三声大炮。这里四襄赞各撅屁股深深地一躬到地之间，那阮乡绅已自伛偻下轿，一面嘴内吸溜着，一面向四襄赞还揖不迭，即便相让而入。这里门前一时间舆马塞途，观者乱挤。

绳其等方要入去，忽宅西面一阵喧笑，即有一群人蜂拥而至。其中却有人响亮亮地道：“干鸟吗!俺哈老三穷虽穷，究竟还是好朋友。王大哥，如今做了六老爷，虽不理穷朋友，但是俺哥儿俩好了一场，他家办大事，俺怎好不到场呢?没别的，穷人尽个穷意思。喂!家里的，快走哇。咱到灵前吊奠吊奠，说不定人家六老爷想起当年和我在庙后头的交情，还许请我陪主官哩。”

众观者听了，正在哄然一笑。这里绳其等望去，便见那群人呼地一闪，其中登时现出两个怪物。一个是大步昂藏，一个还扭扭捏捏。仔细望去，却是一男一女。那男的有四十多岁，长大的一张驴脸，黑而且麻。戴一顶纸糊的官帽，翻穿一件七零八落的老羊皮，只搭膝盖；下露灯笼破裤，却着双卷勒破帮的厚底官靴。忽地一晃头儿，登时闪出红光绿彩，原来还戴着山楂的红顶、松枝的花翔。一手擎着半箍短香，屁股后面却挂着一陌纸钱，一面价高视阔步。那一手，却携着个花枝招展的老婆儿。

那婆儿生得五短身材，一张横肉脸，又圆又扁。戴一顶花花绿绿纸糊的凤冠，穿一件丝丝缕缕戏班甩箱的女袄子。没得罗裙，却系条厨司用的油布。望到脚下，居然是金莲三寸。仔细一看，却是踏的木跷。一手挽定那男子，那一只手却撮起五指，擎定一个木盘儿。盘内是三牲祭品，是一个猪钢嘴、两块鸡脑袋，外搭一段鱼尾巴。就这等一扭身段，迈开了俏步儿，居然态若行云，闹了个上身不动。望得绳其正在暗诧这婆子如何就会踏跷走法。便见那男子向婆儿道：“太太，你怎的这么没紧没慢。难道新鞋子不附脚吗?”婆子道：“呸!天杀的。你不说给俺雇乘轿子，俺如今自己来了，你还嫌人家走得慢哩。”说着，一飞眼风儿，扭头一笑。

这一来，众观者哈哈都笑。这里绳其等方恍然这婆儿也是男子所扮。正在诧异之下，却被大家一拥，便见那男子和婆儿踅到五宅门首，方要登阶，恰好有两个乡客从内踅出，一见他两人，便怒喝道：“哈老三，你和陶狗这厮这么胡闹，却不成功!你瞧这是什么所在?你当是平常人家的丧事，由你们性儿胡搅吗?”说着，回头向庄众道：“来俩人，先把这厮们拴起来再说。”

庄众们答应一声，方要动手，慌得那男子先摘下官帽，垂手一站道：“小的不敢，小的在这里伺候。”乡客喝道：“哪个要你伺候?还不快滚开这里。少时，有你们开发儿就是咧。”正这当儿，宅门内一阵哀乐大奏，两个乡客匆匆踅去之间。这里绳其等方要举步，恰好那男子和那婆儿从身旁踅过，一面狠狠地望着两乡客的后影，一面悄骂道：“他妈的，怎么揍的呢?刚丢下粪箕子，就来混充他娘的人物。老子等你来开发，怕不饿穿了肚皮哩。”原来这哈老三和那扮婆子的陶狗，都是左近的无赖恶丐。凡人家有红白事，他们便去揽门儿，非闹个吃饱喝足是不肯去的哩。

当时绳其、建中相与一笑，即便匆匆入宅。建中领绳其先到账房，上了礼钱，然后到灵棚。方想吊奠，却值灵棚内点主方罢，正上午祭，黑压压挤了一群人，正在那里各执其事。建中见插不下脚，便领了绳其踅入内院。却见许多女客们都遮遮掩掩攒簇在灵棚之后，有的便笑道：“少时上罢祭，就要念安主的经卷咧。大奶奶还须跪经，怎么这当儿还没来呢?”

绳其听了，料得一念经卷又须耽搁多时，莫如先向外边散散步，然后再行吊奠。正拉建中方要转步，便见正房中窗儿一启，踅出个妖娆婆娘，浑身缟素，衬着尖翅翅的白鞋儿。刚下得阶来，便水灵灵眼睛一瞟，向众妇笑道：“你们在这里嘟念什么?主人家不忙，客倒忙咧!左右俺跪经还须待一霎儿，咱且歇歇去吧。”于是众妇相视一笑。

其中便有一妇一面瞅着那婆娘的白鞋儿，一面笑道：“真是人家说的好来，若要俏，三分孝(谓戴孝也)。你瞧大奶奶这一打扮，不就像白衣菩萨吗?恐怕白衣菩萨还没得这双爱煞人的小脚哩!”

那婆娘听了哧地一笑，忽地望见建中，不由一整面孔，便和众妇踅入正房。绳其认得那婆娘便是崔氏，因向建中一笑，便从后院后门踅出。走了数步，方向建中笑道：“你瞧你族婶这么精灵，你那天直撅撅地愣去找地价，怎会成功?你不要忙，俟有机会，你瞧我显显手段。你族叔的钱便是穿在脊梁骨上，也须乖乖地往下勒哩。”建中听了，只是微笑。

两人逡巡间，慢步行去，却忽闻灵棚内梵唱徐起。绳其料已念起经卷，因笑道：“你瞧了明这秃厮，这两天也够累的。单是由经棚到灵棚来回地跑的腿子，也就不少。”建中笑道：“那还不算累。今天晚上，辞祭之后，还有一场送行经。全棚僧众都须在场，恰是了明的主座儿。这场经念完，就须一个更次。并且全堂客人都集在客室里，准备着送灵行礼。诸事都毕，差不多就须一夜哩。”两人说话间，踅向经棚，只见僧众还在诵经，带头又跪在坛下。仔细望去，却不见了明。

绳其恐误了吊奠，便和建中踅向宅门。倾耳里面似乎是念经已毕，静悄悄的。哪知刚一脚踏到灵棚前，便见了明面北而立。一面价手击木鱼，口中喃喃；一面略歪脑袋，两道毒毒的眼光只管射向灵几之右。绳其循他眼光望去，不由暗笑得肚痛。原来灵几左边，是王原匍匐在地；右边却是崔氏，正低着个漆光似的大髻子，丢秀秀、娇生生跪在那里。后面是布裙微揭，正露出一双尖翘翘的白莲瓣儿。于是绳其一拉建中，闪向一旁。两人方相视一笑，恰值有两个执宾到来，望见绳其，便笑道：“方相公还没吊奠吗?少时念毕经，也就好行礼了。”说话间，了明经毕踅出。恰值丧家主妇还有一场送路的礼节，是用族中晚辈抬着亡人的一件衣服，主妇跟在后面，到宅外十字路口，将那衣服放在一辆冥车上，一同焚化，取个送路长行之意。

当时那崔氏扶了仆妇，由灵棚中扭将出来。一面掩袖嘤嘤，一面袅娜而前。绳其偷觇了明，直望得崔氏出了宅门，方笑眯眯回头望望，这才踅去。绳其又循他眼光一望，又为恍然。原来灵棚前因人众来往，蹴踏了一片浮土，上面明白白印着许多小脚印儿哩。

慢表那两执宾导引绳其吊奠如仪，礼罢之后即便引就客席，又自去周

旋他客。且说绳其饭罢，仍然去找着建中，两人又就宅外游览一回。

及至回途，业已天色将晚。两人笑嘻嘻跑入内室，却见许氏面有不悦之色，皱着眉儿一面沉吟，一面呆呆地瞧着榻上一个小布包儿。一见两人踅入，便笑道：“你两个怎的这会子才转来，那会子急得我什么似的哩!”因向建中叹道：“咱们真是越渴越吃盐。头些日，咱找地价不成，不想倒引出老账户来咧。便是那东村的田老奶奶，咱们欠她数十吊钱，三四年的光景，都是我给她针歯做利钱。她不知听谁说，以为头些日咱找到一注地价，便立着眼睛来索还欠账。从过午便来，直到傍晚，还不肯去。一任我说破嘴，没找到地价，她哪里肯信。我没法儿，只得寻出两件东西来抵还她。她又嫌好道歹地不肯要，又吵了半晌，方沉着大脸子踅去。还说是明日再来哩。”说着，拈起榻上的布包道：“你们瞧瞧这两件东西，总还值得数十吊钱。只好明日拿去当了，再还人家的账吧。”说着，打开那包儿，却是一副白银攒花、玲珑精巧的手钏儿并一副黄灿灿的包金戒指。

建中见了，还没答语，绳其却笑道：“看起此事来越发叫人气不过。那老婆田奶奶怎的便那么耳朵长，就晓得找地价之事?这不消说，一定是那老婆得意之下逢人张扬，显得她伶俐能干哩。”

许氏笑道：“不必说咧!咱气她好会子，也是枉然。真个的，你们跑到这会子，想也饿咧，且吃些点心吧。”说着，方要取苗大娘所送的果饼，便闻大门上啪啪啪一阵乱敲。正是：何来款关客，疑是责逋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