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王原正在和绳其等相对呆立,一时间没得话讲,只见那两客含笑踅入,于是王原趁势又向绳其一揖之间,这里建中却一拉王原,将那探入怀中的一只手向衣内拱了两拱,即便笑嘻嘻奔向内院。
王原料是那只鞋子,只好望着绳其哈哈大笑,便趁势向那两客道:“可是两兄说得好来,咱是是话不提,彼此心照。且交代过正事,咱就吃酒吧。”
正说着,仆人送上茶来,大家相与落座之间,那建中又已踅入。于是王原从怀中掏出一纸字据,却慨然向建中道:“咱们这点点家务,皆因我做事不明,处置不当,倒烦劳方贤侄做此游戏,指教于我。他这番义气,端的可敬。他既有为友仗义之心,我岂无恤族敦本之意?如今更不必说什么寻找地价,这项地亩你便仍然收去。至于我原买的地价,亦不必提。”说着,展开那字据,向绳其等道:“这便是那地亩的买契,咱便当场焚毁如何?”
大家听了,正在耸然一惊,只见王原手起纸落,那字据登时掉向火炉中哄一声,青烟袅处,顷刻化作许多白蝴蝶儿,飘飘地映着那满窗旭日,竟已混入一团和气中,斯须而灭。
这一来,闹得大家出于不意。绳其、建中方在相顾恍惚,那两客却鼓掌大笑道:“痛快,痛快!非方相公不能做此游戏义举,非王爷不能成此义举。如今事成两美,这席酒端须吃个痛快。且叫那了明秃厮干吃个哑巴亏,且自慢养烧伤吧。”
大家听了,不由哄然大笑。就这一片笑声中,建中连忙拜谢过王原。绳其却逡巡搔首道:“俺倒不想王老叔如此慷慨,这当儿俺却深悔鲁莽了。”两客忙道:“方相公怎又如此说?咱方才说得明白,是话不提,彼此心照。咱且吃酒是正经哩。”于是大家又是一阵欢笑。
须臾茶罢,由仆人调开桌椅,一时间兰馐蜜醴堆满春台,主人王原肃客就座,这时大家心头都各爽快异常。绳其、建中自不消说,王原是乍觉理得心安之乐,两客是对酒开怀,见绳其感动王原,因而乐人之乐。当时这一阵杯来盏去,且谈且饮,好不款洽。
不多时,酒过三巡,菜呈五味。绳其不敢多饮,正要谢酒起辞,只见王原含笑站起,先斟满一杯,递向自己,然后笑道:“方贤侄,你这番游戏,俺固然略晓大概。只是当时捉弄了明的细情儿大家还都莫明其妙,便请说来,且好下酒哩。”
绳其听了,还未答语,两客鼓掌道:“正是,正是!这段趣闻倒不可遗漏。将来人家编书的先生们,还要借重这美妙书科哩。”建中听了,正在扑哧一笑,却见绳其笑嘻嘻向自己一使眼色。建中会意,便笑向王原等娓娓数语,早招得大家笑个不迭。
原来绳其趁那灵帏后妇女都去掉的当儿,便戴了银钏金戒指去挑拨了明。绳其手儿本来细腻,了明哪里辨得是男是女?至于鞋儿到得了明怀中愣会发火,却是绳其用薄棉包了块小小火炭,塞入鞋中,所以了明当时瞎狗抢馒头似的一把捞入怀,始而温暖得要死,继而却烧得要死哩。当时两客听了,正笑着连连举杯,只见王原沉吟道:“这件事还有些不对茬儿的所在。便是贱内的鞋子……”因向建中道:“这不消说,准是你瞧着你婶婶不在屋内时悄悄地把给方贤侄了。”建中忙道:“不是,不是。”
一句话不打紧,闹得王原登时一愣道:“哈哈,怎么还不是?这就……这就……”说着,一张老脸竟是讪讪地发起红来。这时招得绳其再也忍笑不得,正含一口酒,赶忙喷在地下,便笑道:“王老叔,莫要着急,您觉着这鞋儿只有建中弟拿得,哪知还有一人比建中弟还不属外。不瞒您说,这鞋儿便是俺带头哥把给俺的。”于是一说赚取鞋儿一段事。
两客听了,一阵拊掌,那王原也笑得直擦眼泪,却一面顿足道:“原来这里面还有那傻厮。”
正这当儿,恰好带头一步闯入,噘着大嘴不容分说,端起席上一盘红烧肉来,却向王原道:“喂!咱娘说来,叫我来吃撤桌。我如今等不得,便先闹这盘肉吧。”说着,向绳其等咧嘴一笑就要跑去,却被王原喝住道:“你这厮还来胡抓乱抢,连你娘的鞋子都抓去,你……你……”
带头睁起大眼道:“那不干我的事。都是方老弟愣和我死抬硬杠,所以我才拿鞋去比上一比。如今想还丢在建中家,只须拿来就是。那臭烘烘的东西,难道怕人吞下肚,就值得这般着急?”说罢,一扭身,三脚两步竟是跑去。这一来,招得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绳其趁势谢酒起辞,王原哪里肯依,于是大家重复坐下来,且谈且饮。那王原不由笑且叹道:“你瞧俺家带头,可怎么好!便是个三岁孩儿,也比他心眼多些哩。”那位执客忽笑道:“真个的哩!如今说起孩儿来咧,像你家这个大孩儿,出出入入,真还须留些神思。因为刻下京门子左近往往过些逃荒的男女,一来便是成群结队。据他们说起来,真是离奇,说是那里面真有会什么铁算盘邪术的。便是哄入人家,只要被他瞧着盛银钱箱柜,他就能用铁算法愣把银两算了去;又有什么拐诱小人的,也不知用甚法儿,能叫孩童跟了他跑。前些天,俺有个朋友从京中来,说是京门一带很有些丢小人的。像你家这大孩儿,傻狍子似的,不该留些神吗?”
大家听了,都为一笑。王原道:“不打紧的,咱们这山洼之中,哪里来的逃荒男女?便是他偶然经过,咱只须留神就是。”
那位宾客道:“这外路的野人们本不算什么,反正是一过草的勾当。就怕有左近无赖们钩串着他们到哪里盘踞起来,哪里算倒霉定咧!俺听老年人说,康熙初年的时光,某岁大饥,有许多流民盘踞在京南某县。他们始而是成群搭伙,搅闹村坊。渐渐地聚赌招娼,说声和本地人打架,便如窝子狗一般一拥齐上;末后竟至于窝匪通盗,大为地方之患。因其中有两个首领,一个叫小太保苏大章,是本县混混儿;一个姓李,诨号儿赛李七,是京西地面滚了马的强盗。这两个魔头,一到流民中主持起来,所以当地面上被他们搅了个泰山不下土。那某县出产一种土布,很是交易大宗。土布行设有经纪头,每年进项颇颇肥实。后来赛李七因硬争这个经纪头,和人打降,却惹恼了当地一位豪士。费了许多事,又出重金聘请能人打手,这才将李、苏两人毁掉,那流民方渐渐散去。你说这逃荒男女不讨厌吗?”王原道:“咱这山洼儿是块福地,怕那流民怎的?”于是大家一笑,饮谈甚欢,直至日色过午,方才各散。
不提建中踅回,见了许氏,一说王原焚契赠田之事,许氏欣慰之下,未免又感叹一回。且说绳其出得王宅,一径地回到家下,将捉弄王原并王原赠田与建中之事向方老太太细细一说。方老太太虽笑得什么似的,少时却正色道:“你这孩子,虽说是替人打抱不平儿,却终是轻举妄动。这幸亏是王原回心向善,不然的时节,我看你拿人家一只鞋子哪里消发?”绳其笑道:“俺早打定主意咧,若事儿僵住时,只好一客不烦二主,还叫带头把鞋子拿去罢了。”
不提当时祖孙笑了一场,并绳其游戏这段事传遍远近,竟落了个念完经打和尚的笑柄儿。光阴迅速,转眼间残冬已过,又是春正。村庄中正月景儿,甚是热闹。街坊邻里,彼此价请酒唤筵,堪堪地已到元宵佳节。南北两村人,大家高兴,又胡乱地扎条龙灯,点缀新春。
这时方宅学塾还未开课,耿先生闲得没干,除和绳其谈笑并练习拳脚之外,无非是展卷消遣。一日耿先生偶检皮积的书籍,只见里面许多鼠粪,最下层的帙头布面颇有啮残之处。正思量喊唤塾童,大家整理;恰好有只半尺长的大母耗子,嗖的一声,从书架上面竟跳向耿先生肩头。只尾巴一甩之间,早有几点骚尿溅到面颊,接着便跳落于地,钻向榻底。
这一来,先生大恨,正想念咒拘鼠,恰值绳其手内拎着个竹皮水激筒,一步踅进。问知所以,因笑道:“先生与其拘这可恨鼠儿,还不如拘那作怪的黄鼬。”说着,一举水激筒道:“俺方才还用这家伙,向它窝内打了半晌哩。”
耿先生笑道:“你又淘得甚气,那黄鼬没碍着你,你无端打它怎的?”绳其道:“先生您不晓得,它虽没碍着我,却作怪得令人长气。便是后院柴堆间那窝黄鼬,自往时迷附那仆妇后,一向不曾作怪。不想昨天傍晚时,俺偶向后院,却见两个黄鼬溜溜瞅瞅从柴堆内探探头儿。少时,竟人儿似的,立着跑出,并且拖了一段烂绳儿,各用前两爪拉起一端,嗖嗖舞起,所以俺方才用激筒去打它。”
耿先生听了甚是好笑,于是跟绳其从夹道中踅向柴堆之旁,果见一片激水之痕,尚且未干。耿先生便笑道:“黄鼬这物儿最是怪气,专好模仿人,便如灵猴一般。它立着耍那绳儿,定是模仿近两日耍龙灯的。你且瞧俺拘它来,舞回鲍老如何?”(俗谓跳大头和尚,为社火百戏中之一。一人戴假面具,着彩衣,郎当而舞。)
绳其听了,大悦之下,赶忙地闪向一旁。便见耿先生唇吻略动,即有一头黄鼬从柴堆内徐步而出,但是被咒力所禁,一时间蔫头耷脑,拖着条很长的尾巴摇摇摆摆,已经招得绳其笑不可抑。不想耿先生嘴动略快,那黄鼬也摇摆略快。少时,耿先生喃喃声动,说也好笑,那黄鼬前爪一拱,顷刻间跳浪如风。并且摇头摆尾,一阵价曲踊作态。这一来,招得绳其正在哈哈大笑,恰好那黄鼬一个跄踉抢到跟前,后腿一软险些栽倒。
这里绳其两手儿舒出激筒,向前一递。本想是架住它,哪知一递之间,去的手忙势猛,咕唧声激水喷出。再瞧那黄鼬时,已自拖着条水淋淋湿尾巴一下子钻入柴底。于是耿先生顿足笑道:“你瞧这鲍老还没舞罢,却被你闹跑了。你不晓得,这天一之水最能解诸般禁咒并诸般迷药,无论是被迷被咒,只要一沾冷水,便立刻清醒哩。”于是师弟一笑,即便踅转。过一两天,依然开塾上课。
光阴似箭,堪堪二月中旬,又将到清明节候,这也不在话下。如今且说这方、王两族中各有一项祭田,每年价轮流承管,经营出一项钱来,除常年修补墓茔之外,便把所余的钱来会吃寒食。怎么叫会吃寒食呢?便是到寒食这一天,由承办的人老早地先到坟茔中,扫除坟房,埋锅搭灶;然后叫厨厮,抬米肉的抬米肉,搬柴的搬柴,打水的打水,一切都毕,即便煎炒烹炸,整治起很丰盛的祭筵。
须臾,族众渐来渐多,并且手中各有所挟。富的是鸡鱼果饼,贫的是蔬菜瓠豆,等等不拘,无非见个孝敬祖先的意思。便一股脑儿都交与承办的人,以备肴核之用。这便是那会吃的“会”字,是大家会齐之意。又少时,族长到来,族众毕集,分男女两班,依次价各执其事,将那桌礼盛祭品一样样献到坟前。
这当儿,雁行鱼贯,依次而前。但见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服饰都丽的,衣裳褴褛的,大家一阵挨挨挤挤,嘻嘻哈哈,不禁不由面上都挂上些油然思慕之意。
少时,礼毕撤祭,仍由大家一样样端将下来,便就坟前广场中,肆筵布席,分曹列坐。仍然分男女两班,大家团团地一围,就这么大吃二喝。这便是那会吃的“吃”字,取古礼饺余、享受福胙之意,并借着会吃寒食,联联同族的情感。
话虽如此说,其实也因是清明佳节,大家醉饱之下,便顺便儿踏踏青,散散心儿。尤其是妇女们,在这一天更为写意。也不知是哪个懒妈妈留下来的古例儿,愣说寒食这日不许动针做活,若真个动针做活,那青头愣大蝎子,巧咧,就许钻到裤裆内螫那个。因此之故,大家聚会在坟地里,便趁这一日之间各得其乐。那好游玩的,便是踏青挑菜;好安逸的,便攒三聚五,就那如茵芳草上大家围坐下来。有的谈叙家常,有的赏玩野景,更有那手头儿好发痒的,却应了俗语儿咧,是“腰内带着一副牌(即纸叶子),逢着谁来就谁来”,只须掏出那牌来,举得高高的,轻轻地向四外一招,一扬声儿道:“谁来呀?”<!--PAGE 4-->这一声不打紧,嗬!你瞧吧,便听四外价喝骡子一般,哦哦哦地接连不断。不消顷刻,居然就牌局来上,直至夕阳时分,方才如群鸦噪晚,纷纷各散。
寒食这日,本是家家上坟,在方、王两姓,一来族大人多,二来又有会吃寒食的老例,所以尤为热闹。到了寒食这日,耿先生是循例放学。
且不提建中、带头会同族众,自去上坟。且说方老太太这日里因自己年迈不便亲去上坟,便老早地就家中祠堂屋内叩罢祖先,又与绳其准备了所携食物。早饭罢,方在室内稍为歇坐,只听绳其在院内唤道:“奶奶,你老若发闷,且等俺给你打雀摸鱼来玩吧。咱坟地左近,有林有溪。林里面,有绝俊的翠雀儿;溪里面,有许多的麦穗小鱼儿,一捞就是,且是好玩哩。”说罢,笑嘻嘻蹦跳而入。一手提着个小小瓦罐,里面还盛着十来枚石子儿,便是准备着打雀捉鱼的。
于是方老太太笑道:“你就是淘气没够!你到坟地里玩一霎儿,早早地回来,好多着哩。咱们坟地,既远远的,又须经过破窑那段路。那所在路僻人稀,树木丛杂,倘一个天晚了,撞着个马虎子(俗谓狼也)可了不得!”
绳其听了,不由捏起一个拳头,笑嘻嘻向着方老太太便是一拄。正是:
未谒墓门道,先矜拳勇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