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忽闻背后有人乱吵,忙望时,只见那猪子竟已化为带头。当时两人彼此摸头不着,不由都呆在那里。
书中交代,你道带头为何被拐到此?原来这日王原因官事忙碌,不曾去会吃寒食,又因近来财运亨通,心下高兴,便特备了一只肥猪命带头前去与祭,就势大享族众。带头晓得王原好吃猪头猪蹄,便留了这两样儿准备携回。
过午以后,族众陆续各散,带头提了头蹄踅就归途。方经过一处高冈之旁,只听冈后有人有气没力地道:“啊呀,你这位大相公行些好吧,俺三天没吃吗咧。”说着,转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短衣男子,竟是大叉步奔来乞讨。
带头见他来势怖人,又在旷野,便赶忙给他那副猪蹄儿。哪知他接过猪蹄,又冷不防地夺了猪头,回头便走。带头大怒,方一面喊骂,一面追逐。便见他猛然回身,向自己顶门上便是一掌,以后便懵然无觉,直到这当儿,方稍清醒。但是还惦记着那大猪头,所以一径地乱噪起来。
当时绳其见带头神色还有些迷惘,料他尚在恍惚之中,便连忙命他饮了几口清水。少时,带头大为清醒,先述罢自己所遭,又闻绳其说出所遭、打瞎那男子救醒自己并那小女孩等事,不由惊得目定口呆。但是顷刻间又复气涌上来,倏地夺了绳其的木棒,便要奔那妇人。却被绳其拖住道:“如今事不宜迟,咱们快转去知会庄众,再作区处吧。”于是左挈带头,右携小女,一径地出得窑门,便奔大道,亏得这时月色大明,可辨路径。
三个人方转向大道,踅得数步,倏见前面百余步外火光一闪。绳其这里略为逡巡,却闻道旁土坡后有人喝道:“喂,什么人?”声尽处,篝灯一亮,便见从坡后抢出两个长大汉子,一个身负布囊,一个手提标叉。
这时绳其正有戒心,以为或是那男子的党羽,便向后略退。方要动手,只见前面那汉子一举篝灯道:“噫!好巧,好巧,你两个不是方相公和王相公吗?方才王爷从此过去,正寻得王相公好苦哩。”说着,一指那前面火光,道:“那便是王爷一班人,你们快些赶去吧。”
绳其匆匆一问他两个,却是左近村中人背了布囊,埋了踏机,趁夜里伏在这里来打野猫(即兔子)。那会子,曾遇王原询问他们曾见带头没有,所以这时如此说法。原来王原因带头傍晚未回,心疑是被绳其拖去玩耍,便和建中跑向学塾一瞧。不想方老太太正在那里吵得反沸盈天,又一面吩咐佣工们各抄棍棒,点起了灯笼火把。连耿先生都结束伶俐,手提一杆锋闪闪的花枪,看光景,就要率众出发。王原问知连绳其也没回来,所以大家忙合作一处,寻将下来哩。
当时绳其不暇和两村人细述一切,拖了带头等直奔那前面火光。亏得带头放开了大傻嗓子一路大叫,前面人众闻得,即便愕然返步。须臾,两下里越凑越近。绳其一眼便望见王原和耿先生率众当先,如飞踅来。于是急忙迎上,匆匆价一述所以。大家听了好不吃惊,耿先生道:“江湖中原有这种变易人形的拐匪,名为造畜。”王原便道:“不想咱这地面上竟有这等事,如今事须报官,快去捉住那厮们要紧。”说话间,忽闻左近庄中锣声响亮。须臾,由四外踅来十余人,都各执刀枪棍棒。
王原料是左近的联庄会众望见火光疑是有盗警,恐彼此误会起来,不是耍处,便连忙大叫止步。来人等闻得王原语音,方才放下心来。及问知所以,不由当时都大惊小怪。其中一人却拍手道:“谢天地,原来俺外甥女儿却被方相公救得咧。”那小女孩一见那人,也便哇的声大哭起来。王原一问那人,却是小女孩的舅舅,名叫郝大,便和小女孩之母吴奶奶同村居住。
绳其便道:“如此,郝大哥来得恰巧,便请携她家去,且是便当。”说着,将那小女孩交与郝大。这一来,招得庄众们都各注目绳其,十分称赞。
不提郝大向绳其深深致谢,便送小女孩回家,见了他姊姊吴奶奶自有一番光景。且说绳其领了王原、耿先生一干人众便奔破窑,先到那男子昏倒之处一瞧,只见一片土草上逐处里都是手脚蹬刨的痕迹,想是他痛极所致。这时大家高举火亮,却不见他的影儿。
绳其愕然之下,正在张皇寻觅,只见耿先生叫道:“有在这里了。”说着,举枪向一处深草土坎中一戳,便听里面破口大骂。大家都不管他,早由两个庄汉奔去,倒拖死狗一般,将那男子从土坎中拖将出来,当即捆缚停当。
这里王原等就火把之下,正审视那男子血淋淋的两个瞎眼眶,觉得可惨。忽闻破窑内有人大喊救命,接着便闻有妇人模模糊糊地骂道:“你这天杀的,那会子只管吵收拾想走你娘的西天大路,如今却又来摸索人。难道老娘还怯你不成?”说着,咕咚一声,似乎有人跌滚,那人喊救之声越发似杀猪一般叫将起来。
大家听了,且不暇顾那男子,便由绳其引路,一拥价便奔窑门。方一脚踏入去,大家不由且惊且笑。只见那妇人合着两眼还在醉态模糊,一条撒脚裤甩在草铺旁,露着光溜溜的下半身儿,正撅起一张肥黑屁股,骑马式跨在一个少年庄客身上,一面趴下身向庄客头脸上乱亲乱啃,一面用手向**乱撕乱抓。逡巡之间,竟耸动屁股大做起落之势,并模糊道:“谁叫你三不知的便来摸索,老娘是人醉心不醉,咱且玩个倒插……瞧瞧……你想想老娘没上你的当时,领班率众,冲州过府,又曾怯着哪个来?何况你……你……”
这时那少年庄客是仰卧在下,两手竭力地遮护**,一面大叫,一面极力挣扎,竟是摆脱不得。原来这少年是个半吊子性儿(俗谓没正经也),那会子听得绳其说窑内有醉倒的妇人,他以为至不济也该是个花不溜丢的小媳妇儿,拐匪的老婆定是挑着样儿拐来的,那小模样儿还用说吗!及至大家搜寻那男子的当儿,他便悄悄地踅入窑内。一眼先望见那妇人两只大脚,未免心头高兴打去一半。但是他以为虽然脚大,不一定模样便不济。逡巡间,凑向铺前仔细一瞧,方暗道一声晦气,刚要回身,不想足下一慌,扑哧声正跌在妇人身上。赶忙地两手一撑,正要跳起,早被妇人从醉梦中一把抱牢,趁势便是个黄龙转身的式了。于是两人一上一下,登时便扭噪起来。当时大家惊笑既定,赶忙七手八脚先去拖下那妇人,一面价扶起少年庄客。这时那妇人猛地醒来,忽见乱嘈嘈许多人各执枪棒围住自己,又见绳其不但好端端的,并且在里面指手画脚,再瞧猪子和那小女孩也没得咧。正在发怔之间,恰好带头一步踅过,于是妇人情知事坏,冷不防地跳起来,便奔窑门。
这时窑门边正有三四个庄客,虽是众手齐上,竟几乎被她冲出。亏得耿先生赶去一脚,这才把她放翻。大家不由都诧异她气力凶猛,便一面令她穿好裤儿,一面先将她两手反缚了,暂置一旁。当由王原一面命人去牵那男子,一面和大家就窑中搜检一回。除那只荆筐内贮破烂衣物之外,更无他物。
正这当儿,庄众们牵到男子。这里王原等还未开口,那妇人这时已听得看守她的庄客们说给她绳其识破那男子的诡秘并打瞎男子等事。于是一面乱瞟绳其,一面望着那男子骂道:“你这王八,终天打雁,今天却叫雁啄掉眼咧!老娘常劝你不要干那没天理的蹊跷营生,你哪里肯听?这是你自作自受。只是老娘响当当一个人,跟你胡混一场,才是一百个不值得哩!如今是闲篇揭过,且说正经,等老娘抖出你的根子来,咱们是大家散伙,各奔前程。老娘就不能跟你去吃官司受罪哩。”说罢,便不待王原等来问,便向大家匆匆地一说来历,并一面望着那男子道:“你这死王八可听明白,老娘可不能陪你咧。”说罢,跳起来就要跑去。
这时大家一面拦住,一面暗想去年冬月里传闻的京门左近的流民们竟居然滋到这里。原来这妇人绰号儿“刮地风”,很有点子笨气力,是个女光棍、雌老虎的角色,曾领了一帮流民各处流转。所经村镇,便如到了可天的蝗虫一般。刮地风又自恃是个妇人家,每到了大家富户,更不客气,腿里面掖上一把明晃晃的牛耳攘子(即短刀也),便大叉步直入华堂。单寻那文绉绉的主人,或妖滴滴的家主婆,咔嚓一把,劈胸揪住,一面瞪起凶睛为流民请命,一面便摸索那攘子柄儿。
这当儿,是门外流民填街塞巷,一面价喊声大举,一面是黑压压跪满于地。其中又有专炼头皮的功夫的,便就主人家大门限上嘣嘣地乱磕响头。
你想那大家富户,哪里禁得起这等阵仗!不消说是悉听刮地风吩咐一切,真是要一吊老钱,不敢给九百九十九哩。因此刮地风领众流转以来,甚是得意。但是她所经之处,强索恶要也曾遇到硬茬儿上。那刮地风耍硬胳膊既不得,便将脸一抹,给他个胡撕恶赖,她就能脱剥得一丝不挂,闯入那硬茬儿家内。不但摔砸个落花流水,并诬赖人家强奸。归根儿,还须那硬茬儿把出钱来,方才了事。
她曾有一事,甚是可笑,便是有一日她行经某镇,正值一处大宅门内优戏 ,人众往来,十分热闹;又有许多乞儿们都猴在宅门左右,不住探头探脑。刮地风向乞儿们一问缘故,方知这本宅主人是某典当铺的少东,十分阔绰。今天是给他老翁做寿,并且少东高兴之下,吩咐当铺中今天一日,无论什么物件,一概都收,并且多给当价,所以众乞儿在此窥望,想俟主人宴罢,得些残羹冷炙。刮地风听了,便一拍胸膛,笑道:“你们好没出息!有我在这里,只须我略展手段,怕他不给咱成桌的席吃?稀罕他那残茶剩饭哩。”
乞儿们都识得刮地风,因骇然道:“你可别这般说,你的本领虽然了得,你哪晓得这少东的本领更是不弱。没的你去一头碰到南墙上,俺们连残茶剩饭都摸不着咧。”刮地风愤然道:“我就不信,你们只须快去准备寿礼,且瞧我的。”
众乞儿拗她不过,又知她是个角色,便欣然都去准备。这里刮地风便一屁股坐在宅门前上马石上,一面且瞧热闹儿,一面盘算寻衅之事。
正这当儿,却有个管事的先生从宅门踱出。望得刮地风一眼,又复踅入。刮地风只顾盘算,也没理会。须臾,众乞儿便如临潼斗宝一般一个个将来寿礼,居然真是酒烛挑面,另外还有一份龙虎斗的新鲜寿礼。便这般从街坊上借了个白茬木盘儿,乱糟糟地摆列停当,由刮地风领众竟是登门来献寿礼。一时间,叫喊连天。这一来,招得宅门外人众如潮。
慢表这里刮地风左顾右盼,擅拳勒袖,先自做出了气势汹汹。且说那典当铺的少东早闻得那管事先生报说刮地风前来寻衅之事,只付微微一笑。这时见左右呈上那份寿礼,仔细一瞧,却是黄花绿沫的一黑碗酸酒;剥皮断心、老鼠啃剩的两半段蜡烛;四个烂桃儿,便如翻肿的臭痔疮;一窝杂合面,又如抖乱的断钱串。至于那龙虎斗的新鲜寿礼,越发来得别致,原来是一条黑紫的大曲 (蚯蚓也),缠着个翻白的死蛤蟆。
当时那少东见了,忍不住气往上撞,方霍地站起,却被一位座客拖住,道:“此等无赖,狗也似的人,何心理她?只须酌量着赏她们些食物钱文,她们也便去咧。”
少东一想也对,便从新坐下来,一面酬酢诸客,一面吩咐仆人将礼物璧回。每人给他四个馍馍、十文钱,叫他们快离宅前。那仆人唯唯跑去。
这里少东方劝客吃过两杯酒,只听宅门外一阵喧哗,接着便有妇人拉开了破锣嗓子大喊大骂。
大家听了,正在一怔,便见那仆人飞步入报道:“不成功的!那泼妇凶得紧,接过钱物便乱抛了一世界,说是主人小看了她们。如今不但吵着进来吃成桌的酒宴,还要主人亲自迎接她们,深深赔礼,再把出百十吊钱来做个见面礼儿,不然,那泼妇便打进来咧。”
于是少东听了,大怒趋出,一眼便望见刮地风正在门首擅拳叉脚,跳掷如风。一见少东,即便大吼奔上。这里众客随后赶来,两人业已交手一处,只三晃两晃的当儿,刮地风用一个黑虎掏心的式子,嗖的一拳,便奔少东胸口。少东喝声“来得好”,霍地跳开来,一翻手腕,啪一声接住来腕,趁势一甩,便是个顺手牵羊。但听吭哧一声,刮地风大嘴啃地,忙撅屁股方要爬起,又被少东赶去,向屁股上便是两脚。<!--PAGE 4-->刮地风卧在地下正在破口大骂,恰好众客一齐赶到,便一面好歹地拖回少东,一面命仆人等众手齐上,一阵价叉着刮地风,直踅出这条街坊,方才尽力子掼在地下,即便一哄而散。
这时刮地风一来自知不敌人家,二来又因自己所领的一帮流民一时间没有在左右,也便破着吃这个小亏咧。不想逡巡之间,众乞儿次第寻来,大家一挤眼,向自己纳头便拜,道:“俺们大家今天亏了你才吃着成桌的酒宴,这一辈子总算活值咧。没别的,俺们这里先谢谢你吧。”几句话不打紧,直羞得刮地风面红过耳。
事有凑巧,一抬头,恰望见那少东的典当铺便在前面。因今天是物都收,给价又多,正有许多人围拢着柜台争当物件。柜里面有个胖胖的老掌柜的,正腆着大肚皮坐在那里,迷齐着一双近视眼,一面捋着短胡儿,一面笑微微瞧着众店伙,发话道:“今天咱们虽是是物都收,你们可要着实地掌住眼睛。说不定,就有来当稀稀罕的哩。”
众伙计一面唯唯,一面道:“不打紧,有你老这双老眼,还怕不识货不成!”老掌柜听了,欣然得意之下,这里刮地风已自得计,便向众乞儿道:“你等不必如此。快些分头去知会俺的帮众,马上都到此聚齐儿,俺自有道理。”说着,便解松裤带,唰的一声,众乞儿不由大诧。正是:赫然清白体,裸向眼前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