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因风告谈天说雷祖 祭雹神望远赏山形

且说众妇随那妇指势望去，只见那笤帚上的纸花竟似乎微微颤动。大家正在色然而骇，只听东壁下榻上啪哒一声，似乎是重物堕下。这时榻前伺候的一个女仆赶忙放下榻帐，然后向众妇招招手儿。

大家知是神降，连忙趋近榻前，便闻帐内咯咯一阵娇笑，道：“咱们大家今天有缘哪!俺知大家在此久待，但是俺也一路好跑。因为俺方和瑶池三娘子在琼芝圃中掐了两朵碧桃花儿，便忙忙赶将来。路过那玉尘沙溪，踏了俺一鞋子玉屑，偏又遇着南岳夫人的侍婢书琴儿在那里淘滤溪沙，为刮磨丹炉之用。三不知地她又摘了两个玉薤叶儿，来剪替俺的鞋样儿。这一耽搁，却劳你大家久待了。如今你等来意俺已尽知，灾变是有的，但是天机不可泄露，你等也不必惊惶，横竖是在劫难逃。咳!可怜，可怜，便是俺们仙家，也正替你们想法儿哩。”说着，微微一叹，那语音好不娇嫩。

这一来，闹得众妇越发悚然。又听得“在劫难逃”之语，不由一个个花容失色，便乱噪道：“好仙姑，你既知有灾变，定有禳解法儿。难道俺们都在劫吗?便是俺们也没有打公骂婆，也没有泼米撒面，更没有做贼养汉，搅家不良。仔细想来，老天爷应该可怜俺们才是哩。”

大家说罢，正在惶悚，即闻帐内哧地一笑道：“你们如此说却不对的，你们虽没有打公骂婆，说不定也有时向公婆横横眼儿，心头嘟念两句；虽没有泼米撒面，说不定刷锅洗碗也有作践米粮时；虽没有做贼养汉，说不定去串门儿捏人些针头线脚，或遇见过小白脸儿多瞟两眼。老天爷就座在人心里，有什么不晓得?这便是应该在劫了。”

众妇听了，越发惊惶，连忙叩问禳解之法，于是帐内娇音复作。先是悠扬婉转地唱了两个劝善歌儿，然后笑道：“众位想免劫运，唯有做些布施功德。”众妇听了，自然是欣然乐输，于是你许钱布、我许米粮的，乱过一阵，这才又叩问毕竟是什么灾变。帐内笑道：“那会子俺没说吗，天机不可泄露。但是诸位既做了功德，俺怎好不透些消息。若说灾变，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到三两日间，有场风灾罢了。”说话间，帐内呵欠一声。这里女仆连忙揭起帐门，只见那巫婆依然坐得好端的，见了大家，一笑下榻，赶忙地又就神龛前叩首上香，然后慢慢地去放倒那笤帚。收拾都毕，又向众女称喜不迭。

不提众妇各掏香钱，一哄价踅出那巫婆的门儿，一路上疑疑惑惑各自回家。且说风灾这句话登时传遍各村。大家虽是疑信参半，然而那天色总是阴晦，郁久生风，理亦有之。大家相聚，未免又各皱眉头，互相揣测。其中又有好事者跑去问那耿先生，耿先生无可置答，只好付之一笑。转眼间，两日已过，真个的长风渐起，地刮了半日。那天上的阴晦之气，真个的淡了许多。及至入夜，风势加大，仰视天空，阴云解驳，一片片奄互相逐。那云薄之处，竟稍露闪烁疏星。那风刮至夜半，也便渐息，于是大家都喜，以为风灾已过。不想次日起来，一瞧那天色，又复黄澄澄的，并且闷热异常。大家在屋内耐不得，便立向街坊相与聚谈。有的便三五成群，步出村外，想望望田中光景。

正这当儿，忽地唰啦啦长风暴起，一股风头扶摇直上，顷刻间吹遍天空。但见四角价草树纷披，一处处随风乱卷。少时那风越刮越大，俨如牛吼，旷野中望得分明。但见那风势从四面价乱裹上来，一道道卷起尘沙势如小山，逐处乱涌，少时混作一处，不复可辨。但闻耳轮中如万鼓骇震，轰轰隆隆。再望天空，早已低压若盖。于是大家都惊，回身便跑；但是被风势卷舞，一个个都如醉汉一般。

好容易撞入家中，业已白昼晦瞑。只觉得所居屋宇，如小舟泛海，四面价风涛鼓**。那一处处树拔屋颓并男女号呼之声，简直乱成一片。于是大家栗栗屏息，直待至日西时分那风势方才稍煞，但是依然狂吹不息。须臾入夜，风势转大。

大家这一夜惊惊耸耸，哪里敢合合眼儿!约莫有五更左右，那风势方才止息。须臾，东方曙色，居然透明。大家久处阴晦天宇之下，这一喜非同小可，都跑向街坊一瞧，不由又互相惊诧起来。只见街坊上竟仿佛翻了个底儿朝上，满街上吹落的屋茅平铺一地，小些的草房儿都连顶掀去。街心中有棵老树，也自虎穴龙颠地倒在地下，还砸坏一家的高门楼儿。其余一处处颓垣断壁，不一而足。

这时街坊上男女聚集，千态万状，口讲指画，无非是风的形容。有的说某家屋塌，有的说某家树拔，有的说狂风中还有妖物，分明见个大黑人矗天矗地，披发跣足，手执一面大皂旗，舞到哪里，风头便随到哪里，说不定便是什么风伯。有的说如此大风一定是有神道的，不然那位风娘娘管干吗的呀?说不定和风伯老爷子，两口儿一高兴撒起疯来，所以才有这场大风。又有笑道：“你们通是胡说白道。据我说这风，便是天老爷子出气儿，就如各人呼吸一般。俗语云‘天愁落雨，天笑打闪’,都是一个道理。”

当时那人说罢，招得大家都笑。但是乱了一阵，通没作理会处，不但街坊凌乱不成模样，并且远近村中间有哭声隐隐，却是些贫苦小户墙坏屋掀没处栖止。大家商量一回，只得且寻王原、绳其，再作道理。

当日两村父老便又齐集在法兴寺中，会商一切整理街坊，并收容抚恤贫户等事。乱过两日，方才略定。大家都以为巫言有验，灾难已过，也便放下心来。哪知那天色虽半阴半晴了两天，一日夜间，又刮了些小风儿，次日那天色依然阴晦起来。堪堪已到六月下旬，这日为雹神诞日，每年照例南北两村便齐合了到雹神庙内上份公祭。何况今年天色有异，大家早就疑惑着或有雹灾，这场公祭自然是不可免的了。原来这雹神庙，便在两村大北面的卧牛山山半之间。历年上公祭，都须亲诣其地。那庙中有个庙祝，就是山中农人。平日价也不大在庙，只等诞日前两天方才到庙扫除整理，准备着人来上祭。

且说上祭那日，两村父老仍集于法兴寺中，一面价整理祭品，觅了抬夫，一面价等候王原、绳其等。须臾两人都到，连耿先生也飘然而来。原来耿先生因连日郁闷，游兴忽作，所以趁势放学一日，想去疏散疏散。

当时大家都齐，便先命抬夫抬了香烛祭品匆匆去了。这里大家闲谈数语，也便随后起行。方出得村头，踅过二三里，早望见那卧牛山一片山势，岸起于苍莽之中。但见连岭复峰，蜿蜒起伏，远望去首尾隐约，真似卧牛一般。只可惜当此阴晦天气之下，望不见什么萦青缭白的山色。

须臾，踅过里余，大家一面前进，一面闲谈起金墉堤历年失修之事。耿先生留神望去，遥见那金墉堤，一线横亘，果然地居扼要。说话间已近堤边，只见石坝堤基还是完整，不过上面培补的沙土颇有颓坏之处。

大家慢步上得堤去，北望山势，不由眼界一阔。那卧牛山首西尾东，绵亘出数十里，峰壑隐然，历历可辨，并有两大支山径由山腹分披下来，一股正冲金墉堤，那一股却斜向西南，崎岖直下，远接一处小小山洼。有一处特起的山峰儿，形如石幢，山径至此为林木所亏蔽，不复可见。远观山径形势，便如一条绵长组系着卧牛一般。那山峰下郁郁苍苍，村落映带足有十余处，遥望去，甚有气势。

耿先生见此山景正在赏叹，便有一父老遥指那山峰道：“先生，你瞧那山峰形儿也奇怪，就似拴牛的石橛一般。据人家风鉴先生说，此山雄硬之气，都偏注在那里。所以峰下村人们秉性强悍，动不动便讲蛮干打架。那山峰便叫石幢峰，其下一带村落之处，统名为石幢峪。峪中人们另有一种生虎性儿，种耕之外，都习枪棒。值不值的，便和外村人聚众厮斗。头些年时，峪中有一土豪，因他善用花枪，诨号儿‘赛罗成’王大保，屡屡地向人打降还不算，后来竟至于喝殴官差，领众抗粮。这才招怒官中，把他拿办。

“自他死后，外村人都额手相庆，以为可除了个扰人的祸害。哪知坏地长莠子，除了旧的便生新的。如今王大保的侄子王老一，诨号儿‘滚刀筋’,泼皮无赖更在大保之上。简直地不务农业，各处里交朋结友，寻事生非。领了一班抹花脸、绾小疑、耍大胳膊的角色，专以替人打降拔创。偏那峪中浑愣儿人们都听他的话，说声打架，登时便哇呀呀的盘辫子。王老一被大家这么一捧，他便成了那峪中的爷爷咧。便是前些日咱们求雨时，石幢峪人们本想插入伙儿，却被王兄婉言辞退咧。”王原笑道：“那等人们咱总以远着他为是。俺听老年人说起，便是当年咱红蓼洼人众筑这金墉堤时，他们石幢峪很多方地与咱们为难。甚至于夜里遣人来扒堤脚，拔毁桩木，闹了个乌烟瘴气。亏得咱力持镇静，方得堤成哩。”即又有一父老道：“真个的，咱们是短事长虑，便是这当儿，咱们如果修补这堤，说不定那个什么滚刀筋还许来寻是非哩。”

绳其听了，忽地雄赳赳一捻拳头，嗖的声做个拄势，却笑道：“他如果来寻是非，只须俺和先生给他一顿这个，打发小子走路就是。”

大家听了，正在一笑，只听北面轰轰有声，借着一阵微风直送过来。耿先生听了，不由略怔。正是：异声来旷野，隐约响空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