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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耿先生预识潜蛟 患红蓼洼重兴护堤会

作者:赵焕亭 字数:5641 更新:2026-08-31 22:46:11

且说耿先生听得北面轰轰有声,疑是山下村庄中设有水磨,因一问所疑。众父老笑道:“北面山下没得溪水,哪里会有水磨?”因将那雹神庙后自响崖之异一说。耿先生欣然道:“如此说,倒是山中一奇。少时咱到那里,颇可以细瞧瞧。”说话间,大家就堤上徘徊一回,又顺便踏视回应该修补之处。大家便席地而坐,略为歇息。

一父老遥指那两大支山径道:“俺还记得七八岁时,卧牛山发了山洪,咱红蓼洼的人众都来守护这堤,鸣锣聚众,好不热闹。俺那当儿也跟了来瞧望。那年山洪据说着还不算凶,但是遥望两支山径上,白浪滔天,水石相蹙。那浪头直激起丈把高,便如两条大白蟒一般,分循山径直灌下来。那时石幢峪一带就似个碗子,浮在大河里。那水头撞到这堤下,飞花蹴沫,声如雷鸣。斗大的石头冲刷得弹丸一般,随波乱滚。至今想起来还令人心悸哩。”

又一父老捋着胡儿笑道:“你提起这话,少说着也有五十多年咧。那当儿,咱红蓼洼设有护堤会,遇有水险时,每家一人,都须上堤守护。平时一年四季还须操演两次,便如操演火会一般。哪家不到,是有罚数的。后来因总没发山水,大家一来二去,便把护堤会也丢下咧。咱如今既想起修补这堤,连那护堤会也该恢复起来才是。”王原道:“这话不差,天灾人事没有一定,本当防患未然,且待慢慢商议吧。”

大家听了,都各称是。又歇息了一霎儿,即便迤逦起行。这时绳其一路上和耿先生且走且打雀儿玩耍,穿林拨草,单寻那崎岖道儿去试脚步,转眼间,业已落后。王原等也没理会,便一径地慢步登山。

少时,到得雹神庙,只见抬夫等都在院中歇坐,那庙祝已将祭品就神案前摆列停当,于是大家登殿。焚香叩拜罢,就殿中徘徊一回。只见那雹神座后墙壁下忽有一洼清水,大家踅近一瞧,竟是碧泓的一个泉眼。因诧异着问庙祝道:“这庙左近向来没有泉眼,这是几时才有的?”

庙祝笑道:“好叫诸位爷台得知,这泉眼便是头些日落雨时才涌出的。并且庙左右泉多得很,往往从石隙土凹愣钻出来。便如庙院中随便价揭起块砖来,掘个一尺来深,便有小泉儿汩汩地向上直冒哩。”

大家听了,都各称奇,便随庙祝到殿后院中,由院祝发砖来掘。果然深只尺余,便有一股清泉随手涌出。历试两处,都是如此。大家见了,无不称奇道怪。料得耿先生多闻多见,想要问他是何缘故,这才觉得耿先生和绳其还没到来。

不提大家由庙祝让入一处厢室,一面歇息吃茶,一面等候绳其等。且说绳其和耿先生一路上逍遥玩耍,虽然落后,却不理会。迤逦价将近山脚,可巧被绳其从草中蹴起个灰色大兔儿,长耳一抿,向道左斜刺里便跑。耿先生飞步跑去,啪的一脚,没跺着,倒闪了一跤。方才大笑站起,那绳其喝一声,拔步如飞,向斜刺里便赶。还没转眼之间,兔和人都已登山。耿先生望得起劲,也便双足一踩,如飞赶去。绳其回头见先生施展开脚步的功夫,喜跃之下,哪肯落后。当时两人一兔,便如弩箭离弦。顷刻间,已从登山的正道斜向偏西。须臾,转过一处冈头,却是一片深草斜坡,四面价乱石纵横。乍望去,竟无道路。那兔儿见草便如鱼儿得水一般,嗖一声钻入去,早已影儿没得。闹得耿先生正在哈哈一笑,绳其猛省道:“先生,咱只顾了落后玩耍,他们想已老早地到庙咧!咱也赶快将去吧。”说着,和耿先生一望道路,但见羊肠曲屈,草树连天。细看来,虽似有鸟道可寻,但是不晓得由哪里可抵那雹神庙前。

两人正在徘徊骋望,恰好一樵夫荷担踅来,一见绳其等,便笑道:“你两个敢是想逛自响崖的吗?今天越发响得清爽,快听听去呢。”绳其道:“俺们是想赴雹神庙,逛自响崖做甚?”樵夫笑道:“那雹神庙便在自响崖之前,正是一路哩。”绳其道:“从此处赴自响崖,道路也能通吗?”樵夫笑道:“怎的不通?你们从此去,且是捷便。”说着,向偏北遥指道:“你瞧那处高冈上有孤丢丢的一株大橡树,从那树旁转下冈儿,便是一片矮林。穿过林子,便是渐行渐高的一道斜坡峻坂,再过得一处溪桥儿,便是自响崖了。”

不提樵夫说罢含笑自去,才踅得十余步,业已樵歌发动,声震林木。且说绳其等依那樵夫的话,匆匆行去,直至那处溪桥。下得桥不及百步,已抵自响崖下。但见那崖头,嵌空玲珑,形如半厦。崖下空处可容数百人,藤葛纠结,阴森幽曲。因为崖头翳日,下面永远见不着阳光,所以苔藓滋滑。试一涉足,竟是十分沮洳。仔细一瞧,原来草根石隙间,触处滋水,都是小泉眼儿。

耿先生方在仰望那崖头嵯蚜之处十分幽闷怖人,恰好有只老蝙蝠闻得人声一翅膀扑向草际。这里绳其一脚踏去,嗖一声,却从草际惊起一条尺把长的菜花蛇,一下子钻入石隙。于是耿先生笑道:“真是见景不如闻景。这所在,地既沮洳,又黑魅魅的,没甚可观。”说着倾耳听去,不由大骇。因急问绳其道:“你听听这闷隆隆的声音,便是这自响崖所发之声吗?好生可怪!”说着,面有惊色,忙忙地东瞅西顾,似乎寻那发声所在。

绳其不解其故,因笑道:“先生又来咧!这声音若不可怪,怎么算山中一景呢?”先生若寻声所发处,是没得的。人家说起来更奇怪,说这声音会随着人的耳朵,你听在东,就似在东;你听在西,就似在西,并且逐年加大。有人说,若卧在地下去听,这声音越发加大,满耳中就似沉雷闷转哩。”说着,才一转眼,忽见耿先生就一干燥之处居然卧地,将只耳朵贴在地下,光着眼只管乱转。招得绳其正在好笑,只见先生一面听,一面面色越惊。这一来,闹得绳其也就因先生之惊而惊,只好呆立发怔。正这当儿,只听背后有人笑道:“原来你师弟俩先到这里玩耍来咧!先生跑累了,与其卧在此休息,不如快到庙里去哩。”绳其回望去,却是上祭的两个父老,厮趁踅来。原来王原等在庙久候耿先生等不至,两父老觉得发闷,所以溜出来散步至此。

当时绳其迎上去,一述耿先生闻响吃惊之故,两父老不由好笑。便大家踅向耿先生身旁,只见他攒眉瞑目,一睁眼望见两父老,也自一语不发。

大家见状正在相顾而笑,只见耿先生猛地跳起道:“祸事,祸事!不出一月之间,这片所在就要陷为深潭。水患所及,还不知哪方遭难。如此祸事,咱大家快做准备才是。”说着,惊汗涔涔,指着地下道:“你们且听,这事还没含糊!怪不得这怪响逐年加大,原来是这凶物作祟。”

绳其等听了,不由骇然,忙问所以。耿先生一面拔步,一面道:“咱到庙,大家细谈,赶紧斟酌个准备的方法吧。”

不提绳其等惊惊诧诧,跟了耿先生匆匆赴庙。且说王原等都在庙中,大家闲谈,又说起随地出泉之异。有的说是本有泉脉,忽然发现;有的说是前些日久雨之故,引动地气。正在纷纷议论,只见绳其跳跃而入,向大家匆匆数语。

王原骇然之下,方道得一声:“耿先生真有这话吗?快请他来,问个分晓。”声尽处,恰好耿先生和那两位父老一齐踅入,于是大家拥上,乱糟糟争问缘故。

耿先生一面就座,一面道:“这场祸事,俺断着十有八九。因为数年前,俺故乡不其山中曾有这般的祸事发作。当时祸事未发,便是这般的怪响。你道这怪响是何缘故?便是地下伏有潜蛟。”

一句话不打紧,登时听得大家面面相觑。

耿先生料灾蛟患,北方是不多见的,所以大家都一时懵然。因接着说道:“这蛟患甚是奇怪,若说这蛟形状,就如猪婆龙一般,四爪如铁,头生独角,浑身鳞甲,力逾九象;身所到,洪水壁立。不发便罢,只要从地下发作起来,休说是奋起之处立成深潭巨浸,并且水势滔天,随着它冲刷直下。所过之处,一片汪洋,人畜田庐,一概随波而下。

“据说这蛟也是天生的奇物,出地后,一直奔海,更不回头。并且它领的那股水也是异样,既到海中,与海水并不混合,还是由它领了在海中大搅大闹。总须逢着巨鱼神鼋之类,方把它一口吞煞。至于蛟之产生,越发奇怪。原来这东西并没有自己的种类,系野鸡与蛇**而生。那野鸡与蛇交后,产得一卵。据说这卵便是蛟所从出,这卵落在地下,每闻一次雷声,便自然入地数尺,直至下及黄泉,方才为止,便在那里涵育蛰伏。待至气候已足,及复闻雷一次,上升数尺。所以一蛟生成,往往经过数年。在地中时,常发有轰轰怪响,越是将要出地,那怪响越大。“那会子俺在崖下所闻,正和俺往年在故乡不其山中所闻相似,所以俺知是伏蛟。这等凶物非同小可,依我看来,趁那蛟尚未成熟,赶快集众掘取。至于掘取之法,俺也略知一二。须多集壮夫,鸣金代鼓,方才成功。怪不得俺那日占玩卦象,知有灾变,或者就是这伏蛟为灾。如今事不宜迟,咱还须赶紧准备哩。”

王原等听了,虽是骇诧,但因这蛟患北方人都没见过,又因耿先生说得离奇,未免似信不信。大家相视一笑之间,早被耿先生料知其意,因正色道:“这伐蛟之法载在古书,便是如今南省,也常有伐蛟之事。每年二月蛰雷发后,山民们相与入山踏寻。但遇有寸草不生之处,便是雉卵所堕的所在,就此发掘,往往便得那卵。饶是如此,南省中还往往发作蛟患,不过咱北方人众都不去理会罢了。”

王原等听了好不踌躇,欲待不信,无奈耿先生又言之凿凿,于是同众父老跟了耿先生踅向那崖下。徘徊一回,虽听得轰轰直响,究竟寻不出声发何地。依了耿先生的话,大家分头去寻那寸草不生之处,却也没得,闹得大家通没作理会处,便是耿先生也连连搔首。王原道:“若说发掘这片地,这段工程可不在小处,只好转去邀请各村众,大家商议,再作道理。”

不提当时大家又回庙歇坐,七言八语地乱过一阵,方就归途。且说王原被耿先生一席话闹得惊惊耸耸,一夜也没好生睡。次日便同了绳其仍在那法兴寺召集红蓼洼各村父老,一述那耿先生的一席话。

大家听了,哪里肯信,有的嘴都笑歪,有的时眼发怔。少时却有一人道:“咱们北方向来没有蛟患,耿先生虽说得可怕,但是也未必便真有蛟;再者满山崖下发地乱掘,须费多少工程?倒是今年连旱连雨,又连着场大风。如今天气又阴晦得惨疹瘳的怕人,真像个捣蛋的年头儿。说不定山洪暴发,还在情理之中。咱有这发地乱掘的人工,还不如修补金墉堤以防水患,方为正理哩。”

众人道:“这话有理!既要修堤,咱便索性连那护堤会也操办起来。照老例的每家出一个人是不消说,还须添办些应用的器械,如钩竿枪刀之类。像这些事也都好办,咱们大家谁都可以操持。唯有这个会首,一时间却想不出人。既兴堤工,自然是王爷去承办,难道这会首,还劳乏王爷不成?”

大家听了,正在称是,却有一人鼓掌道:“如今便有很相宜的会首,你们还怙慑怎的?”说着,向绳其一指。

这时绳其方饮了一口茶,扑哧一笑,喷茶于地。方要开口之间,众父老已都笑道:“妙,妙!绳其果然相宜。他好在又会拳棒,便是那石幢峪的什么滚刀筋知咱修堤真个来寻是非,咱也怕不着他了。”<!--PAGE 4-->绳其笑道:“岂有此理?俺小小年纪,哪里会做会首?”众父老道:“方相公不必推辞,有智不在年高。你那机警能为,俺们都晓得的。再者俺等还拟恳请耿先生帮你的忙儿,你二人斟酌办起,自然会做会首了。”

王原趁势道:“正是,正是!咱就如此定局,克日操办吧。”绳其笑道:“王老叔,如何你也这等说?俗语说得好‘宁管千军,不管一会’,你想俺这点儿年纪,发出话去,哪个肯听?”

王原大笑道:“方老侄,我且问你,你既不会做头儿脑儿,怎的你和人顽皮起来,都是你做头儿呢?”众人听了,不由都笑。

绳其至此,除了干笑,也自无话可说。于是王原命人请得耿先生到来,一说众父老之意。耿先生听了,虽然心下怙慑,然因大家不甚信蛟患之话,也就不便再提。

当时大家又议论回修堤并护堤会之事,即便散掉。次日王原、绳其等果然率领众父老分头操办起来,无非是鸠工庇材,通知各村人众,并检点应用等物等事;便就那法兴寺做了办事的公所,这都不必细表。

且说绳其连日价忙碌会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并于会中人众内选出精壮四人,协理堤事。那四人,一名张起,一名赵发,那两人一个便是带头,耿先生给他更名世禄,还有一人却是麻娘娘。因她泼辣辣的,奔走耐劳有逾男子。大家见绳其办事有方,都各欢喜。唯有方老太太,自闻得耿先生说有蛟患之后,好不心下怙慑。便连日价按时拜佛,又添了吃起准提斋,每晚人静,还要念回什么《高王观世音经》,为大家祈福。

这日绳其又在会中照料一回,瞧瞧天色依然是黄澄澄的。这时日西时分,细望那日光,仿佛隐罩于愁云惨雾之中,映照得那天色又似起了一层红晕,便如一幅浅绛纱横亘于偏西半壁。

绳其望了一会子,即便慢步踅转。刚出寺门不远,只见林树后人影一晃。绳其喝道:“是哪个呀?”便闻树后哧地一笑,道:“小人在此歇脚,因多日不曾去瞧望您,今天得了些稀罕物儿,正想到寺去寻您。巧咧,倒被您张见咧。”说着,笑吟吟转出一人,生得干筋瘦骨,削颊攒眉,两只圆彪彪的胡椒眼儿,顾盼间闪烁不定。更衬着耸鼻头、薄嘴唇,神情儿十分好笑。穿一身短裤褂,略有补缀痕迹。一手提着柄挖泥的短锹,腰带上却拴着个长长的麻布包儿,湿阴阴尚自水痕浸润。

绳其仔细一瞧,却是本村打闲的徐大山。原来此人并无正业,只以打闲为生。有时做个短工,有时做个小贩,终日价东跑西颠,觅取糊口。有时节没了落子(即贫窘无着之意),便是跳篱笆拔人菜蔬、摸人鸡狗的勾当,也都冷不防地干一下子。但是村人们虽明知是他,却没人去理论。因他为人伶俐和气,很不讨厌,又好说好笑,就似个有腿的告示一般。大家没事便去寻他听各处的新闻,消个遣儿。又因他虽偶然偷摸,却能尽心尽力地养活他老娘,以此之故,大家都担待他许多。绳其家偶用短工,往往都雇大山,所以彼此厮熟。<!--PAGE 5-->当时绳其见是大山,因笑道:“徐伙儿,你寻我做甚?不消说,又是没落子咧!”大山耸肩道:“哟!您倒会给俺说吉庆话儿。不瞒您说,俺这些日在外村里做工做贩,混得还不错。因为昨天俺从石幢峪转来,随便儿得了些新鲜食物,故此来孝敬您。方在此歇坐,巧咧,却遇着您咧。”说着,放下短锹,解开那麻布包儿,却是两只胳膊粗细的白莲脆藕,用一片荷叶包裹,泥香犹显,好不新鲜。绳其一见,不由哈哈大笑。正是:护提兴会事,送藕有乡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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