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一把抓去,却抓着一条狗尾巴。因抓得势猛,所以那狗汪叫跳起,旋复栽倒。绳其都不管它,仍然从跌撞之中四觅建中。
这时但闻院外全村鼎沸,东轰一声,西响一记。一处处喧哗哭叫,一阵阵房倒屋塌,直闹得锅滚豆烂。
那绳其颠顿良久,势将眩晕,猛可撞入一片柴草之中。绳其知是柴堆都倒,暗想这所在离房太近,倘然房子倒下,却是不妙。想到这里,便尽力子一蹬两脚,想来个贴水游鱼的式子蹿离这里。却听得建中唤道:“绳其兄吗?你快些扶我起来。别的不打紧,俺娘这当儿不知怎样,俺须快瞧瞧去哩。”说着,从草内钻出,业已跌撞得头脸略破,急忙忙抓住绳其,便要撑起。哪知绳其因颠顿得脚下无根,略一腿软,两人相拖着又已跌倒。
正在就地宛转之间,亏得地震已止。原来人经地震,便如晕船一般。只要船停,人便立时清爽。当时建中一骨碌爬将起来,头也不回,向内院便跑。后面绳其跟将去,刚刚一脚跨入内院的角门,只见正房前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绳其大惊,仔细一瞧却不相干。原来是许氏日间洗濯的许多旧衣服,晾在房前晒绳儿上。这当儿绳断衣落,乍望去,却似人卧。还有那廊下的酱瓮草帽儿,也掀旁一落。
这里建中眼张失落,方要拔步入室,却听得许氏在草帽下唤道:“建中快这里来。如今地震已过,不必惊慌。这会子你绳其哥在哪里?他没事……”一个“吗”字没出口,建中、绳其双双跑过来,早从草帽下扶起许氏。一时间大家相对,便如梦寐。
原来这夜里许氏恰是和衣困倒,及至被建中说话惊醒,本想再睡个回头觉儿,哪知蒙胧之间,忽被奇震惊醒。初犹懵然,继而见满室中诸物摇摆,叮当乱响,这才知是地震,一时骇极,爬起来向外便跑。及到外面,越发觉得天旋地转。没奈何,趋势去扶酱瓮,想要倚靠。哪知那瓮竟活的一般,许氏手儿方到,那瓷便是一晃,闪得许氏登时晕倒。及至震毕醒转,那草帽儿已不知何时合在自己身上。正在思量挣起,恰值建中等踅来哩!
登时三人惊定,且喜都各无恙。当由建中扶了母亲,大家入室。许氏这时惊魂初定,还是颤抖抖的,一面向建中等没头没尾地乱说方才地震的光景,一面笑道:“真是晦气!你瞧你绳其哥等闲不来,昨晚在此便吃这老大的一惊。若在家时,怎会受这惊呢?”建中道:“娘真是吓糊涂咧!咱南村闹地震,难道北村便不震吗?”
一句话不打紧,只见绳其啊呀一声,回头便跑。这里许氏见状,也便猛然想起方老太太,便和建中略整家具,即命建中随后赶去,这且慢表。
且说绳其因建中提起北村,猛提起方老太太,一气儿跑出王宅,便奔街坊。还没数步之遥,抬头一望,不由且惊且笑。只见各家门首,攒三聚五,围拢了许多男女,一个个惊眉怔眼,指手画脚。有的乱说房屋摆摇之状;有的摹效大家奔避之形;有的头面磕伤,直嚷晦气;有的自喜无恙,拍手打掌;有的道:“好霸道家伙,那一响,俺只认是要天塌地陷哩!”有的道:“看起来,还是咱这一方人没作孽。不然,再震一霎儿,咱们这伙人真成了滚汤泼老鼠咧!”就这纷扰之中,又有许多妇女彼此乱噪道:“哟!他大婶呀,你瞧咱们这另世为人,真亏了老佛爷子保佑。你说怎么这么巧呢?俺当家的轻易不回家,可巧昨晚他回来咧!不然,那五更头上,俺正睡得人事不知,还了得吗?”
一妇便笑道:“哟!如此说,是老佛爷子硬把你弄醒咧。”那妇人脸儿一红道:“你倒会说,什么弄不弄的?不过俺说是这样巧法,就是佛天保佑。”又一妇便笑道:“某大嫂,你这话真有理。便是俺昨晚也再巧没有,俺那个醉猫似的当家的,你是知道的。他不差什么,便向人涎脸要钱,喝个夜酒。醉了,死狗一般,便睡大觉。休说地震,便是天塌,他也不管。可巧的,昨晚上他半夜里撞了回来,又向我要钱打酒吃。我一顿排擅,他没法儿,也只得偎在我脚后睡咧!及至我一觉醒来,你说怎么着?我只听得榻前头啧咂的,疑是耗子作闹。当时我睁眼一瞧,真把人气煞!原有来他三不知的,摸起我新打一瓶醋,竟当酒喝,并且瞅着我,颠头拨脑,十分得意。我光溜溜地爬起来夺过他那醋瓶。这一下子,他没得着落,却也不会安生。但是他不安生,我也满不在乎,俺两个正在那当儿,你瞧瞧……”便又有一妇,笑推那妇道:“你这张没正经的嘴,还往下说?左不过是你两个正在那当儿便地震了,这才跑出罢了。”
众妇听了,哈哈都笑。那妇人却没事人似的道:“俺是说这样巧法。至于那当儿的勾当,说它怎的?谁家烟筒不冒烟,又算个什么呢?”
绳其听了一面拔步飞跑,一面好笑。再望到众人结束,越发离奇。有的猱头撒脚,有的敞怀露肚,有的连裤儿都没穿,只披件被单儿,就这么在街上,乱成一片。
绳其不暇细瞧,一纳头信步如飞。刚赶到街中心一条横巷口上,只听巷内有妇人急匆匆地喊道:“好了,好了,谢天地!那不是大丑子吗?你这孩子乱跑到哪里去,可把我急煞咧!快跟娘回家去吧。”
这里绳其略一驻足侧望,便见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子,一张脸儿业已吓得惨白,蓬头垢面,浑身是一丝不挂;偏又生得白致致的有八分肉彩,两只肥乳一走一哆嗦,便这般望着自己,两眼都直,唇儿颤动。一面价举手乱招,一面乱踏小脚,直抢过来。
这里绳其望见她小肚下一片乌影影的,甚觉好笑。料她是惊急之下,忘其所以,竟自赤体跑出来寻觅孩子。正想赶紧地闪身让路,说时迟,那时快,便见那妇人一个虎势扑过来,早将自己一把抱牢,道:“你这小蛋蛋子,还不快家去!累得为娘这路好跑。”
绳其见状,知她是错认自己,便一面急挣,一面乱吵道:“放手,放手,你是哪个的娘?哪个又是什么大丑子?好丧气!大清早晨,精着光着的,就这么撕撕掠掠。”说着,两手下劈,两膊一晃。本想是分开妇人双手,急为摆脱。哪知那妇人念子心切,有力如虎。绳其这一挣,不但摆脱不得,那插下的两只手,反被她张胯一夹,十分坚牢。趋势一把,又揪住绳其的小辫儿,却一面向街众道:“你们快来帮个手儿,别叫他跑掉。这孩子吓迷了头咧,连他娘都不认得咧!”这里绳其又气又笑,又觉两只手挤在她的一团胖肉上,温暖暖、汗津津的当儿,便见街众男妇呼一声都凑拢来。其中有认得绳其的,便笑吵道:“某大嫂,快些放手。这哪里是你家大丑子,这是人家北村的方相公。”
那妇人听了哪里肯信,仍然是揪抱不放。绳其事在心头,不由急挣得气将起来,便将两只手连抓带挠,尽力地从她**啧的声拔将出来。那妇人经绳其一推挣,揪辫之手也便一松。绳其索性闪向她身后,向她胖屁股上清脆脆便是一掌。
绳其方要放脚跑去,又闻巷口内有人喊道:“媳妇哇,快些转来。咱家大丑子好端端地在驴棚里木槽后面。你这么闹法,不把人吓煞吗?”声尽处,由巷中抢出个老妈妈子,依然是赤然精光。两只干瘪乳,衬着一身稀松的软搭皮,叉开两只杪镐腿,大脚上却踹着双男人大鞋。远望去,便如树精一般。
大家见了,正在哗然,便又闻巷口内有人气哼哼地道:“你这老货儿真是着事就迷头,便是追唤媳妇,也须穿上裤子呀!快着吧,给你裤子,这是怎么说呢?老佛爷这一震地,真把人都闹糊涂咧。”声尽处,唰一声又由巷内抢出一人。
大家眼光登时又是一亮,只见来人却是个精光的老头儿,手内拎着一条裤,一径地抛向那老妈子,却向大家拍手笑跳道:“你瞧女人家究竟不成功,俺家里的为追媳妇,连裤子都忘掉穿。若不是我……”
大家哄然道:“不错的,但是你老人家自己的裤子呢?”一句话提醒那老头儿,不由啊呀一声,急和那老婆儿并妇人闪入巷口。
不提这里大家也便喧笑而散。且说绳其一气儿踅进北村,只见村中逐处里烟尘抖乱,闹攘攘的,还正在人语喧哗。绳其料那地震光景不下南村,正在心急似箭,两脚如飞,只听后面有人唤道:“大哥慢走,且等等俺,咱一同去瞧老太太吧。”
绳其回望,却是建中喘吁吁地跑来。原来绳其被那妇人一阵撕掠,为时颇久,所以竟被建中赶上。
当时两人合作一处,不暇言语,拔脚便跑。方一步踏进村头,只见一人从对面如飞跑来。正是:相看犹恍惚,乍遇且逡巡。
欲知后事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