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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众父老善后地震灾 小侠士误听风情语

作者:赵焕亭 字数:4745 更新:2026-08-31 22:46:14

且说绳其等正在跑发,只见一人从对面如飞闯来,两下里几乎撞着。仔细一瞧,却是王世禄(即带头),满脸上灰土狼藉,便似个土人儿。书中交代,你道王世禄为何撞到这里?原来地震的当儿,王原和世禄一齐地从屋中拔脚便跑。

王原是上年岁的人,慌急之下,腿脚迟慢,嘣一声绊倒在门槛之外,头脸磕破。世禄在后,收脚不住,扑通一下子,竟从王原身上一跤跌过,恰好前面有个淋灰水的灰篓子,被世禄一下撞翻,所以闹了一脸灰土。王原知耿先生那里有很好的止血创药,便命世禄去寻些来,就势望望方老太太和绳其,所以这时世禄由北村跑来。

当时绳其猛见世禄,正要开口,便见世禄失惊打怪地向绳其道:“哈哈!你们来得正好,赶快跑去瞧瞧吧。可了不得咧,慌得咱先生连药都撮不上来。你家老太太,咳!不说咧。俺忙得很,你快自家瞧去吧。”说着,挥手便跑。

绳其大惊,急唤道:“世禄哥别跑,俺家老太太到底怎……”一个“样”字没出口,世禄回头道:“好啰唆,都穿戴上咧!”

一句话不打紧,直吓得绳其倒抽一口凉气。更顾不得再去问他,拖了建中,恨不得两步并作一步,原来乡里俗语妆裹死人就叫穿戴上哩。

当时绳其抢入村中,但见街坊上男女聚集,喧哗凌乱,一如南村,并且屋宇间有倒塌。一路所经,似乎比北村灾情较重。绳其见状,越发心慌。及至跑入家中,反倒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原来方老太太当地震惊慌中,不知所为,却由一仆妇搀扶,一路颠撞,避入佛堂中,以为佛地总比别处安稳些。哪知那佛堂屋子久已古老失修,偏又是很淳的泥垩顶棚。方老太太和仆妇方踅到对面的香橱经橱之间,那顶棚业已簌簌有声。

及至两人眩晕坐地,唰啦声顶棚塌下。说也凑巧,却被那两橱同时一歪,正支了个架儿似的一下子隔住塌棚。要说这泥棚,很有斤两,若非两橱支架,方老太太也便有性命之虞。

当时那橱儿虽隔住塌棚,方老太太一惊之下,竟自晕去。仆妇这时早已吓呆一张嘴,只有牙齿捉对儿厮打的份儿,哪里喊唤得出!后来震定,还是耿先生领了仆众寻到佛堂,这才从泥土堆中将个方老太太并仆妇挖将出来。虽然丝毫没伤,却都吓得半死。于是方老太太诧为老佛爷保佑,便不待收拾佛堂,登时踅回内室,裙儿衫儿的扎括整齐,从新来虔诚拜佛。

正这当儿,那世禄踅来先寻耿先生要药。耿先生挖取方老太太,惊悸忙碌之后,未免手儿撮药有些发颤。世禄得药,去瞧方老太太,又恰值拜佛方罢,所以他遇着绳其等便那么一路傻吵,倒将绳其吓了个魂飞魄落。

当时绳其、建中见过方老太太,各略述两外地震的情形,幸各无恙。彼此喜慰之下,又累得方老太太念了许多的豆儿佛,因叹道:“怪不得耿先生曾说今年或有灾变,却不一定是亢旱成灾。你瞧近两月中**雨暴风,如今又地震,这还不是灾变吗?只求老佛爷大发慈悲,别再发蛟应了耿先生的话,就算万幸了!”绳其等听了,都各唯唯,便忙着去见过耿先生,大家又相与叹异一回。建中挂念家中尚未整理,即便匆匆辞去。到家后,又奉了许氏之命去瞧王原。见王原不过头脸上略有伤破,业已敷药,止住淌血,即便放下心来,踅回家去慢表。

且说那红蓼洼各村中,自经此次灾变,又是一番景象。那贫户小家,本是风吹就端的草房、一脚踏倒的土墙,经这么一震,大半是房倒墙塌。大家没奈何,只得暂搭窝铺栖住。男子们只顾奔走生计,倒还顾不得计较,唯有一班妇女们,无端地倭别在小窝铺中,吃不得好吃,困不得好困,又没心情去做活计。大家闲得没干,除了怨天恨地、呵神骂鬼之外,便是互相乱串门儿,只把那地震当了闲谈的资料。

有的说地底下,分东西南北有四个大鳌鱼,架着这地。那鳌鱼善睡,一睡就是上千年。只要它醒来,便闹缘故。因它一睁眼,便小地震;略摇头尾,便是大地震。它若一高兴,翻个身儿,对不住,那就该大地全陷咧!有的说,这地震是土地奶奶受不了天老爷子的欺压,所以闹得炮蹦子。因为天爷爷、地奶奶,也是一公一母,和人们夫妻一般。人们夫妻,打架凶的,还往往横蹿竖蹦,何况天和地老公母俩呢?

又有叹气的道:“你们这些话都没要紧,却有件要紧的事,咱们提防着吧!什么叫地震?就是地气有变动。凡事都怕变动开头儿,越变越糟,都说不定。这小地震不过给你送个信儿,谁又敢说不久没大地震呢?”

于是大家听了,登时就大惊小怪,互相传说。那胆小些的,早已哭哭号号,连木架搭的窝铺都不敢住,恐怕冷不防地压煞,便这么幕天席地,随处栖止。又恰当炎热天气,那闺女媳妇们起初坐卧在街上,还真是羞羞惭惭,但是两日之后,也不以为意咧,一般地梳头洗脸,换衣裹脚。每当黄昏之际,您瞧吧,东一排白白的脸儿,西一行尖尖的脚儿,都是些横躺竖卧的妇女,并且招手可见,笑语相闻。从篝灯隐约之中,彼此的莺声燕语,解带宽衣,现出了许多的撩人妙相。

这当儿,却高兴煞村左近的无赖少年,只借天热就街坊上凉爽为名,迷齐着眼儿踅来踅去。不是这里怪咳一声,便是那里哧哧乱笑。更促狭的,便去替更夫下夜,单弄个木梆子尽力子敲成一片,惹得众妇女乱吵乱骂。

如此光景一连闹个十来日,那王原见不成事体,便和绳其召集各村父老,在法兴寺中商议善后之策。须臾,父老毕至。大家相见,先彼此慰问过,然后由王原提起贫户灾后的情形。大家议了半晌,只得由本洼青苗会所余款项之下拨出些来,作为振济贫户之用,不足时再为大家酌捐;并分头派人去开导那些露宿的人们,不必惊慌,赶紧借赈济之力,去整理自家的房墙。商议既定,大家便一面吃茶,一面闲谈起来。因为这时大家已知得地震之区其为广远,只这几日之间,大家耳朵内早已灌了许多新闻,所以一时间便争强赌胜地乱谈起来。有的说,某处地裂丈余宽,向上咕嘟地直冒黑水;有的说某处河水倾发出多远,直到这当儿,夜里河沿上还冒绿火;有的说某处未震之先,忽闻鬼哭,又见许多异言异服神道似的人们在那里逡巡来往,就似乎踏勘什么一般。及至震起,却忽然不见;有的说大灾临头,非同轻易,这当儿才显出老天公道,能识善恶来。于是便某地某人历历地陈一阵,不是这家孝子负母逃出,便是那家恶人全家都死。

大家正在讲得起劲,却有一人拍膝道:“你瞧咱们钻在乡村中,真是闷葫芦一般,直到地震时才知。原来人家北京人们好几个月之前便晓得该地震咧!因为北京地势,五行俱全,东西南北中各有一宝物坐镇。东有一根金丝楠木,据说着,长可数丈,粗可十围,坚黝似铁,奇香发越;西有广善寺的一口大钟,据说,单那钟纽儿就有两人来高,上面铸着风雷符篆,并有许多魑魅魍魉的奇形儿。那钟一鸣,能以声闻百里;南有五火神墓,便是那当年炮打乱柴沟的兄弟五人(旧说,五人者,善用火炮,称雄一乡,元世祖入据中夏,五人不服,东逃出关。世祖率兵,追之于乱柴沟,五人者,出奇设伏,以炮反攻,大败元军,熠其众几祖。于是世祖知五人者不可力取,用谋臣计,以爵禄招致之。五人者,果入彀中。一夕,世祖遣勇士多人窃其火器,遂骈诛之。然五人者,英灵不昧,日祟于宫中。世祖動立庙以妥之,其患始息云);北有一柄真五爷的七星宝剑,以镇水方。至于中央戊己土,便是皇旁祭地的社稷坛了。那个圜丘,本用五方之土筑成,甚是坚牢。头几月之前,忽然那圜丘上滚下许多的泥弹儿,所以北京人们便料是地震之兆哩。”

众人听了,都骇然道:“这等大灾劫,一定是先有个显兆的,不过事前人们都不理会罢了。”又有一人笑道:“俺昨天也听到两段新闻,这事儿还千真万确。便是俺有个亲戚从遵化州来,他说起那里地震比咱这里还凶,连城垣民舍都塌倒了许多。当事儿未起之先,有一家大宅内正办丧事。向来的习俗,凡丧事宅前总围拢着许多乞丐,专候着执客(为主人帮忙办事者,俗谓执客)老爷们打发些残羹冷炙。其中有个丐妇,携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候了半晌,因为众丐拥挤,将那位执客围了个风雨不透。自己没气力,携着个累赘孩子,只管挤不上去,眼见众丐大瓢小罐地都将残落讨得去,那丐妇好不着急。好容易,众丐渐少,方想趁势去讨,不想那位执客又被宅内人寻了去咧。丐妇无奈,只得耐性再候。正在饥火腾腾,燥不可耐,只见那孩子一掩面孔,便哭道:‘娘啊,咱快去吧。’

“丐妇恨道:‘你这业障,想讨打呀!咱等了老半晌,连个米粒也没得到,怎就去呢?’孩子越发哭道:‘去吧,去吧,这里怕得紧!’说着,向丐妇怀内便钻。丐妇没法儿,只得领了孩子踅离大宅之前。但是饥困之下,哪里有好气。因一抡那孩子道:‘该挨饿的小业障,不说是再等等讨些剩饭,却怕你娘的什么?’孩子道:‘娘不晓得,俺见那宅内黑魅魅的便如窑洞,出入的人众,有一半儿脖子后面插面小旗儿,甚是怕人哩!’丐妇喝道:‘别胡说咧!人家听了,打不坏你。’当时街众们有听得那孩子话的,都以为异。哪知当那夜里,地便震起,那大宅主人不但一家儿都死掉,还搭上好些会丧的人客,都被房塌砸煞。“还有一段事,便是那州城北面,三屯营左近,有一处山崖,人都呼为‘独乐崖’。这崖头,正在景忠山山口之旁。崖下因是进山的大路,每年山上娘娘庙香会时,甚是热闹,所以那崖下很有些人家儿做些小贩,专做来往香客的生意。便是那地震时,愣将崖头塌下一片。那塌处崖脚下,并现出个很深的洞口。侧耳听听,里面似有风雨之声,到夜里时,还似有光气发越。大家甚是诧异,却没人敢进洞去瞧瞧。俺那亲戚来时,远近村人们都去瞧洞,甚是热闹,并闻那崖下的人还想募取有胆量之人去探洞哩。”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称奇道怪。须臾,由了明设备素点,大家用罢,又说几句分头赈济贫户的话,即便陆续各散。绳其随众踅出,因想起方老太太自被地震惊吓之后,总觉着精神似减,胃口不开。不由想到麻娘娘那里必有收藏的好肥红枣儿,老人家常服用些,必可健脾开胃口,于是尾了王原,慢步踅去。

原来那麻娘娘劳动持家,有逾男子,自己种着一片菜园,收得菜来便发与小菜贩,又好收藏些枣栗山果之类。自家闲暇时,便提了大荆筐上街去卖。起初还有些无赖们欺她是妇人家,往往涎皮赖脸地向她抓白食吃。哪知她健步如飞,便如老鹰抓兔一般,赶上去一顿拳脚,打得无赖们只管叫妈。因此她的果筐儿便成日价扔在街上,也没人敢去动哩。

当时绳其踅到麻娘娘门首,推推门儿,却是关的。因暗想道:“这会子她关了门儿,不是上街去了,便是在菜园中。”于是由宅旁踅向宅后菜园中一瞧,只见静悄悄也没得人儿。那靠后门的园边地上却有些男女脚印,又有一朵褪旧纸花也踏扁在地。绳其见了,也没在意。

逡巡间,踅近后门,用手推推,却是虚掩的。于是绳其侧身而进,没得几步已到正室后窗之下。刚要喊唤,只听室中有人喘吁吁的,似乎是用甚气力。接着便闻麻娘娘哧地一笑,道:“脓包货,快着些吧,老娘被你磨蹭得不痛不痒,真有些等不得咧。”便闻一男子笑道:“你只管说人磨蹭,你瞧瞧你这东西,翻皮露肉,又似坏蚌烂蛤,又似孩子的鼻涕,连嘴毛儿都掉光,并且滑腻腻地直淌水儿。闹了人一把黏抓抓,你又不肯将就,下下架儿(俗谓落价出售也),只管摆出这东西来,叫人……”

绳其听了,诧异之下正在好笑,便闻麻娘娘笑唾道:“轻薄猴儿,你瞧老娘这东西还不好吗?你摸摸皮肉儿,多么细腻;你闻闻气味儿,多么正道。这一掐一股水的嫩货色,你还嫌好道歹,我看你也不懂好歹!快看吧,等俺舒舒腰,跷跷腿儿,你好歹地给俺个痛快是正经。你当是俺和你抢炕席玩吗?”说着,咕唧一声,两人一阵乱笑。麻娘娘又吵道:“快看吧,小猴儿,再待一霎儿,都要冒水儿咧。”<!--PAGE 4-->绳其听了,不由诧笑非常,但是因麻娘娘虽然泼辣,平日价却是响当当的好朋友,并不烂污。当时暗笑之下,又是莫名其妙。于是悄悄地跂起脚儿就窗缝向内一瞅,不由一笑。正是:闻声已入妙,见状更开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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