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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掘苦菜引述笑谈 步村墟巧逢呆客

作者:赵焕亭 字数:5472 更新:2026-08-31 22:46:15

且说绳其向内瞅去,只见麻娘娘敞披着一件短衫儿,叉着腿子,坐向榻头,怀中接着个薄若叶(即懈叶也)编的大篓子。榻头斜着身儿站着一个半大小子的小果贩,正在那里一颗颗取捡桃子。那桃是种五月先的热桃儿,业已烂得皮破汁流。那小贩弯着腰子,低着脑袋,只管细捡,一面累得喘息有声。

绳其至此,恍悟方才所闻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不由扑哧一笑,拔步闯入。这一来,倒将两人吓了一跳。于是麻娘娘置下篓子,含笑下榻,彼此厮见。

不提那小贩捡好桃子,将入一只提篮中,自先踅去。且说绳其就麻娘娘处小憩片时,取了一包上好的红枣儿,揣入怀中,即便从容踅出。瞧瞧日色,方才午后,因想起各村贫户的光景,便信步转向西村,逐处里瞧望瞧望。果见街坊上许多窝铺,并有妇孺辈出出入入。

绳其转了一霎儿,便顺步取道,大宽转地踅向北村。刚行得数步之遥,却见一个挑担的汉子,行尘扑扑,走得一拐一点从对面踅来。看那光景,是从远道奔驰而来。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黑油油的面庞儿,浓眉大眼,顾盼间愣愣怔怔。头戴新草帽,脚踹长脸布鞋子,却穿一件大氅似的毛蓝粗布长衫儿,兜裹得两只腿子撇撇拉拉,脸上是大汗直冒。再望到他担中,却是些大大小小蒲包儿,方圆长扁,各式都有,并且捆结得十分精致,每一包上还贴着红纸签儿。但见他眼张失落,一面自语道:“啊呀!你这村儿莫非就是北村吗?”

绳其见了,正在暗想这汉子既不像小贩之辈,又不像送礼仆人的当儿,恰好从横道上又踅来个戴大草帽的老头儿,牵着一头葱白大叫驴。于是那汉子略为驻步,向那老者道:“喂!这所在就是北村吗?”说着,担儿一晃。那驴猛一眼岔,便是一个劣蹶,几乎将老者牵跌一跤。于是那老者哼了一声,望望那汉子低头便走。望得绳其颇觉好笑,便见那汉子又欣然自语道:“这一回俺可问着咧!他这一哼,这所在定是北村。既摸着村子,便不愁摸不着门儿。”一路嘟念,竟自蹒跚而去。

这里绳其也没在意,刚出得西村,却见一群村童在地里掘取苦菜。绳其想起方老太太好吃此物,取其清心明目,因笑道:“你们哪个卖给俺些苦菜,俺给一百文老钱。”

一村童便笑道:“人家是一百两银子吃盘苦菜,你一百文钱,只好卖给你一棵吧。”绳其听了,不解其语,又一村童便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是说的俺村中张大脑袋的笑话。这张大脑袋有些臭钱,却是冤桶。他还不甘老实实地当冤桶,还好抖个标劲儿。那笑话闹得就多咧。

“有一年正月里,他跟着朋友到北京去白相,总想闹闹标劲、露露阔绰才好,但是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儿来。一日被朋友拉到一处体面饭庄上吃酒,真是山珍海味,无所不备。大家入座之后,堂馆踅来点菜,大脑袋暗想道:‘北京人们眼毒嘴损,若被他瞧出一头高粱花(俗谓乡人也)的样儿,不但多花钱钞,还须暗含着挨他的挖苦。总须一下子先叫了他的劲儿(即窘人之意),他便不敢小看你咧!’主意想定,正在时起大眼,那朋友本知他简直地不会点菜,于是忙鸡鱼参翅地替他点过几样。堂馆唯唯,方要一路喊将下去,只见大脑袋一皱眉道:‘过来,这会子,腻乎乎的,谁吃这个?难道你这里没些清淡菜吗?大爷不怕花钱,只要对俺口胃。’堂馆见口气来得不小,忙赔笑道:‘清淡菜有的是,你就只管吩咐吧。’“一句话不打紧,登时闹得大脑袋脸红筋涨,大汗直冒。暗想道:‘这可罢了我咧。我只知清淡菜有白菜熬豆腐、香油拌面筋。这稀烂贱的东西,若要出来,不被他笑吗?’正在为难之间,已被堂馆瞧科,不由暗笑道:‘哈哈,这才是遇着土鳖(即冤桶之意)不拿,是有罪的哩。’于是赔笑道:‘你要用新鲜清淡菜,和九城里都寻不到的。却有一样儿,但是未免价儿贵些。’大脑袋欣然道:‘多话,多话。大爷这张嘴生来就是吃贵物的。’堂馆听了,知道一杠子打个正着,便一抖精神,转身便喊道:‘雅坐上来盘珊瑚玉芽菜呀。’前灶上一迭接声,闹得合座酒客都望着大脑袋嘻嘻而笑。这一来,大脑袋好不得急。

“须臾,荤菜先到,堆满一案,炙香扑鼻,只管向大脑袋喉咙里钻。但是大脑袋却箸儿不动,并且做出不屑下箸的样儿。须臾,珊瑚玉芽菜用五彩描金大瓷盘端将上来,红红白白,果然鲜艳非常。仔细一瞧,却是糖拌苦菜嫩芽儿,配上些山楂糕的碎丁儿。大脑袋一见,越发欢喜。暗想道:‘这下子真叫我闹着咧。花钱不多,又显得别致。凭这物儿,在俺乡下,数十文钱便买一大筐。他这里便是贵煞了,又能值几何呢?’想得得意,欣然举箸,嚼得脆生生一片山响,以示得意。不想想吃毕后,堂馆报账,大脑袋登时直了眼睛。原来不多不少,恰是一百两头。当时气得他一言不发,唰的声揪掉帽子,一拍脑门,向堂馆道:‘来吧!你是好些的,快拿杠子来向这儿打。你便是拿土鳖,也须有个分寸,一盘苦菜,愣算俺一百两头,俺还没冤出紫花泡来哩。

“堂馆笑道:‘你老别着急。若说苦菜,本是有限的钱。但是俺特给你寻这东西,却跑死俺东家的一匹好马,难道说不算钱吗?您想这正月寒天,大城里哪里来的苦菜?这是西丰台(距京数十里多业莳花者)大花厂子里,用烘唐花之法烘出来的。这一趟来回,顷刻就是百十里地,所以跑死一匹马哩。大脑袋听了,这才恍然,自己标劲儿没抖出,倒叫人家捉了老土咧,只得如数付账。”

当时绳其听那村童说罢,不由一笑,便胡乱买了些。又见他们掘得好玩,便从他们借了只铲刀,自己动手。这一耽延,业已日色西斜。绳其用手巾兜了苦菜,缓缓地踅向北村。刚行到村后社庙一带槐树跟前,只觉脚下有物刺痛。于是就庙台一株老槐树后歇坐下,脱鞋一瞧,里面却有两颗蒺藜子儿。绳其急忙拈去,穿上鞋子,方要起行,只见夕阳影里老长的人影乱晃。

绳其从树后向庙台前一张,只见那会子所见的那挑担汉子又已喘吁吁踅到这里。一面气吼吼置下挑担,一面一屁股坐在庙台上,却自语道:“好了,好了,毕竟也被俺寻着村头咧。叵耐那拉驴的老小子便那么促狭,故意地哼了一声,却累我转了半天磨,原来这里才是北村哩。”说着,抹抹额汗。忽望着担子,又自语道:“真是远行无轻载,无奈那婆娘非叫我都挑来不可。又叫我记着包数,怕的是丢掉了,真他娘的累赘!”于是目注担子,一面价手指屈伸,似乎计数一般。绳其见他有些呆气,正在暗笑,只听村落外驴声大鸣,接着尘埃抖乱。便见一头葱白驴子撩着脚子,没命地跑来。后面数步之遥,却有个老头儿追得跄跄踉踉,一顶草帽也颠顿得合在眼皮上。一面紧赶,一面向那汉子招手道:“老兄,劳你驾,快替俺截截儿。”

那汉子听了,却一声不哼,坐了个四平八稳。眼瞧着驴子抢到,他却牙一笑道:“一报还一报,老天最公道。谁叫你哼那一声赚得我跑冤腿呢?”说话间,老头儿赶到。因脚下跄踉,扑的声跌了一跤。这一来,招得那汉子哈哈大笑,看光景,得意之至。

这里绳其猛见追驴的老头儿,也以为是那会儿所见的老者。正在暗笑两个蠢物何其相遇之巧,便见那老头儿慌忙爬起,向那汉子恶狠狠哼了一声,且去捉扯住那驴子。这里汉子却颠头拨脑地道:“你不用又来哼,这次俺就不能再上你的老当咧。”说话间,那老头儿就一株树上系了驴子,便擅拳勒袖地向那汉子道:“喂!你这人真没有的。你不给俺截驴子,俺也不恼,你怎么瞧人哈哈笑,又说什么俺赚你跑冤腿呢?你别瞧俺土头怯脑,不瞒你说,这村里俺住了半辈子。你若拿俺当生虎儿瞧,咱就须说说哩。”

那汉子跳起来,一捻拳头,道:“好嘛,说说,咱就说说。那会子在西村,俺问你这里是北村不是,你不愿告诉俺,便闭了鸟嘴也罢。你为甚使促狭,故意地哼了一声,意思是说正是北村,却赚得俺瞎转了半日。如今咱是二姑娘的裹脚带,一拉两直(报复之意)。怎么,你还不服气吗?”说着,一晃拳头就要动手。

那老头儿却愕然道:“你说什么鬼话?俺直着脚子跑了几千里路才到这里,谁曾向西村去来?”那汉子喝道:“你不用耍巧嘴子!你那鸟模样俺虽恍惚,但是你那葱白驴俺是认得的。可是你说的好来,拿人当生虎儿瞧(即欺侮外路生人之意)。但是俺吴思恭就吃你这一档子。说别的,这北村中俺还有点把亲戚,俺怕你吗!”

绳其听了“吴思恭”三字,又听他说此地有亲,正在心中一动,急忙端相那汉子的当儿,只见那老头儿气得一摘草帽,舒过脸子,向汉子道:“你睁开眼仔细瞧瞧,我老汉就是你在西村所遇之人吗?”

那汉子见了,略为一怔。这里绳其猛见老头儿摘下草帽,望得分明,登时由树后跳跃而出,大笑道:“老伙儿,你几时来的呀?”那老头儿望见绳其,也便满脸堆笑,道:“原来大官官却在这里,如今老太太好啊?你瞧我多么别扭,刚一进村,就闹了一肚子闲气。”

书中交代,你道这老头儿是哪个?原来此人姓余名福,从小儿便在方老太太家佣作,为人忠诚,丝毫不苟。但是倔性发作,便是方老太太也护他三分。后来他便当了个打头儿的(俗谓耕佣之头领也),勤于耕作,方老太太很得其力。但是其余佣工都没人不恨他,背后都叫他老倔头。因为佣工习俗,争馋嘴、偷懒工以外,还有降制东家的本领。怎么叫“争馋嘴”呢?便是每逢节令,都有逢赦不赦的犒劳,讲究是大肉管够,总须吃得顶了嗓子眼,一咳一股油,方才罢手。以外还有什么开镰犒劳、动锄犒劳、打场犒劳,名目繁多,不一而足。每到暑月伏天,还有四大顿之说。这四大顿,又非同寻常犒劳,那大碗价酒、大块肉,自不消说,还须煎炒烹炸,碟碗盘盏地闹一大桌,直吃到天愁人怨、厨摔勺翻的地步,大家方才抹抹嘴,委委曲曲地散掉。其余夹零的名目,是冬至馄饨夏至面,立夏烧饼立冬馅(谓饺子也),端阳吃过大粽子,又盼中秋月饼干。简直一年到晚,总盘算着夹生地狠嚼东家。假如东家稍一疏忽,一吃不备,得咧!起初是大家沉着脸子念痒痒腔,继而便锄杠一丢,简直地奏(做字之意)不着咧。再譬如今年东家一高兴,犒劳中加点儿敬意,及至明年这点儿敬意便成了例了,不然大家登时给你个脸子瞧瞧。这便是争馋嘴。

怎么叫“偷懒工”呢?便是每到地里,大家光吸烟喝水、打牙逗嘴,老远地望见打头的,便忙着干两锄,打头的脸儿一转,这里锄头一丢,甚而至于就树荫下一睡半日。那更歹斗的,或东家的地与自己连边相去,他就可以去工作自己的地。其余便是磨工儿、蹭时候,一锄头下去,有气没力。不说别的,他也是干活儿哩。偷懒工既如此,那降制东家的本领越发可恨。单等地里事忙时,不是这个拉稀泻肚,便是那个告假回家。直区得东家伏伏在地,做活的成了大爷。有时节还不如意,或值饭食上差一点儿,他们愣会挤挤眼、鼓鼓肚皮,可劲子把饭吃光,这就叫吃漏咧,东家照倒须从新另作。其余拿筋节、别象眼等事,一时也说不尽。

以上所述,便是佣工的一种恶习。但是自余福做了打头的,他们这一套本领都施展不出,所以大家都恨。余福都不管他,只按着他那老牛筋性儿做去。自方越夫妇殁后,绳其太幼,虽有方老太太支持一切,却也多亏余福之力。他四十岁上丧了老伴儿,只剩个务农的儿子在家,儿子媳妇又是个惫懒货,所以余福辞掉方老太太,自回家去帮趁过活,隔个三两年便来瞧望一趟。这时,因地震之事,所以又来瞧望。不想方到村外,那驴子偶一眼岔,竟自溜缰跑来哩。

当时余福和绳其互相问讯,倒闹得那汉子怔了一会儿,却掉头自语道:“干鸟吗!俺好容易摸着村,还没摸着门儿,却没工夫陪你分证没要紧咧。”说着,唇吻翕合,又似乎是计算担中色数。梗着脖子,正要挑担上肩之间,这时绳其已含笑踅近,道:“老兄,不要没好气。这位老者是俺认识之人,方从远道到此,并非老兄在西村所遇之人。老兄不信,但看这头驴子虽也是葱白色,却多了个黑尾巴梢哩。”<!--PAGE 4-->那汉子听了,一瞧那驴,不由欣然道:“你这小哥倒好伶俐,俺今天寻了半日的方老太太也没寻着,如今还须寻去。”说着,就要拔步。绳其听了,料他便是葛坨庄自己的那位表兄吴思恭,不由暗笑道:“怪不得俺祖母说他为人老实,不大出门,原来挂些呆气。”思忖之下,便笑道:“老兄慢走,我且问你,为甚的寻方老太太不着呢?”

那汉子道:“俺只知方老太太住在北村,却不晓得她的门儿。俺一路打听方老太太,他们都笑道:‘这北村姓方的多咧,凡是上年纪的妇道都是方老太太,你寻的是哪一个呀?’亏得俺还仿佛记得方老太太跟前有个很淘气的孙儿,便是俺的表弟。”

绳其听了,扑哧一笑。那汉子接说道:“当时俺向他们一打听俺那淘气的表弟,他们都大笑道:‘若就老爷庙(俗呼关帝为老爷,又俗呼外祖为老爷)里论亲戚,咱们都是表兄弟。你这淘气表弟是哪个呢?’”绳其笑道:“老兄,你好发呆!你不会说出你那表弟名儿来吗?”汉子顿足:“对呀!谁不是这么想呢?无奈俺不记得俺那淘气表弟的名儿,叫我怎么说出来?”

一句话不打紧,招得那余福也是扑哧一笑。绳其忍笑道:“你老兄真可以呀,你虽不晓得你那淘气表弟的名儿,你就不会说出自己姓名、从哪里来的,并和方老太太是什么亲戚吗?若如此一说,他们自然晓得你寻的哪位方老太太了。”

那汉子笑道:“小哥,真有你的,心眼真快。但是俺的心眼也不累赘。你这说法俺何曾没想到?但是俺来时,俺家婆子曾嘱咐俺道:‘你没大出过门,行路勾当,切须仔细,不要对了人实巴巴就说实话。俗语说得好: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倾一片心。’她的嘱咐说来有道理,你说俺能不听吗?”说着,举担上肩,又目注蒲包儿,唇吻略动,正要踅去之间,这里绳其目视余福,不由哈哈一笑。正是:姑表论昆季,相逢一辗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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