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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高娘子劝夫联亲情 吴思恭登堂拜方母

作者:赵焕亭 字数:4367 更新:2026-08-31 22:46:16

且说绳其见思恭如此呆法,望望余福,不由暗笑道:“今天一个呆子、一个倔头,恰好碰在一处,倒也有趣。”逡巡间,不觉顽皮性起,因笑道,“老兄不要忙,你那个淘气表弟俺是晓得的,少时俺领你去寻他就是。但是俺却不白跑腿子,你这担里想是吃食物儿,你若先把出些谢谢俺,俺就领你去。”

那汉子欣然道:“真的吗?谢你食物却不算什么,俺却不信你晓得俺那淘气表弟。那么,你知道他名叫什么?”绳其笑道:“不瞒老兄说,俺有未卜先知之能。慢说你那淘气表弟叫什么,便是你老兄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和方老太太什么亲戚,俺都晓得哩。”

那汉子听了尚未答语,余福这时站在一旁,忽觉那汉子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从哪里见过他。正这当儿,便见绳其笑道:“俺猜你老兄姓吴名思恭,大约是从葛坨庄来住姥姥家吧?”那汉子听了,方在大嘴一张,这里余福也便猛然想起,因向那汉大笑道:“你不是葛生(思恭乳名)吗?可见你多年没住姥姥家,连门儿都摸不着咧。”

这时绳其也便哈哈大笑:“你道我是哪个?我便是你那淘气的表弟哩。”于是和余福匆匆地各述所以。那汉子听了,方才恍然。于是一面端相绳其,一面从新放下挑担,弯腰便是一个大揖。

原来此人正是绳其姑母之子吴思恭,乳名葛生。还是五六岁时,曾随其母到过方家。那时余福还没辞去,所以这时忽想起思恭小时的面目来。这思恭当父母亡时,方才十四五岁,族中长辈们因他家中乏人照料,特与他说娶了个年长媳妇,母家姓高。这高氏娘子不但姿容甚美,且千伶百俐。飞针走线,当家理纪,简直是一百个成。虽是庄户女儿,却没有那扭头折项、撇唇撩嘴、行步瞅脚尖、扭腰八道弯小小气气的样儿。不但落落大方,并且待人处事八面圆到,可复好说好笑,和气不过。还颇有好胜性儿,总想着思恭漂漂亮亮,像个人儿才好。

无如思恭呆而且倔,又有点儿死心眼儿,只好是在家务农。你想思恭当犹有童心时,遇着这等一个能干浑家,不消说,寒暖调护,饥饱扶持,都须人家来料理。那高娘子既以妇道而兼母职,不消说,瞧得丈夫像个大儿子一般。寻常价呼来喝去,自不必说,偶值不高兴,揿过来,捶上两拳,踹上两脚,也未见容或有之。好在思恭奉命唯谨,由她去啾唧发落。那高娘子过了兴儿,仍然抚摸着他为大孩儿一般,因此夫妇间甚为相得。

但是务农人家本是土内刨食的营生,加以思恭呆板,通没抽展和生发的法儿,未免生计上日觉紧促。有片桃园,也便倩于本村杜家。亏得高娘子善于操持,就这一项园值,又添置了些地田。每日里起早睡晚,夫妇经管,因此家道虽少落,还能温饱有余。那高娘子于闲暇时,常劝思恭趁农业闲时可以向亲戚家走走。一来温联情谊,二来也学点儿交往世路。将来遇有机会,说不定也可以出门做些事体,生发生发。难道一辈子只会掮锄头、顶高粱花不成!话虽如此说,无奈思恭一来农务忙碌,二来不善和人往来,耽搁因循,也不曾向亲戚家去走动。

一日,却因自己地里被某无赖挖去了好些土去筑夹板高墙。思恭去理论,那无赖不但是扬扬不睬,并且大笑道:“像你这房顶上开门(俗谓不与人往来者)、死心瞎眼的人,只知上炕认得白脸的(谓妻子),下炕认得黑脸的(谓灶王),也居然敢来向俺说话,也就可笑得紧。”说着,竟自拂袖而入。后来,还是高娘子出头,齐合了街邻人众前去理论,那无赖方才赔礼不迭。于是高娘子便数落思恭道:“你瞧瞧,你这等死板板的,连亲戚家都懒怠走动。谁不笑话你?谁不欺侮你?将来若摊上点儿大事小情,连个帮手都没得。俺一向劝你的话,你就不在乎。”

思恭嗫嚅道:“你不晓得,俺不爱和人往来,并非是懒,皆因俺这张嘴特煞的拙笨,见了生人不知说什么好,并且到亲戚家,总须拘拘束束。”

高娘子笑道:“你没的说,人是一辈子不出马,总是小卒。又没人割你的舌头,说话怕什么呀!什么叫拘束?依我看,你那是愣头怯脑,你哪里晓得,越是出不惯门,越是那样的,见了人先红脸,两只手搔搔脑袋,摸摸屁股,不知搁在哪里才好。及至出门惯了,那怯样儿自然就没得!何况走动亲戚,又用不着什么巧嘴子,只须实在在地谈些家常话也就是咧,怎还不知说什么好呢?便是红蓼洼咱姥姥家,像你这当外甥的,俺听说你还是五六岁时去过一次。后来竟一总儿没去瞧望,你想可有这个道理吗?像那方府上总算是高门大姓,和咱们又是至亲,你愣会不去走动,无怪人家笑你房顶上开门哩!”

当时思恭听了,甚是有理,便发恨地道:“既如此,今年秋后农完时,俺先瞧瞧姥姥。然后一路过关,是亲戚俺都瞧到,你道好吗?”高娘子笑道:“这便才是。你如秋后瞧姥姥去,俺还须先忙些针线。”思恭一愕道:“什么针线呀?”高娘子抿嘴一笑,道:“真是呆子!你想你轻易不去,既去了,俺这做外甥媳妇的,怎好不孝敬姥姥些针歯呢?”

当时夫妇说得入港,都各欢喜。那高娘子果然日忙针歯并随便准备所携的礼物。哪知为日不久,地震灾起,密云一带灾势虽不重,风闻得平谷地面却甚凶实。于是高娘子便不待秋后,忙端整了诸般礼物,满满地装了一大担,打发思恭向红蓼洼踅来。那思恭没大出过门,所以探听北村,闹了个别别扭扭哩。

且说当时绳其见思恭大揖作将来,连忙还礼不迭,又向他指引了余福,便趁势挑起那担,道:“表兄,咱快走哇!今天你来了再好没有。俺奶奶前些日还说起你那里的嘎嘣脆好吃不过哩。”不提思恭听了,忙忙举步,并余福拉了驴子,三个人嘻嘻哈哈便奔方宅。且说方老太太这日傍晚时光正在内室里和一个老仆妇兜搭开话,只听院中一阵脚步乱跑。方老太太和那仆妇由玻璃窗中望去,只见绳其笑嘻嘻挑了一大提蒲包儿如飞踅来。后面跟着一个黑油油面孔的汉子,大步小步地,一面价张着大嘴,眼张失落。

方老太太瞧那汉子眉目间很有些面善,正在暗诧这是哪个的当儿,那绳其却向窗内喊道:“奶奶,快瞧瞧,如今有远客来咧!”说话间先自跑入,就外间屋中置下担儿,一径地跳到自己跟前,只匆匆数语之下,那方老太太不由大悦道:“哟!这真个是远客,怪不得俺瞧他面熟熟的。”因顾仆妇道:“你瞧葛生还有些小时的面貌,这孩子不到这里,转眼好些年咧。”说着,直喜得颤巍巍的,抹抹湿眼角。站将起来,方要迎出,哪知那老仆妇一抖机灵,先自趋出。恰好思恭业已踅到外间,他先就听得绳其喊奶奶。这时忽见个老妈妈儿,再搭着个老仆妇白白胖胖,很像个老太太样儿,于是思恭不复迟疑,赶忙地按按草帽,整整长衫,向那老仆妇一躬到地,却登时涨红了脸子。挣了半晌,然后吸溜着道:“姥姥好啊,她也在那里,问你老好哩。”

这一来,闹得老仆妇躲闪不迭之间,这里绳其已扶了方老太太踅到外间。思恭见了这位老妈妈另是一番风度,又有绳其扶侍,不由恍然,自己刚一进门,头一下子便闹拧咧。正在一忙之下,那方老太太业已欢喜得眼泪都出,一把拖住思恭,却笑道:“今天是哪一阵好风儿吵得甥儿你来咧,你来到就是,怎还大远地巴巴拖这些东西来?难为你想得周到。你媳妇也好哇?她为什么不和你一块来,瞧瞧你们这个干瘪姥姥呢?”因顾绳其道:“你快请你表兄坐下歇息,累乏了一道儿,不要行礼了。”

绳其听了正要伸手去拖,只见思恭直撅撅地向方老太太一个大揖,然后道:“姥姥一向都好哇?俺今天道上并没遇着什么。依着俺,本不爱担这些累赘物儿,都是她愣给俺装了一大担,又说是外甥虽是姥姥家的狗,吃了就走,但是也不可空手登门。我呢,挑了来也没甚为难的;她呢,吃得白白胖胖,成日价吱吱喳喳,也都好在那里,却就是没空儿同来。”说着,望望方老太太,又笑道:“俺瞧姥姥壮的,怎么说干瘪呢?像俺庄中有位老太太,才算干……”

一言未尽,早已笑得方老太太两眼没缝,因推绳其道:“你这孩子见表兄来,就欢喜傻咧!怎只管叫表兄站着说话呢?”于是绳其听了,一阵拖拉。思恭和方老太太就外间桌儿旁东西落座。绳其含笑侍立一旁,由老仆妇端上茶来。

这时绳其只顾了端相思恭眉目间一团浑然之气,便见方老太太叹道:“真是这种年头儿,亲戚家又隔得远,这等灾变,彼此价怎会不惦念?这里灾情虽凶,还不妨事。我呢,偌大年纪,蒙佛天保佑,还好端端的,总算是万幸。甥儿,你那里灾情怎样?你两口儿没吓着呀?”思恭道:“姥姥别提咧!俺们闻自这里地震凶实,虽是惦记你老,但是俺还不怎样。因为人的生死有命,况且你老偌大年纪,依我看,睡梦中叫地给震煞,倒也罢了;便如做梦一般,就见西天老佛爷子去咧,不省得老来一丝两气地受罪吗?倒是你甥儿媳妇,一火心(急促之意)地叫俺来瞧望瞧望。俺们当五更头上地震时,还都光溜溜地睡得好觉。及至听得轰的一响,您甥儿媳妇先醒来。因为俺的腿子压着她,她便没好拉歹地一阵推搡。搡得俺醒来,俺一瞧她白羊似的爬起半身,叉着腿儿,似乎要骑上我。我只当是她发起睡愣怔,于是我便登时按倒她。俺两个正揪滚,却听得邻舍家乱吵地震,俺才悟会过来。嗬,都没吓着,只是您甥儿媳妇被俺按倒时一面乱吵道:‘这是什么时光,你还高兴?’一面价乱抓乱挠,三不知地俺的腿子被她掐得长血直流哩。”

方老太太听了,直笑得颤颤巍巍,靠在桌上。那老仆妇扑哧一声,也便跑向廊下,便闻帘外一片哧哧之声。原来众仆妇因有远客,恐怕方老太太呼唤,都在廊下伺候哩。

这时绳其却绷着脸儿没事人一般,因笑道:“表兄,你被俺表嫂弄得长血直流,难道就干吃这一注吗?”思恭一挺脖儿,道:“俺如何肯干吃她的?当时俺也弄得她满炕横蹦。”说着,叉开大掌,作势道,“当时,俺便这等向她光屁股上啪啪啪便是几下。你说呀,那当儿真把我吓坏咧。我只认是劲头儿下得太大,一下子把她屁股打两半咧。”

绳其一时眼儿道:“表兄,你不会哩。你不会瞧瞧俺表嫂的腿……”一个“叉”字没出口,方老太太忍笑喝道:“绳其你……”一言未尽,便闻帘外仆妇们哧哧哧哧。方老太太趁势笑唤道:“你们还不快去整治晚饭!”仆妇笑应之间,忽见思恭猛然站起,自语道:“该死,该死,我怎把人家嘱咐的要紧话都忘咧。”于是转身北面,向方老太太道:“姥姥便升个座儿吧。”

方老太太见此光景,知他又想起行礼,忙笑道:“不消,不消。方才说过,不要行礼了。”说着,方要站起,思恭两手一张,忙拦道:“你老人家若客气,我就是个大王八。俺来时,人家嘱咐得明白,是要行个八叩大礼,连她那一份都有在里面咧!少个一叩半叩的,你老既不争,俺也不在乎,但是她却不答应。俺回去时,还须一五一十地和她明白交代。可是小事哩?”说着,便推金山、倒玉柱,直撅撅跪倒,一气儿便磕了八个大头。慌得绳其一面跪扶,一面向方老太太做鬼脸儿,尽力子挽起思恭,推他就座。

这里方老太太正要开言,只见思恭啊呀一声,又自直跳起来。正是:拜仪方屈膝,阃令忆从头。<!--PAGE 4-->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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